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停掉每月八千元的第十天,我正在确认下周外地项目的车票,手机忽然在桌边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林涛。

“姐,咱妈说你这个月忘了转账。”林涛开口就像在提醒一件顺手的小事。

我看了一眼日历,手指仍停在付款页面上:“我没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他很快接上:“没忘就赶紧补上,妈那边装修师傅还等着结尾款呢。”

我按住订票页面,问:“给妈的钱,为什么轮到装修师傅等?”

“都是一家人的钱,你先转过来,回头再说。”他语气放软了些,像是我只要照办,问题就不存在。

我没有接这句,只问:“本周陪护怎么安排?妈膝盖还在恢复,康复中心不是说每天有人上门吗?”

“她自己能走,哪用得着那么多人伺候?”林涛说,“你别老把事情想复杂。”

“那服务人员的联系方式发我。”我说,“我确认一下这周的时间。”

他沉默片刻,声音重新急起来:“姐,你先把钱补了,陪护的事妈自己会处理。”

这时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声音:“给我吧,跟她说两句。”

周秀兰接过电话,第一句话不是说照护,而是问:“你最近是不是挣钱少了?”

我望着电脑上那张尚未付款的车票:“没有。只是这笔钱我想知道具体花到哪里。”

“养自己的妈,还要我给你列清单?”她的声音一下沉了,“你弟弟忙着装修,帮我照看房子的事也没少做。”

“我问的是陪护安排。”我说,“如果服务停了,谁负责带你去康复?”

她避开了问题:“小涛说了,等新房弄好就接我过去。那边房间都留着呢。”

林涛在旁边插话:“对,妈以后跟我住,姐你不用操心。”

我问:“什么时候接?谁陪她去复诊?”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说:“等我把这阵忙完,肯定接。”

我把车票页面关掉,语气尽量平静:“在日期和安排确定之前,我不会补这笔钱。”

“你这是什么意思?”母亲问。

“意思是,给妈的钱只能用于妈的生活和照护。”我说,“装修尾款不在里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林涛压低了声音:“姐,别在这时候较真。”

我没有争谁更孝顺,只重复了一遍:“把服务人员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周秀兰忽然说:“不用你管,我已经退掉了。”

我问:“什么时候退的?”她没有回答,只让林涛把电话挂了。

电话断掉后,我坐在桌前很久,订票软件的倒计时从屏幕上跳过去。

上个月家庭饭局上,周秀兰还当着亲戚的面夸林涛孝顺,说他特意带来一盒点心。

那盒点心最后被放在餐桌角落,而她把我替她预约康复、联系陪护说成:“她花钱请人,当然省事。”

当时我只低头夹菜。每月八千元的转账从什么时候开始、陪护出问题时是谁一次次补位,我一句都没解释。

因为过去每次争执过后,我都会把缺口补齐。久而久之,家里默认只要把话说重一点,我最后仍会照原样出钱、出力。

我打开通讯录,给母亲发消息:“把服务公司的名称和电话发来,我明天上午过去看你。”

消息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林涛发来一句:“妈没事,你别折腾,先把钱转了。”

我没有回他,把车票改成了次日早上的返程安排。

既然他们不肯告诉我照护去了哪里,我就自己过去确认。

第二天上午,我到母亲楼下时,门边的垃圾袋已经堆到了鞋柜旁。袋口没有扎紧,里面露出几只空药盒。

我敲了三次门,周秀兰才拄着扶手慢慢走过来。她开门时还在说:“你怎么真来了?”

我扶她坐回沙发,没有接这句,只看向客厅角落。康复训练用的弹力带和脚踏器都还封在包装里。

茶几上的药按日期摆着,唯独记录每日活动的本子停在五天前。

“服务什么时候停的?”我问。

母亲拿起杯子,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我自己退的,费用太高,没必要天天来。”

“每月三千六百元,是谁帮你取消的?”

她看了我一眼:“小涛说新房快好了,接过去以后就不用花这个钱。”

我把没拆封的训练器放到她面前:“那这几天谁陪你练?”

“我又不是不能动。”她下意识撑着沙发站起,膝盖刚弯了一下,脸色便白了。

我伸手扶住她,没有让她继续证明。她坐回去后,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我问:“这段时间去过一次康复中心吗?”

她说没有。过了一会儿,又补充:“小涛最近忙,等他空下来就带我去。”

我打开手机:“把付款记录给我看一下。”

“看这个做什么?”她皱眉,“我说了钱够用。”

“因为你告诉我服务是自己退的,我要确认退掉之后的钱去了哪里。”

周秀兰沉默了许久,终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开银行记录。

最近三个月,每个月八千元到账后的当天或次日,都有转给林涛的款项。三笔加起来,正好两万四千元。

她没有把手机递给我,只把屏幕转向自己:“他那套房还差一点,先周转一下。”

我问:“那三千六百元的照护费,是从哪一笔里省出来的?”

她低声说:“小涛说他会照顾我。”

退休金每月两千六百元,扣掉水电、药费和日常吃用,维持基本生活并不困难。真正被取消的,是她眼前需要的照护。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把钱给林涛,也没有替她解释那句“先周转一下”。

我拿出服务公司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确认原来的服务可以恢复,但本周只能先安排一名护理员。

对方说一周试用费用需要当场支付,我让他们把收款信息发到我的手机上。

周秀兰听见后立刻说:“我不用你花钱。”

“这不是替你养谁。”我说,“这是你已经需要的服务。我先付一周,之后你自己决定是否继续。”

她抿着嘴,像是想反驳,却看了看门边的垃圾袋和未拆封的康复用品。

护理员下午上门登记时,我让母亲亲自确认服务内容,也让她听清楚费用从哪天开始计算。

周秀兰签完确认单,忽然说:“我还是去小涛那儿住。”

我把单据收好:“可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她像终于等到一个能证明自己判断没错的机会:“这个周末。”

我没有替她决定,只问:“周六还是周日?需要带哪些东西?”

她看向我,语气又坚定起来:“周六上午,让小涛来接。”

我按下免提拨通林涛的电话。他几乎立刻接起:“妈,当然可以,周六我去接你。”

母亲问:“房间收拾好了吗?”

林涛笑着说:“早就留着了,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只问:“几点到?晚上睡在哪里?”

“十点前,妈的房间就在二楼,放心吧。”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几句。

挂断电话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林涛私发消息:“姐,你先劝妈缓几天。最近屋里真的乱,别让她这周过去。”

我把屏幕转给母亲看,没有替他圆场:“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周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说:“去。既然他说留了房间,就让他把话做出来。”

我点头,把周六的时间记在日历上。恢复照护的钱由我直接付给服务公司,其他钱,我不会再替任何人补上。

周六早上,周秀兰六点半就起了床,把一套新床单叠进箱子里。

她说那是专门给儿子新房准备的,颜色太亮,不能让搬家工人压皱。

我替她把药盒、护膝和复诊资料装进手提袋,她还在替林涛解释:“新家刚弄好,乱一点很正常。”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客厅,特意把窗台上的小盆栽也抱上了。

林涛在电话里说自己临时有事,让我们直接过去,他会在楼下等。

车开出小区后,周秀兰一路说着新房的位置,说二楼采光好,儿媳妇已经把衣柜空出来了。

我没有纠正她,只问:“你晚上需要的助行器放哪儿?”

她拍了拍脚边的箱子:“都带着呢。小涛说他会照顾我。”

到新小区时,林涛果然在门口。他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手机,看见行李后先笑着迎过来。

“妈,路上累不累?先去吃饭,我订了附近的馆子。”他接过一袋水果,却没有碰装床单的箱子。

周秀兰问:“房间在哪儿?我先把床单放进去。”

“先吃饭,房间不急。”林涛侧身让开门口,“屋里还没完全收拾好。”

我把箱子推进门,扫了一眼玄关。这里没有放老年人鞋子的空位,墙边却靠着两只补光灯箱。

林涛伸手拦了一下:“姐,里面东西多,别碰坏了。”

周秀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不是说给我留了房间吗?”

“留了,肯定留了。”林涛把话接得很快,“就是今天先吃饭,回来再收拾。”

我没有让开,问:“你先指出来,妈晚上睡在哪里。”

林涛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二楼那间,等会儿我带你们看。”

“哪一间?”我继续问,“床在哪里?”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向我:“姐,你非要一进门就查房吗?妈刚到,先让她歇口气。”

周秀兰扶着门框,第一次跟着追问:“小涛,我的床呢?”

林涛没有立刻回答,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在里面,去看看就知道了。”

楼梯旁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箱面贴着“直播设备”和“灯架”的标签。

他推开二楼最里面的门,屋里没有床,也没有衣柜,只有一张长桌占满了墙面。

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麦克风和摄像头,线路从桌后垂下来,沿着墙角接到插线板。

窗边立着三盏灯架,黑色遮光布挂在半空,挡住了大半扇窗。

周秀兰站在门外,一步也没进去。她手里的床单箱慢慢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涛赶紧说:“这就是暂时的工作间,等我忙完这一阵就搬。妈可以先住客厅。”

我问:“客厅有床吗?”

“沙发也能睡。”他说,“反正妈刚来,先凑合两天。”

周秀兰转头看我,像是希望我替她把这句话改成另一种意思。

我没有开口,只把她的药袋放到楼梯边,等她自己问。

她看向那张堆满设备的桌子:“这就是你说给我留的房间?”

“妈,房子刚装好,直播不能停。”林涛语速加快,“我现在挣钱,也是为了以后让你住得更好。”

周秀兰指着桌上的线路:“那我住哪里?”

林涛说:“先在客厅睡几天,等我把设备挪出去。”

“几天?”她问。

林涛避开她的目光:“很快,最多一周。”

我看了一眼时间,原本订好的返程车票在下午。

林涛这才意识到我要走,立刻转过身:“姐,你不是说这次会帮忙安顿吗?”

“我负责把妈送到你答应的位置。”我说,“现在位置在哪里,你已经说清楚了。”

他急了:“一家人住一起,哪有第一天就算这些的?”

周秀兰没有再替他接话,只盯着那张没有空位的桌子。

我把床单箱重新提起来,放回她脚边:“妈,今晚要不要留在这里,由你自己决定。”

周秀兰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替林涛解释。灯架的白光照着整排未拆封的收音设备,地上却找不到一件为她准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