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习班学员在山东曲阜孔庙“金声玉振”坊合影。
同此天下:我在曲阜对“天下”观的思考
作者:乔峰(马耳他)
作者简介:萨尔瓦托雷·朱弗雷(Salvatore Giuffrè),中文名“乔峰”,意大利裔马耳他籍汉学研究者、文学翻译家,现任塔林大学博士后研究员,现正开展关于中日早期文学中狐妖形象跨文化演变的研究。曾在马耳他、希腊等国多所高校讲授汉语、中国文学、历史与文化,研究领域包括中国文学、儒学、中日文化交流及汉语教学。
我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在中国语言、历史、哲学与文学的学习之中。在世界众多文化传统里,最令我着迷的,莫过于中国文化对于世界、人类以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理解方式。多年来,我的研究兴趣不仅限于现代中国文学,也延伸至中国古典文献与儒家经典。我有幸从文献学的角度研读大量古代文本,并长期投入儒家思想研究。其中,我于2022年完成的《论语》马耳他语注释译本,更是我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学术项目之一。在这些年的阅读与研究过程中,最吸引我的观念之一,便是“天下”这一概念。
因此,在近日于曲阜师范大学举行的“孔子思想与当代价值”系列讲座中,再次听到“天下”这一主题时,我并不感到意外。恰恰相反,它让我重新思考这个多年来一直伴随着我的重要观念,也让我在孔子的故乡曲阜,对其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实意义有了更深的体会。
对于许多中国之外的读者而言,“天下”往往首先被理解为一种政治概念,甚至带有帝国色彩。诚然,在许多古代文献中,“天下”确实具有地理与政治层面的含义,但若仅仅如此理解,显然是不够的。从字面来看,“天下”就是“天之下的一切”。它所强调的,并不是国家、边界或族群的区分,而是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共同栖居于这片土地之上。
这种共同命运与共同归属的意识,在中国文学中屡见不鲜。现代诗人冯至在《十四行集》第七首《我们来到郊外》中写道:“有同样的警醒在我们的心头,是同样的运命在我们的肩头。”这句诗虽然创作于二十世纪,却与古老的“天下”观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
看似简单的事实,却被中国古代思想家发展成了一个深刻的哲学观念。“天下”的出发点不是分裂,而是共同性。它所关注的,不是彼此隔绝的国度,而是超越国界的人类共同处境。在王朝、政府和制度之外,人类首先共享的是同一个世界。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天下”是一种将全人类视为道德共同体的思维方式。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天下”的意义从来不局限于地理空间。在儒家思想中,“天”不仅指物理意义上的天空,更象征一种道德秩序和价值根源。因此,“天下”不仅是一个空间概念,更是一种关于理想社会的价值追求。它所关心的是,人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和谐共处。
这种理解在《论语》中已有充分体现。孔子说:“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在孔子看来,真正能够安定天下的,并非武力或权势,而是德行。唯有以德化人,才能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这也构成了儒家政治思想最重要的基础之一。
正因如此,儒家对于政治合法性的理解,与当代许多国际关系理论颇为不同。在儒家传统中,权力之所以能够获得认可,不只是因为其强大,更因为其是否合乎道德。理想的统治者以身作则,以德服人,使他人心悦诚服,而非依赖强制和压迫。
这一点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当我们翻开《论语》第一页时,看到的并不是关于权力、法律或神学的讨论,而是关于学习、友谊与人格修养的教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些开篇文字为整个儒家传统奠定了基调:社会秩序的基础首先是个人修养,而个人修养的核心则是不断学习与完善自我。
某种意义上说,“天下”正是在这种观念之上自然发展出来的。一个和谐的世界,不可能建立在彼此猜疑和对立之上,而必须建立在具有道德修养的人之上。
我之所以长期对中国文明充满兴趣,也与其对学习的重视密切相关。与某些强调启示或绝对信仰的传统不同,儒家文化始终将教育与自我提升置于核心位置。理想的人不是被动接受真理的人,而是不断探索知识、反思自身的人。直到今天,中国人仍然常说“活到老,学到老”,这句话恰恰体现了这种绵延数千年的精神传统。
这种学习观又与儒家的家庭观紧密相连。在中国文化中,个人成长往往始于家庭关系。人们首先在家庭中学会尊重、责任与关爱,然后再把这些品质推广至社会、国家乃至整个世界。儒家经典所描绘的发展路径,是从“亲亲”到“仁民”,再到“爱物”。这也让我们更容易理解另一个广为人知的中国观念:天下一家。
对于儒家而言,家庭不仅是一个私人空间,更是理解人类社会的缩影。当家庭中的关爱与责任不断向外扩展时,最终便形成了“天下一家”的理想世界。
从这个角度来看,儒家并不把人理解为追逐私利的孤立个体,也不仅仅是某个国家的公民。正如“仁”字所呈现的那样,人总是在关系之中存在。家庭、社区、社会与世界彼此相连,共同构成人类生存的网络。儒家追求的不是整齐划一,而是“和而不同”的和谐秩序。
因此,在我看来,“天下”不仅是一种政治理念,更是一种道德理想、一种共生哲学,以及一种关于人类如何理解自身在宇宙中位置的思考方式。它提醒我们重新审视现代生活中的种种界限: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分隔,是否真的是最重要的现实?在差异与分歧之下,是否还存在着更深层次的联系?
这些问题在今天显得尤为重要。正如冯至在诗中所表达的那样,气候变化、人口迁徙、公共卫生危机、经济波动以及地区冲突,都不断提醒着我们:人类的命运是相互关联的。一个地区发生的问题,很快便可能影响数千公里之外的人们。我们或许生活在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拥有不同文化背景,但我们共同拥有同一个世界。现代现实使古老的“天下”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可见。
在我看来,儒家思想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重新思考世界的方式。“天下”观鼓励我们超越狭隘的群体利益,思考什么才真正有利于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与福祉。
因此,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一思想传统至今仍能在当代中国找到新的表达方式。例如,“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所强调的合作、互依与共同发展,便与儒家长期关注的人类共同命运问题形成了某种呼应。无论从哲学、文化还是社会层面来看,都可以发现,“天下”所提出的许多问题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它并非博物馆里的历史遗产,而仍然是一场持续进行中的思想对话。
站在曲阜这片土地上,置身于孔子曾经生活、讲学的地方,我时常意识到,中国文明最持久的贡献,或许并不是关于权力和征服的理论,而是关于学习、修身、人际关系以及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中追求和谐的智慧。
“天下”之所以历久弥新,正因为它建立在一个朴素却深刻的认识之上:尽管我们彼此不同,但我们终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也正是这颗闪耀于儒家思想中的明珠,以及许多类似的智慧,构成了我持续探索中国文化的动力,并不断启发我从中汲取对于当代世界仍然具有意义的启示。面对一个日益分裂的时代,这些来自古老文明的声音,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值得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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