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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还压在蛋糕盒旁,舅舅刚说完奖励十二万元,父亲的手已经越过桌面,朝那张银行卡伸了过去。

“卡给我,我替你收着。”林建国说得自然,像那笔钱本来就该由他接管。

我把手机解锁,点开自己的收款账户,递到他面前:“直接转给我,学费和住宿费我自己安排。”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扣住我的手机,指节压在屏幕边缘:“你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懂什么钱?”

我刚要解释学校缴费通知和第一年的开支都已算过,他却连让我说完的机会都没给。

“你妈住院那几年,家里哪笔钱不是我在管?你现在连个账户都守不住。”

桌边的姨婆点了点头,替他打圆场:“棠棠,你爸也是怕你乱花,先让他保管着。”

母亲周秀兰端着茶杯,嘴唇动了一下,却被父亲抬眼一扫,话又咽了回去。

舅舅周明远把自己的银行卡从桌上拿起,收入夹在掌心里:“姐夫,这笔钱是给棠棠的,我会转到她本人账户。”

父亲的脸色沉下来:“你给一个孩子这么多钱,连个见证都不要?”

“我可以当面转,也可以让银行打印回单。”舅舅没有和他争声量,只把卡收进钱包。

父亲忽然拍了一下桌面,蛋糕上的奶油跟着晃动,旁边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钱?走,去银行验验!”

包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连刚才劝我听话的姨婆也放下了筷子。

父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谁都不能反驳的理由,指着舅舅:“现在就去,查清楚了再说。”

我看着他仍扣在手里的手机,伸出手:“可以去,但查完以后,奖励必须由我本人接收。”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姨婆,像是在等有人替他把条件压回去。

姨婆皱着眉说:“验真假就行了,钱放谁那里,回家再商量。”

“不行。”我把手伸得更直,“如果钱不是给我的,今天就不用去银行。”

父亲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第一次发现我没有顺着他往下退。

“你这孩子,怎么跟自家人谈条件?”

“正因为是自家人,才要把话说清楚。”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锁屏。

舅舅侧过身,将一杯没动过的茶推到我面前:“棠棠说得对,查完我就转。”

父亲冷笑一声:“行,查完转给她,满意了吧?”

我看着他:“请姨婆和妈妈一起听见。”

姨婆显然没料到我会把她拉进来,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我听着。”

母亲抬起眼,轻声说:“转到棠棠自己的账户。”

这句话让父亲的嘴角绷紧了,他却没有再反驳,只把椅子往后一推。

“那就走,我带路。”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语气恢复成了宴席上惯常的笃定:“查完你就知道,爸不是要你的钱。”

我没有回答,只把录取通知书从蛋糕盒旁抽出来,塞进包里。

那是我今天必须带走的东西,和那十二万元一样,都不能再交给别人替我决定。

舅舅起身拿外套,母亲和姨婆也跟了出来,父亲却没有马上开门。

他等所有人走到包厢外,忽然伸手拦住舅舅:“明远,你先留一下。”

舅舅看了我一眼,手仍搭在门把上。

父亲站到门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门缝里只漏出半截模糊的影子。

我停在走廊尽头,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舅舅原本平静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把录取通知书抱在胸前,站在包厢外等了几秒,里面的声音仍压得很低。

母亲被姨婆叫去前台确认蛋糕费用,父亲显然以为没人会回头。

我转身走回门边,刚靠近,就听见他对舅舅说:“旧账就别在今天翻出来。”

舅舅的声音比他更低,却没有退让:“我只是来给孩子送升学礼。”

“你把钱查清楚就行,别提你姐以前借的那笔。”父亲停了一下,“她现在身体不好,知道了又要闹。”

我的手指收紧,录取通知书的硬纸边硌进掌心。

父亲刚才还说舅舅可能没钱,转眼却开始提醒他不要提旧账。

我推开门:“什么旧账?”

门后的两个人同时转过来,父亲的手还搭在舅舅胳膊上。

“小孩子别听这些。”他松开手,脸色没有刚才自然。

舅舅没有接话,先从钱包里取出手机,点开一个保存多年的文件夹。

“棠棠,你问的是哪一笔?”

我盯着父亲:“他说的,是我妈借给你的钱吗?”

舅舅沉默片刻,才说:“十二年前,你表姐做手术,急着用钱。你妈当时拿出婚前存下的钱,借给了我。”

父亲立即接话:“那笔钱后来不是还了吗?你现在提它干什么?”

“我就是因为还过,才不知道姐为什么一直不肯见我。”舅舅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回单,日期已经很久,金额是十二万元。

我先看见付款人一栏写着周明远,随后视线落到收款人姓名上。

收款人不是周秀兰,而是林建国。

后面还跟着一串我从没见过的银行卡尾号。

我的喉咙发紧:“这是我爸的账户?”

舅舅点开另一张截图,聊天记录里是他当年发给父亲的确认消息。

“姐夫,钱已转到你卡上,麻烦跟秀兰说一声,等她身体好些我再去看她。”

父亲的回复只有一句:“收到了,别让她操心。”

我把屏幕往下滑,下面还有一条更早的消息。

“手术费先顶上,等秀兰出院,我让她知道。”

我抬头看父亲:“你收到过。”

“收到不代表那笔钱就是还款。”他伸手想拿手机,“当时家里有很多支出。”

舅舅把手机收回,语气仍旧克制:“当时你说先代收,等姐姐出院再交给她。”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让我发收款确认?”

父亲一下没接上话,目光转向走廊,像是在找一个能打断这场谈话的人。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回单和聊天截图发给我。”

父亲厉声道:“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一家人还要留证据?”

“我要给我妈看。”

舅舅看着我,补了一句:“我以为你妈知道钱进了你爸账户,所以这些年没再追问。”

母亲端着账单走到门口,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什么钱进了他的账户?”

父亲快步挡在门前:“没什么,明远说以前借钱的事。”

“他说你还过。”母亲看向弟弟,“还给谁了?”

舅舅没有替任何人回答,只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母亲看了很久,先看回单,再看聊天截图,手里的账单慢慢垂了下去。

“你当时住院,我让你代收一笔钱。”她对父亲说,“我说过,要留给棠棠读书。”

父亲立刻摇头:“我没收到,明远自己也说不清。”

舅舅指着屏幕:“收款人写的是你。”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又改口:“就算收到了,也是当年家里的共同开支。”

这句话落下后,姨婆也走了过来,她先前还相信父亲是在维护家庭。

“你刚才不是说没收到吗?”她看着父亲,“怎么又成了家里开支?”

父亲的脸色变了:“我只是说不记得具体情况。”

我把截图保存到自己的手机,随后转发给母亲:“妈,你先留着。等从银行回来,我们再把这件事说清楚。”

父亲伸手想拦:“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明远那张卡有没有钱。”

“正因为要查,才不能让旧账一起消失。”我收回手机。

舅舅看了一眼时间:“银行快午休了,先去办理查询。”

父亲像抓住了这个出口,转身朝电梯走:“对,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我跟在后面,通知书仍贴在胸口,手机里多了一张收款人的名字。

那十二万元已经不只是舅舅欠不欠钱的问题,而是谁替我决定了这笔钱该去了哪里。

电梯门合上前,父亲按住开门键,回头盯着我:“查完你就别再胡思乱想。”

我看着他:“查完以后,我会把该问的人一个个问清楚。”

银行大厅比宴席安静得多,叫号声一遍遍响起,父亲却像在等一场公开审判。

舅舅取了号,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银行卡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父亲坐在他旁边,故意把声音放大:“一会儿查不到钱,大家也别怪我多管。”

姨婆没有接话,母亲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旧回单,脸色比来时苍白。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进包内夹层,确认手机电量足够,才在母亲身边坐下。

叫到舅舅的号码时,父亲第一个站起来:“走,柜台就在前面。”

舅舅没有动:“我自己去。”

父亲的手伸到半空,又慢慢收回:“查个余额而已,怕什么人看?”

“银行不会向无关的人披露余额。”舅舅说完,拿着银行卡走向柜台。

父亲跟了两步,被工作人员礼貌拦下:“请持卡人本人办理。”

我和母亲、姨婆停在等候线外,只能看见舅舅坐到柜台前。

他向工作人员说明要查询账户余额,并主动出示身份证和银行卡。

工作人员把密码键盘推过去,舅舅转过身,用身体挡住按键。

父亲在后面嗤了一声:“还真讲究。”

我看了他一眼:“密码是舅舅的私人信息。”

舅舅输入密码后,工作人员打印出回执,又把余额页面转向他确认。

他看完没有起身,只向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请对方暂时保留余额页面。

随后,他转过身,把回执举到我们能看清的位置。

可用余额一栏,清清楚楚地显示着:1200000.00元。

父亲脸上的讥笑像被什么突然截断,伸向屏幕的手停在半空。

姨婆下意识往前一步,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两遍。

母亲没有看余额,只看着父亲:“你刚才说,他可能拿不出十二万。”

父亲收回手,喉结动了一下:“有余额,不代表那都是能动的钱。”

舅舅把回执折好:“这是我的经营所得,和给棠棠的十二万元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追问舅舅赚了多少,只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现在转给我。”

父亲立刻拦在我们之间:“先回家说,银行里不方便。”

我看着他:“你答应过,查完就转。”

“我是说查明真假,没说必须现在转。”

舅舅重新坐回柜台前,向工作人员说明要办理本人账户向我账户的转账。

父亲的脸色骤然发紧:“明远,你别被她几句话骗了,孩子的钱要由大人保管。”

工作人员确认收款账户姓名时,舅舅让我自己读出身份证后四位和账户信息。

我一项项确认,最后按下了收款确认键。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银行到账通知显示十二万元已经进入我的账户。

那条通知没有声音,却让等候区的人全都安静了一瞬。

父亲盯着我的屏幕:“你把钱给我,我替你交学费。”

我把手机收回:“学校缴费由我自己完成。”

“我是你爸!”

“所以我会把缴费结果告诉你,但账户不交给你。”

父亲转头看向母亲:“你也不管她?她刚成年,哪里会安排这么多钱?”

母亲终于抬起头:“她的学费,是她自己的事。”

父亲像没听见,仍盯着那张旧回单:“先别扯这些,明远还欠你妈一笔钱。”

舅舅看向他:“你刚才说没收到。”

“我说的是,我没有把那笔钱留在手里。”

姨婆皱起眉:“你之前又说是家里共同开支。”

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家里买房、住院、峰峰读书,哪一样不是钱?我不可能把每一笔都分开记。”

母亲猛地看向他:“你说峰峰?”

父亲意识到说漏了什么,立即改口:“我是说家庭日常支出。”

我想起旧回单上的日期,抬眼问:“那一年哥哥在买房吗?”

父亲没有回答,手指不断摩挲裤缝。

舅舅把手机里的聊天截图再次点开:“我转账时,你说会告诉秀兰。后来你告诉我,钱已经还给她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父亲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母亲看着他:“你刚才还说没收到,现在又说没还给我。林建国,你到底把钱用在哪里?”

父亲的目光扫过我们,像在寻找一个能替他承担答案的人。

“那是家里的钱。”他说,“你住院,我替你做决定,有什么不对?”

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我让你代收,不是让你替我处分。”

父亲立刻抓住这句话:“你当时病成那样,我不替你决定,难道看着家里断掉?”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说没有收到?”

这个问题让他彻底失声。

柜台工作人员将回执递给舅舅,提醒他保管好凭证,随后叫了下一位客户。

银行大厅重新恢复了嘈杂,只有我们这一圈人站在原地,没人再提舅舅有没有钱。

我把到账通知保存下来,又把录取通知书从包里取出,递到父亲面前。

“十二万元已经在我的账户里,学校报到日期也写在这里。”

父亲没有接通知书,视线落在那张旧回单上。

我继续说:“你可以解释旧钱去了哪里,但不能再用我的入学去替你遮住。”

母亲接过录取通知书,手指压在报到日期上:“棠棠按时报到。”

姨婆沉默了很久,终于对父亲说:“你得把收款和用途说清楚。”

舅舅没有再争辩,只把银行卡和回执收好:“姐,等你愿意,我们把当年的借条也找出来。”

父亲站在柜台旁,脸色已经完全褪去刚才的笃定。

他原本想让所有人盯着舅舅的余额,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了那张十二年前的收款凭证上。

银行门口的风比大厅里冷,父亲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重,像只要离开那扇玻璃门,刚才的一切就能重新由他说了算。

舅舅把回执和手机收进内袋,确认转账已经到账后,才转身对我说:“钱到了,你自己留好。”

我点开账户页面看了一眼,余额和到账时间都在,便把截图发给了母亲。

母亲看着屏幕,没有说话,只把手机紧紧握在掌心。

姨婆提议到附近茶室坐下,说大家站在银行门口争执,实在不好看。

父亲没有反对,却抢先选了最里面的包间,仿佛换一个关门的地方,就能把刚才的见证重新变成家事。

我和母亲坐在一边,舅舅和姨婆坐在另一边,父亲独自坐在主位。

服务员送来茶水,他只挥了挥手:“不用点吃的,几句话就能说完。”

我看着他:“那就说旧回单。”

父亲端起茶杯,杯盖碰出一声脆响:“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钱用于家庭支出。”

母亲把那张旧回单放到桌面上:“你先前说没有收到。”

父亲垂下眼:“我说的是,不记得具体有没有收到。”

“后来你又说,收到后用于家里。”母亲的手指按住纸边,“这两个说法,哪一个是真的?”

父亲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身体不好,别为十二万把自己气坏。”

母亲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你总拿我的身体替我做决定。可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思?”

父亲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母亲继续问:“是哪一天?哪一笔支出?你拿什么证明我同意把钱给峰峰?”

父亲的杯子停在唇边,过了几秒才放下。

“当年你躺在医院,家里所有事都是我处理。”

“处理家里的事,不等于替我把借款改成赠款。”

舅舅一直没有插话,此时才把借条的事提起:“姐,借条我还留着。上面写的是你出借,不是姐夫出借。”

母亲看着那句话,眼眶慢慢红了:“我当然知道。”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现在是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孩子考上大学,舅舅给十二万,你们不先高兴,偏要翻十二年前的账!”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是你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的。”

“我只是提醒你们,家里还有一个峰峰。”

“哥哥的生活,不该拿我的大学和妈妈的借款填。”

姨婆原本低头捧茶,听见这句后抬起头:“建国,棠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父亲立刻看向她:“姨姐,你也要看着这个家散掉吗?”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征求秀兰同意。”

父亲没有接姨婆的话,反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母亲察觉到他的意图:“你给峰峰打电话做什么?”

“让他自己来听。”父亲按下免提前又关掉了声音,“免得你们说我拿孩子挡事。”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林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爸,我在上班,有什么事?”

父亲看着我们:“你马上来一趟,就到银行旁边的茶室。”

“现在?你们又因为钱吵什么?”

“不是吵,是有人要把当年的钱追回去。”

母亲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追回去?”

父亲没有看她,继续对电话说:“你要是不过来,房子的首付怎么办,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峰的语气变了:“谁要追回我的首付?”

父亲终于开口:“你姑姑和你外婆家的人。”

我伸手按住桌上的回单:“爸,别把话说成这样。”

“难道不是吗?你们现在要钱,总得有人承担后果。”

林峰在电话里问:“是不是那十二万?你不是说那是你自己的存款吗?”

父亲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转身压低声音:“你先来,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后,包间里没人马上说话。

我看着母亲:“你要不要先回去?这里的事我能处理。”

母亲摇头:“这次我不回避。”

舅舅把茶杯推到一旁:“姐,你不用替任何人收拾说法。”

母亲看向弟弟,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想让你难做。”

“我知道。”舅舅低下头,“所以我这些年才只问他,不敢直接问你。”

这句话让母亲闭了闭眼,像终于听见了那段多年误会的另一半。

父亲靠在椅背上:“明远,你当年把钱给我,就是信任我处理。现在又来找秀兰,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已经跟她说过。”舅舅看着他,“如果我知道她完全不知情,不会等到今天。”

父亲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林峰的名字。

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接。直到铃声停下,才把手机死死扣在掌心。

林峰已经在来的路上。等他推门,那十二万元是否进了他的首付、父亲为何一直瞒着母亲,都得当着我们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