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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极喜欢扶桑。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缘由,大约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言的倾心。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子古意,仿佛是从《山海经》的某个泛黄的页缝里飘出来的,带着东方海隅的潮湿与神秘。

扶桑这个名字,它又总是与“日”联系在一起,这便更添了几分堂皇的、热烈的想象。在我心里,它不只是一株花,倒像是一种遥远的、明亮的象征了。于是便养。养在阳台上,养在窗台边,养在一个个或大或小的陶盆瓦罐里。

可这种对扶桑的喜欢,竟成了一桩苦事。我曾养过的扶桑,似乎从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与我一同饱受这尘世的颠簸。它的叶片总是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忧愁的黄,像是害了相思病,恹恹的,薄薄的,失去了那本该有的、涂了蜡似的翠绿。

那种黄是渐变的,从叶脉的边缘开始,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洇开,最后漫成一片憔悴的、干燥的叹息。而虫虫呢,更是我这扶桑的宿命。

先是那细小的、绿莹莹的蚜虫,密密地爬满嫩枝与新叶,像一层黏腻的、会蠕动的壳。我用尽了办法,喷水,擦拭,甚至用上些气味刺鼻的药,它们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卷土重来,繁衍得比我的耐心还要快。

后来又是那身披白霜的、有翅的粉虱,轻轻一碰,便如一团灰白的烟雾,惊恐地四散。它们是吸血的,吸着扶桑的青春,也吸着我的欢喜。我与这些微小的、执拗的生命,在那一小方天地里,进行着一场永无休止的、沉默的战争。而结果,似乎总是我败下阵来。

最令人心碎的,是冬天。新疆的冬,万物肃杀,我的屋里也失了阳光。那太阳是吝啬的,每日只在窗前敷衍地露一小面,像一位失了耐性的、匆匆的客人。扶桑便在这昏暗里,感知了那致命的信号。

它的叶子,不再只是发黄,而是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先是底部的,老去的,默默地、蜷缩着地,无声无息地飘落。然后是中间的,顶端的,仿佛在一场无声的、决绝的告别中,齐齐地、整片整片地,从枝桠上挣脱下来。

不过一夜,或许只是半日,那曾经蓊郁的、绿意盎然的植株,就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惨白的枝条,像一具被遗弃的、精美的骸骨,赤裸裸地立在空旷的盆土里。它死了。我的喜欢,在冬日冰冷的、坚硬的现实里,冻成了一块透明的、易碎的冰。

我几乎要灰心了。我觉得我与这热烈明亮的南方花卉,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层玻璃,一个阳台。我隔着的是整整一个、无法逾越的气候,一整个、我无力改变的、关于光照与温度的天堑。我的喜欢,原来是这样无力的、苍白的东西。

可是,记忆里,却又明明有一株扶桑,是为我红艳艳地开过的。那是在愉群翁。那个名字念在舌尖,都带着一种悠远的、牧歌似的回响。愉群翁秋天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反复淘洗过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宝石,硕大无朋。

阳光是瀑布,是河流,是毫不吝惜的、金黄色的恩赐。在那里,我见过一户人家,土墙围着的、宽敞的院子里,就植着那么一株扶桑。它大得惊人,简直是一棵小树,枝叶繁茂得几乎要将半个院子都荫蔽住。

而那株扶桑,是那样热烈地、肆无忌惮地开着。硕大的、猩红的花朵,一朵,两朵,无数朵,从浓密的绿叶间探出头来,那红,是殷殷的、滚烫的血的颜色,是凝固了的、燃烧的火焰。

每朵扶桑都像一个精致的、向着太阳吹响的、无声的喇叭。它们朝着那无尽的、慷慨的光,拼命地、肆意地、忘我地盛开着,像是要借着那光,把整个生命都点燃,都献祭出去。

那时节,我站在那株扶桑下,心里竟涌起一阵近乎悲壮的、庄严的情绪。我仿佛看见了它从南国的故土,如何跋涉千里,在这塞外的阳光下,寻得了自己最终的、最壮烈的辉煌。

它不再是一株被我豢养在盆中的、可怜的、呻吟的植物,它是这天地间,一个最骄傲、最自由的、灵魂。扶桑的花语,是脱俗、洁净、微妙的美。这说得真好。

可我有时想,这也许只是它在我这样的、困顿于盆中的人看来,才有的、忧郁的美。而在愉群翁,在那个阳光倾盆的院子里,它给我的,是另一种语言,一种关于生命、关于燃烧、关于不辜负每一个当下,那最朴素、最震撼人心的教义。

可终究,我的扶桑,还是在我那缺少阳光的楼房里,落了叶,死了。我望着那光秃秃的、标本一般的枝干,心里想,它大约也像我一样,是怀念那金色的、漫长的、似乎永不会结束的夏天的。

我们都一样,在错位的、局促的光阴里,努力地、徒劳地,挣扎着一场注定要凋零的、微妙的、关于美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