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春天,太行山区的反“扫荡”正打到最紧张的时候。汪荣华快要临产了,刘伯承还在前线指挥部队跟日军周旋。部队一路转移,找不到一间像样的屋子,最后在一户老乡的驴圈里,汪荣华把女儿生了下来。

刘伯承给女儿起名叫华北,因为她出生在华北抗日前线,哥哥叫太行,妹妹叫华北,太行山和华北平原,都是他们战斗的地方。

华北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去了延安。刘伯承和汪荣华在前线打仗,带着孩子根本走不了。华北先是寄养在老乡家里,后来进了延安中央托儿所。那一年,托儿所刚成立,第一批收的孩子只有七个,其中包括李敏、罗小金这些中央领导的孩子。华北是第二批进去的。

1940年,美国洛杉矶的一些爱国华侨和友好人士给延安捐了一批物资和款项,托儿所因此改名叫洛杉矶托儿所。华北在这里长大,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笑起来像个洋娃娃。她小时候被火烫伤过,脸上留了一块疤,要不然会更漂亮。

华北很乖。托儿所的保育员们回忆起来都说,带她最省心。告诉她什么她都听,从来不爬墙上树,也不跟人打架。别的孩子追着跑着玩,她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完了又跟上去接着玩。

她最喜欢哥哥太行,太行在托儿所的时候,她就跟在哥哥后面跑。后来太行去了保育小学,她没了哥哥可追,就自己一个人玩,嘴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华北经常跟小伙伴邓林说一句话:“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我爸爸、妈妈了。”邓林是邓小平的女儿,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就蹲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想爸爸妈妈。

有一年夏天,刘伯承回延安参加整风,三五九旅的战士送来一个大西瓜。刘伯承没舍得吃,跟汪荣华说:“先把太行和华北接回来吧,不然这西瓜我一口也吃不下去。”第二天,两个孩子被接到了住处,华北看见西瓜高兴得直蹦,大口大口地吃,刘伯承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那是华北为数不多跟父母坐在一起吃东西的记忆。

1945年8月18日,星期六。日本刚宣布投降没几天,延安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但洛杉矶托儿所的保育员们没有放松警惕。所长丑子冈提着马灯一个窑洞一个窑洞地查房,临走时又叮嘱两个值夜班的保育员,仔细着点。

两个保育员在院子里巡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老保育员说去烧点开水,年轻的那个肚子有点疼,吃了两片药。两个人离开院子没多长时间。等她们回来接着巡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跟之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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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床哨吹响了。孩子们一个个爬起来穿衣服,华北的床上没有动静。照看华北的阿姨走过去喊了一声:“华北,该起床了。”没人应。阿姨伸手掀开被子,华北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硬了,小腹部被人用刀子剜去了一块,鲜血把被褥染透了。

跟华北住在同一个窑洞的孩子说了一句话:“夜间有一个叔叔,头上包了布,拿着手电在华北床前,华北说,叔叔我认识你,那个叔叔说,你不要吵闹,我给你饼干吃。后来就不知道了。”

接到通知的通信员跑到刘伯承住处的时候,刘伯承正坐在椅子上。通信员把话说完,刘伯承愣了几秒钟,问了一句:“这消息准确吗?”通信员说:“准确。丑所长请您与汪荣华同志去托儿所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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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员走了之后,刘伯承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抬头。他没有看汪荣华,他怕看见妻子的眼睛。汪荣华在最初那几秒钟里,脑子是空白的。刚才还在商量着去看女儿,给女儿带点糖果和红枣,怎么转眼间人就没了吗。她问刘伯承:“伯承,这是真的?”刘伯承抬起头,说了一句:“谁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

汪荣华扑到丈夫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刘伯承握紧了妻子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荣华,坚强点。失去了咱们的女儿,我同你一样难过,可明天我们就要回前线了,更艰巨的任务等着我们,这种时候不能倒下。”

他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忍不住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到了托儿所,千万不要流泪。出了这种事,托儿所的工作人员已经很不好受,咱们再说这说那,就更增加了他们的压力了。”

两个人赶到托儿所。华北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穿了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花衣服,那是保育员曹和静和周桂枝给她换上的。华北平时最喜欢这套衣服。刘伯承轻轻揭开盖在女儿身上的白布,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小脸,跟以往不同的是,这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然后又轻轻把白布盖了回去。

安葬华北的那天,刘伯承和汪荣华把女儿埋在了延河边上。他们把另一个孩子太行留在了保育院,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太行前线。上党战役马上就要打响了,阎锡山调集了五个师,从长治一带向晋东南解放区压过来。刘伯承是晋冀鲁豫军区司令员,他必须在战役发起之前赶到前线。

临走之前,刘伯承跟托儿所的保育员们说了一句话:“请大家不要太难过了。敌人以为暗杀我女儿,我就会心神不定地对他们手软吗?这是痴心妄想。”

上党战役从1945年9月10日打到10月12日,晋冀鲁豫军区部队歼灭阎锡山部十一个师和一个挺进纵队,共三万五千余人。刘伯承在前线指挥了这场战役,从战役部署到部队调动,他一天都没有耽搁。

1986年,刘伯承已经94岁了,病卧在北京的医院里。他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竭,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耳朵也听不清了,但意识还清醒着。汪荣华和孩子们轮流守在病床前。刘伯承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守在旁边的人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华北……案子……没破……”

1986年10月7日,刘伯承在北京逝世,享年94岁。他走的时候,洛杉矶托儿所那个案子已经过去41年了。当年跟华北住一个窑洞的孩子说出来的那条线索,一个头上包布的叔叔,拿手电,给饼干,组织上查了又查,始终没有查出结果。那个案子一直是个悬案。

华北被害的那个晚上,保育员离开院子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老保育员去烧水,年轻保育员吃了药,就那么几十分钟,华北的窑洞里进去一个人,华北认出他了,叫了一声叔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刘伯承至死也不知道,女儿在那几十分钟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认出的那个人是谁,她最后看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