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今年三十二岁,在江城一家叫华瑞的建材公司做销售。说好听点是销售,说难听点就是个到处求人买水泥沙子瓷砖胶的跑腿的。我在华瑞干了六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三十多岁,头发掉了三分之一,啤酒肚倒是长出来了。

华瑞的老板是个女的,叫林若云。三十出头,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不是那种网红脸,是那种干练的、带杀气的漂亮。一米七的个子,天天穿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全公司上下没一个不怕她的。她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年产值十几个亿,是江城建材圈出了名的铁娘子。

我跟我媳妇刘芳是大学同学,结婚五年了。刘芳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三千五,我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万把块,差的时候五六千。我们有一个女儿,叫妞妞,四岁了,上幼儿园中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凑合。

今年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江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我本来不想去,因为前一天我刚丢了个大单子,被林若云在办公室骂了半个钟头,说我要是再完不成任务就卷铺盖走人。我心里憋屈,想请假,可刘芳说你去吧,说不定能中个奖,给妞妞换个新书包。我一想也是,就硬着头皮去了。

年会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西装,淘宝上两百八,穿上跟个卖保险的似的。刘芳帮我熨了领带,说建哥你今天帅。我苦笑,帅有啥用,能当饭吃吗。

到了酒店,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一百多号员工加上家属,乌泱泱一片。林若云坐在主桌,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晚礼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旁边坐着副总赵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整天笑眯眯的,谁也不得罪。

年会流程老一套,先是林若云讲话。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冷得像冰。她说今年公司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利润增长了百分之八,感谢大家。然后她说明年要开拓新市场,大家要更加努力,完不成任务的一律淘汰。台下一片安静,没人敢鼓掌太用力。

然后是吃饭。十个人一桌,我跟我那组的同事坐一桌。有老周,四十五岁,管仓库的,喝酒最猛;小吴,二十三岁,刚来的实习生,胆子比老鼠还小;还有财务的孙姐,四十多岁,嘴碎得很。

吃了一半,开始抽奖。先是三等奖,十个人,每人一个电饭煲。老周中了,乐得跟啥似的。然后是二等奖,五个人,每人一台微波炉。小吴中了,激动得脸通红。我啥也没中,心里有点失落。

最后是压轴节目,叫幸运之吻。主持人是个外聘的小伙子,穿着燕尾服,说这个环节是抽一个男员工和一个女员工上台接吻,谁抽到了谁上台。当然,女员工这边,林总亲自上阵。台下一阵起哄,男员工们又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能跟美女老板接吻,害怕的是万一抽到自己,林若云那眼神能杀人。

我本来在低头啃鸡腿,根本没注意。主持人拿着抽奖箱走到我们桌,说这桌抽一个。他让我抽。我说别别别,我老婆在家等着呢。老周一把抢过箱子,说建子你怂啥,抽。我没办法,伸手进去,捏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恭喜您,幸运先生。

我脑子嗡的一下。老周他们起哄,推着我往台上走。我腿都软了,一步三回头。主持人喊着,有请我们今天的幸运先生,销售部的张建。台下掌声雷动,还有人吹口哨。

我走到台上,灯光刺眼。林若云已经站在那儿了,面无表情。主持人说,来,两位,按照规则,接吻三秒钟。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我咽了口唾沫,心想这下完了,刘芳要知道非宰了我不可。

我凑过去,准备象征性地碰一下嘴唇就完事。可就在我嘴唇快碰到她的时候,林若云突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我的嘴唇。全场一片死寂。我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林若云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戏弄,倒像是……试探?

三秒钟像三年那么长。我退回来,脸烫得能煎鸡蛋。台下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口哨声。主持人打圆场,说哇哦,我们林总太热情了。林若云面不改色,转身下台。我愣在台上,腿肚子转筋。

回到座位,老周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老周说建子你行啊,林总主动伸舌头,你艳福不浅。小吴说张哥你脸红了。我骂他们别瞎说,可心里扑通扑通跳。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我太了解林若云了,她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年会结束后,我打车回家。刘芳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妞妞已经睡了。刘芳问我年会咋样。我说就那样,吃了顿饭。刘芳说中啥奖没。我说没有。她没追问,去给我热了碗粥。我喝着粥,心里七上八下。我想把接吻的事告诉刘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事,说了就是天大的麻烦。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刚起床,手机响了,是林若云。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接起来,她说张建,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说林总,今天周六。她说我不管,半小时之内到。电话挂了。

我穿上衣服,跟刘芳说公司有点事。刘芳说大周末的,啥事这么急。我说不知道,林总叫的。刘芳皱眉,说你小心点,别得罪她。我说知道了。

到了公司,大楼里空荡荡的。林若云的办公室在顶层,十八楼。我坐电梯上去,敲门。她说进。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毛衣,头发散着,没化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我坐下,屁股只敢挨一半。她看着我,说昨晚的事,你别多想。我说林总,我啥也没想。她冷笑一声,说你心里想啥我知道。我问你,你结婚了吗。我说结了,五年了。她说有孩子吗。我说有个女儿,四岁。她点点头,说挺好。

然后她话锋一转,说张建,你在公司六年了,业绩平平,为什么。我说林总,我努力了。她说努力个屁。你去年业绩排倒数第三,今年倒数第五。再这么下去,你迟早走人。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她说我给你个机会。下个月,公司要竞标城东那个大项目,标的额三千万。你如果能拿下,我让你当销售经理,底薪翻倍。如果拿不下,你走人。

我愣住了。城东那个项目,是江城明年最大的楼盘开发,甲方是宏远地产,那个王总出了名的难搞。之前赵明去过三次,每次都吃闭门羹。我说林总,这项目太难了。她说所以才给你机会。你以为我昨天选你上台是随便选的?我选了你三次,每次你都往后缩。这次我亲自点名,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胆子。

我这才明白,昨晚那一下,不是调情,是测试。她在测试我的反应,看我是不是个怂包。我咬咬牙,说林总,我试试。她说不是试试,是必须拿下。给你一个月,拿不下来,卷铺盖走人。

从公司出来,我走在江城的街上,心里翻江倒海。刘芳打来电话,说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回,你做啥都行。回到家,刘芳在厨房忙活,妞妞在客厅搭积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妞妞,心里一阵酸。要是拿不下那个项目,我丢了工作,这日子咋过。

下午,我开始想办法。城东项目,甲方王总,我托人打听过,他有个爱好,喜欢钓鱼。我从来没钓过鱼,赶紧上网查,买了根鱼竿,又找老周借了本钓鱼入门的书。老周说建子你疯了,大冬天的钓啥鱼。我说有用。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疯了一样。白天跑客户,晚上研究钓鱼,周末去城郊的鱼塘练手。手被鱼线勒出了血口子,刘芳问我咋了,我说搬货蹭的。她心疼地给我贴创可贴,说你注意点。

我还找了赵明,想从他那儿打听点王总的消息。赵明笑眯眯地说,小张啊,那个项目不好搞,王总这人油盐不进。我说赵总,您教教我。他摆摆手,说你自己悟吧。我明白,他不想帮我,怕我抢了他的风头。

半个月后,我终于通过一个人脉,联系上了王总的秘书,约到了一次见面的机会。王总答应见我,但时间只有十分钟。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宏远地产的办公楼,手里拎着两条中华,心里直打鼓。

进了王总办公室,他五十多岁,大腹便便,坐在老板椅上,眼皮都不抬。我说王总,您好,我是华瑞的张建。他嗯了一声,说你们公司之前来过人,没诚意。我说王总,这次不一样。他终于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不一样。我说我听说您喜欢钓鱼,我最近也在学。他笑了,说就这?我说王总,钓鱼和做生意一样,得有耐心,得懂水情。您是老钓手,我是新学徒,我想跟您学。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说小张,你有点意思。别人来都跟我谈价格、谈质量,就你跟我谈钓鱼。我说王总,价格质量是基础,但生意做到最后,做的是人。王总点点头,说行,给你二十分钟,跟我说说钓鱼。

那二十分钟,我把自己这半个月学的钓鱼知识全倒出来了,还说了几个鱼塘的趣事。王总听得津津有味,最后说小张,你这人实在。这样,你们公司的材料我看看,下周你来给我做个详细方案。我差点跳起来,说谢谢王总。

走出宏远大楼,我给林若云打了个电话。我说林总,王总答应看方案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好。就一个字。但我听出来,她声音里有一丝高兴。

接下来两周,我几乎住在公司。方案改了八遍,林若云亲自把关。她虽然严厉,但确实专业。每一版她都认真看,指出问题,让我改。有天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就剩我们俩。她给我倒了杯咖啡,说张建,你比我想的有韧劲。我说林总,是被您逼的。她笑了,第一次笑得那么自然。她说我以前也像你,被我爸逼着干。我爸也是做建材的,后来破产了,我一个人撑起这个摊子。我说林总,您不容易。她看着我,说张建,你媳妇知道你这么拼吗。我说知道,她支持我。林若云点点头,说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方案终于定了。第九版,王总看了,很满意。他说小张,就冲你这股认真劲,这单子给你。签合同那天,三千万,我手抖得笔都握不住。王总拍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

回到公司,林若云在会议室宣布,张建升任销售经理,底薪从五千涨到一万二。老周他们鼓掌,赵明脸上挂不住,但还得装笑。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突然想起年会那天,林若云伸出的舌头。那不是调情,是鞭子,抽醒了我。

下班后,我买了个蛋糕回家。刘芳和妞妞在等我。我说芳,我升职了,底薪一万二。刘芳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哭了。妞妞拍手说爸爸厉害。我抱着她们娘俩,心里暖得不行。

晚上,刘芳问我,年会那天到底咋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说芳,那天林总抽中我接吻,她伸了舌头。刘芳脸一下子沉了,说你咋不早说。我说我怕你生气。刘芳沉默了半天,说张建,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那个林总有想法。我说芳,你瞎想啥,那是测试,她在测试我有没有胆子。刘芳说真的?我说真的。刘芳说那你以后离她远点。我说好。

其实,我心里清楚,林若云那一下,不只是测试。她那天晚上跟我说,她离婚三年了,前夫出轨。她一个人扛着公司,扛着一百多号人的饭碗,太累了。她说她那天看到我,觉得我像她认识的一个人。我问像谁。她说像她爸。她爸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建材商,后来被人坑了,跳楼了。她说她看到我,就想起她爸,想起那种被生活压着还不肯倒下的劲儿。

我后来跟林若云的关系,一直保持在老板和员工之间。她偶尔会找我聊聊,说说公司的事,说说她的压力。我听着,偶尔给点建议。她说过,张建,你是我见过的最实在的人。我说林总,我就是个卖水泥的。她笑了。

今年过年,公司发了年终奖,我拿了五万块。加上工资,这一年我赚了将近二十万,是以前的三倍。刘芳用奖金给妞妞报了钢琴班,给家里换了台新电视。我给我妈打了两万块,她住在乡下,身体不好。我弟在城里打工,我帮他找了个工作。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客厅看春晚。刘芳靠在我肩膀上,妞妞在旁边玩玩具。窗外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年会台上被林若云伸出舌头吓得腿软的男人。这一年,我变了。我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张建了。我学会了钓鱼,学会了做方案,学会了跟大老板打交道。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生活不会主动给你机会,你得自己去够。

林若云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张建,人这一辈子,总得被什么东西逼一下,才知道自己能跑多快。那一下,是她的舌头,也是生活的鞭子。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三十二岁男人的一年。从被逼到墙角,到站起来,到跑起来。中间有恐惧,有委屈,有汗水,也有温暖。我媳妇刘芳,一直在我身后。我女儿妞妞,是我最大的动力。我老板林若云,是我的贵人,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怂,也照出了我的韧。

现在,我坐在家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写下这些。我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我知道,只要这家人还在,只要刘芳还在,只要妞妞还叫我爸,我就敢往前冲。

公司年会那一下,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因为那个吻,是因为那一下之后,我活成了自己都佩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