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4岁守寡两年回娘家,路过高粱地,同村的男子拦住我:我等你

我叫周秀兰,今年三十四,在县城边上李家村住。我男人叫李建军,开农用车的,前年秋天拉粮食的时候翻了车,人当场就没了。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我还骂他,说你不吃早饭就走,胃不要了。他说回来吃,回来你给我擀面条。我说行,你早点回来。他没回来。

建军走的时候我三十二,闺女才六岁,刚上一年级。他爹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帮不上什么忙。我一个人带着闺女,种着五亩地,养着两头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给闺女做饭、检查作业,等她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空落落的。村里人看我年轻轻的守寡,有说好的,说秀兰这媳妇仁义,不抛下孩子老人。也有说坏的,说早晚得改嫁,守着干啥。我听见了当没听见,该干啥干啥。建军走了,日子还得过。闺女还小,我得把她养大。

这两年,说媒的来过几回。有本村的,有外村的,有个是镇上开小卖部的,死了老婆,带着个儿子,条件还行。我娘也劝我,说秀兰你才三十出头,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我说娘,我带着闺女,嫁过去人家能待见她吗。我娘说找个没孩子的。我说人家没孩子凭啥要我这个带拖油瓶的。我娘就不说了,叹口气走了。

其实我心里有人。这个人叫赵大勇,跟我同村,比我大两岁,今年三十六。他也没娶媳妇,一个人过。他爹早没了,他娘前年走的,剩下他一个,种着几亩地,养着一群羊,日子过得也紧巴。村里人说他老实,说他不爱说话,说他这么大年纪不娶媳妇,是不是有啥毛病。我知道他没毛病。他就是闷,话少,可心好。

我跟大勇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家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中间隔着一大片高粱地。小时候我们一帮孩子在高粱地里捉迷藏,他老找不到我,急得在地里喊,秀兰你在哪儿。我不吭声,蹲在高粱棵子里笑。后来大了,上学了,他跟我一个班,坐我后头。我忘了带铅笔,他把他那根掰成两截,一截给我。我说你咋掰了。他说你一半我一半。那时候不懂事,就觉得他傻。后来初中毕业,我上了镇上的高中,他没考上,回家种地了。我高中没念完,我爹病了,我回来伺候,再后来就嫁了建军。大勇那天没来吃席,听人说他在山上放羊,一天没下来。

建军走了之后,大勇来过我家几回。不是空手来,有时候提一兜子鸡蛋,有时候拎块肉,有时候拿把青菜。进了门也不多坐,把东西放下,问我有没有啥要帮忙的。我说没有,他就走了。有一回我在地里收玉米,天快黑了,还剩一垄没掰完。我急得不行,闺女一个人在家呢。正着急,大勇骑着三轮车来了,啥话没说,跳下车就开始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掰完那垄玉米,装了车,帮我拉回家。我说大勇,谢谢你。他说谢啥。然后就走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掰玉米时候的样子,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洇透了。

可我没往那方面想。我是寡妇,他是光棍,走得近了,村里人肯定说闲话。我倒是无所谓,可我不能连累他。他还要娶媳妇呢。有一回我娘来,跟我说,秀兰,大勇那人不错。我说娘你说啥呢。她说我说啥你心里清楚。我说我不清楚。她说你装吧。我就不说话了。

今年秋天,高粱熟了。村东头那片高粱地,红彤彤的一片,风一吹跟火烧似的。我那天回娘家,我娘住在邻村,走大路得绕二里地,走小路穿过高粱地,近一半。我抄了近道,一个人走在高粱地里的小路上,两边的高粱比人还高,把路挤得窄窄的。走着走着,前面忽然站了个人。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大勇。他站在路中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眼睛直直的。

我说大勇你干啥,吓我一跳。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我说你让开,我回娘家。他还是不动。我说你咋了。他嘴张了张,说秀兰。我说嗯。他说我等你。我愣住了。我说你说啥。他说我等你两年了。从建军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

我站在高粱地里,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高粱叶子的沙沙声。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额头上全是汗,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我说大勇,你别说傻话。他说我没说傻话。我说我是寡妇,还带着个闺女。他说我知道。我说你娶我图啥。他说图你这个人。我说我啥也没有。他说你有。我说有啥。他说有你自己。

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我这两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娘劝我改嫁,是为我好。村里人说闲话,是看热闹。只有大勇,他啥也不说,就是默默地来,默默地干活,默默地走。他等我,等了两年。我问他,你咋不早说。他说我怕你不同意。我说那你现在咋敢说了。他说高粱熟了。我说高粱熟了咋了。他说高粱熟了,再不收就烂在地里了。我噗嗤笑了,又哭了。

我说大勇,你让我想想。他说行。我说你别跟人说。他说嗯。我说那我先回娘家。他说嗯。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路让开。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高粱地里,红彤彤的高粱穗子在他头顶上晃。他冲我笑了笑,那笑憨憨的,跟小时候掰铅笔给我那会儿一样。

那天在娘家,我啥也没跟我娘说。我娘看我眼睛红,问我咋了。我说风大,迷眼了。我娘说那你别回去了,住一宿。我说嗯。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大勇,想他在高粱地里站着的样子,想他说“我等你”时候的眼神。我想建军,想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他对我好,可他走了。他走了两年了。我守了两年,守够了。

第二天我回了村。路过那片高粱地,大勇不在。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红高粱,心里忽然踏实了。我回家,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把闺女的作业检查了。晚上吃完饭,我跟闺女说,念念,妈跟你说个事。她说啥事。我说你觉得大勇叔叔咋样。她说大勇叔叔好,他给我买过糖。我说那让他当你的爸爸好不好。她看着我,说那亲爸呢。我说亲爸在天上呢。她说那大勇叔叔能天天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吗。我说能。她说那行。

第二天我去找大勇。他在羊圈里喂羊,看见我进来,站直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说大勇,你那天说的话算数吗。他说算数。我说那行,咱俩的事,成了。他站在那儿,嘴咧开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他说秀兰,真的。我说真的。他说你不嫌我穷。我说我啥也没有,嫌你干啥。他说那咱明天去镇上领证。我说急啥。他说不急,可我想早点。

我们领证那天是十月初八,天特别好,蓝汪汪的,高粱地一片红。大勇穿了件新衬衫,我穿了件红毛衣,闺女穿了件花裙子,三个人坐着他那辆三轮车去的镇上。路上颠颠簸簸的,闺女站在车斗里,抓着栏杆,咯咯笑。大勇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开车的侧脸,想起建军。建军也爱开车,开的是农用车,比这辆三轮车大。可他走了。现在开三轮车的是大勇,他开得慢,稳,不着急。这就好。

领完证回来,村里人看见了,有人恭喜,有人说闲话。大勇他婶子跑来问,说大勇你咋娶了个寡妇。大勇说婶子,她是我媳妇。他婶子撇撇嘴走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了,没说话。大勇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别理她。我说我没理。他说那咱回家。我说嗯,回家。

晚上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吃饭。大勇做了四个菜,有肉有蛋有青菜,还给我闺女买了瓶汽水。闺女吃得满嘴油,说大勇叔叔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大勇说那以后叔叔天天给你做。闺女说好。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心里满满的。我想起建军走那天早上,我跟他说你早点回来。他没回来。可我现在不恨了。他走了,我守了两年,守够了。我把他放在心里,可日子得过。大勇等了我两年,我不能让他再等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我跟大勇坐在院子里。月亮挂在东边,照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影子在地上摇。大勇说秀兰,我有个事跟你说。我说你说。他说我攒了点钱,三万块,够咱把房子翻修一下。我说不用,你那钱留着。他说留着干啥。我说以后念念上学用。他说那也行。他说秀兰,我以后对念念好。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也对你好。我说嗯。他说你信我。我说信。

他握着我的手,粗粗的,有老茧,暖。我想起建军的手,也是粗的,也有老茧。可不一样。建军的手急,大勇的手稳。都暖。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大勇,你说人这辈子,咋就这么短呢。他说不短。我说咋不短,建军说走就走了。他说那是命。我说那咱呢。他说咱好好过。我说嗯,好好过。

高粱地里的高粱收割了,大勇帮人家收的,挣了八百块。他把钱交给我,说家里你管。我接过来,揣进兜里。我管就我管,我管了两年了,不差多管一个。日子就这么过。白天他放羊,我种地,念念上学。晚上回来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看电视,一块儿睡觉。村里人慢慢也不说闲话了,看见我们仨走在一块儿,有人还打招呼,说大勇你媳妇真能干。大勇就笑,说嗯。

我三十四了,守寡两年。路过高粱地,同村的男子拦住我,说:我等你。我等到了。他也等到了。高粱熟了,该收了。日子也一样,熟了,就该往一块儿过。建军在天上看着,我想他不会怪我。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你早点回来。他没回来。可他让我好好的。我好好的呢。大勇也好好的。念念也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