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广告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刷到的。本地论坛,标题简单:诚聘陪睡员,月薪8000。
我刚过完三十四岁生日不久,失业快一年了。前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教培机构当语文老师,双减来得突然,整个部门一锅端。我投了上百份简历,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面试一家公司的文案岗,三轮面试都过了,最后HR说,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岗位有年龄限制。
三十四岁,不算老,但也没公司要了。五年工作经验写在简历上,像五个烫伤疤。
陪睡。点进去之前我以为是那种暧昧的招聘。看完了才知道,是照顾一位八十二岁的阿尔茨海默症老人,需要夜间陪护,长期。没有留具体地址,只留了一个电话。
我拨过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她问了我的基本情况,沉默了几秒,说,你来吧,地址我发你。
地址在郊区,一栋带院子的老别墅,周围没什么邻居。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黑眼圈很重,自我介绍说姓沈,是老人的孙女。
我爸我妈走得早,我是奶奶带大的。她领我上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以前请过两个护工,都干不长。奶奶晚上特别闹,整夜整夜不睡,到处走,谁都拦不住。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透出昏黄的灯光。沈小姐推开门,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忽然笑了一下,小林来了?快进来。
沈小姐轻声说,她把我认成我妈了。我妈叫林秀芳,走了快二十年了。
那晚我睡在老太太旁边的折叠床上。她倒是不闹,就是每隔一阵就醒,醒了就叫我,小林,小林。我应一声,她就说,没事,睡吧。然后翻个身,很快又打起了小呼噜。
大概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她低声哼歌。调子很老,词听不太清,只听见“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我闭着眼听她哼完一整首。哼完之后她自言自语了一句,那时候小林刚嫁过来,我给她梳辫子。
第二天早上跟沈小姐交接的时候,我提起这个细节。她愣了愣,忽然眼眶红了。那是我奶奶结婚前的事了。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嫂子嫁进门的第二天早上,她给嫂子梳头。
陪睡的第二个星期,我开始摸清楚老太太的规律。她半夜醒来的时间点很固定,十二点一次,两点一次,四点一次。醒了她就找人,嘴里喊的名字不一样,有时候是小林,有时候是建国,有时候叫妈。
我慢慢知道了,建国是她儿子,也就是沈小姐的父亲,车祸没的,那年老太太六十三岁。妈是她的母亲,她九岁那年就去世了。
有天半夜她醒了,坐在床上不躺下,也不喊人。我坐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在那个瞬间格外清醒,你是谁?
我说我是照顾您的。
哦。她又躺回去,过一会儿说,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去买糖葫芦的。
我说快了。
你骗我。她忽然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我都知道。
我哑住了。她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但是没有哭。过了很久,她说,有时候我不想醒。醒了就要想起来。
那个月的工资沈小姐打到我卡上,八千整。我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年冬天在北京面试,零下十度,我穿着单薄的西装在写字楼外面等了一个小时,HR出来跟我说回去等通知,后来那个岗位招了一个应届生。
八千块,比我当老师的时候少。但比当老师的时候,我睡得踏实。
老太太认得我了。有天晚上她喊小林,我应了一声哎,她忽然说,不对,你不是小林。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又犯糊涂了。结果她说,小林比你矮,你声音也不像她。
那您知道我是谁吗?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你是夜里守着我的人。我都知道的呀。
她伸出手,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指。她的手很暖和。瘦,但有劲。冷吧?她问,被子够不够?
我说够。
那你睡过来一点。她把被子掀开一角,两个人睡暖和。
我犹豫了一下,躺到了她身边。她的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很硬,但被褥晒得很松软,有洗衣粉的味道。她侧过身,像哄小孩一样拍我的胳膊,拍着拍着,自己先睡着了。
沈小姐后来告诉我一件事。她说老太太年轻时是个裁缝,街坊四邻都找她做衣裳。她眼睛特别好,七十岁还能穿针。后来得了这个病,什么都忘了,唯独每天晚上两点左右会醒一次,因为她那时候要起来给赶工的衣裳锁边。
她现在醒了不锁边了,沈小姐说,她就躺着,拍旁边的人。
我小时候,我妈上夜班,我爸不在家,我一个人睡总是害怕。我就抱着我妈的一件棉袄睡,棉袄上有她的味道。后来我妈下岗了,去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抱着那件棉袄睡了三年,直到它破了洞,棉花从里面钻出来,我才把它收进柜子。
老太太是在一个冬天走的。头天晚上她特别安静,一觉睡到了天亮,中间一次都没醒。早上我起来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睁着眼看我,忽然口齿清楚地念了一首诗。我没听全,只记住了最后两句:
桥边姑娘桥上过,从此桥下是人家。
当天下午沈小姐给我打电话,说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
结工资的时候,沈小姐多给了两千,说这是最后一个月,满打满算是三十一天,按天算得多一点。我没要,她又塞给我,你拿着吧,这是奶奶的意思。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来的第三天早上。沈小姐笑了笑,她以为我是小林,拉着我的手说,这小伙子好啊,夜里从不偷懒,你给我多开点钱。
我把那两千块存进了一个单独的账户。后来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案,月薪不到八千,但总算重新开始过正常的生活。那个账户我一直没动,偶尔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打开手机看一眼余额。
一万块整。
每一次看见那个数字,我就想起老太太在夜里拍我胳膊的手。温热的,有力的。像在说,醒着也没关系,我在呢。
我今年三十五,干过一份陪睡的工作,月薪八千。那个账户里存着一万块,我一直没动。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打开看一眼。看完就想起她的手,拍在我胳膊上,不轻不重。
像在说,醒着也没事,我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