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单位干了十六年,工位就在技术部最里头靠窗那个位置。

桌子上的搪瓷缸子掉了一块漆,露着黑铁,他天天端着喝茶,说这缸子比他儿子岁数都大。

周二上午十点,人事把老周叫走了。

不到二十分钟,他回来收拾东西,纸箱子是去楼下小卖部现要的,老板娘还问了一句“周师傅搬家啊”,他笑了笑没说话。

旁边的李姐凑过去问怎么了。

老周把键盘线一拔,说公司优化,补偿五十万,今天交接完就不用来了。

李姐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五十万,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这干了十二年,要是轮到自己,能拿多少?

老周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半管红霉素软膏,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三支签字笔,两本工作笔记,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五双筷子——食堂的筷子他总攒着,说家里来客人不用买。

技术部的小年轻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裁人会落到老周头上。

他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服务器出问题只有他能修,新来的研究生都得叫他一声师傅。

人事经理站在门口催,说下午两点前要清空工位,门禁卡交到前台。

老周嗯了一声,把搪瓷缸子最后装进箱子,端着往外走。

走过李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个头。

李姐看着他后背,工作服洗得发白,后领子磨出了毛边。

她想站起来送送,腿却像灌了铅。

老周走了以后,技术部安静得只剩下键盘声。

平时他那个角落总有点动静,要么是咳嗽,要么是起身倒水,要么是跟隔壁工位的小赵争论代码怎么写更省内存。

现在那个角落空了,连椅子都被推到了桌子底下,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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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姐去茶水间,听见人事部的两个小姑娘在嘀咕。

一个说老周拿五十万走人真划算,另一个说划算什么呀,他老婆糖尿病并发症住院,儿子刚考上民办大学,一年学费四万八。

李姐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热水溢出来烫了手才反应过来。

她回到工位翻开手机,找到老周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老周问她家里有没有多余的退烧药,他孙子半夜发烧。

她当时拍了张药盒照片发过去,老周回了两个抱拳表情。

李姐打了几个字:周哥,你家地址给我一个,改天去看看嫂子。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老周把她删了。

她愣了一下,又去翻通讯录,找到老周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李姐心里堵得慌。

她跟老周共事八年,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每年年底评优,老周都把票投给她。

有一回她孩子肺炎住院,老周替她加了三天班,一句怨言没有。

晚上回到家,李姐跟丈夫说起这事。

丈夫在建筑公司做监理,听完闷头扒了两口饭,说五十万不少了,够撑一阵子。

李姐没接话。

她想起老周那个搪瓷缸子,想起他中午总吃自己带的饭,米饭配一个素菜,偶尔加个咸鸭蛋。

十六年,他就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部门周会。

经理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停在老周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

椅子空着,桌面干干净净,连根网线都没留。

经理问老周呢。

没人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

李姐说昨天办了离职,您不知道?

经理脸色变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然后突然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快得差点撞到玻璃门。

十分钟后经理回来了,后面跟着人事经理,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经理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老周负责的那个政务云平台,下个月要验收。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平台从搭建到运维全是老周一个人扛着,文档在他脑子里,服务器密码在他手里,连防火墙的规则都是他一条一条敲进去的。

新来的研究生只会在上面跑测试,真出了事连从哪查都不知道。

经理让技术部的人现在就给老周打电话。

小赵第一个拨,关机。

第二个拨,还是关机。

李姐拨过去,听到的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经理自己拨了一遍,把手机摔在桌上,说去他家找。

人事经理说昨天签协议的时候问了家庭住址,在城西老小区,但具体哪栋楼没记。

经理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

李姐想起来,老周有回填过员工信息表,她帮忙交过。

她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找到那一页,地址写的是城西纺织厂家属院。

经理让小赵开车,现在就过去。

小赵犹豫了一下,说周师傅昨天刚被裁,咱们今天就找上门,是不是不太好。

经理说项目验收不过,整个部门年终奖全扣,你选哪个。

小赵不说话了,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李姐跟了上去,她说她认得老周老婆,万一有什么事好说话。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纺织厂家属院。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

老周家在四楼,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双旧布鞋。

李姐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进来。

推开门,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

老周老婆半靠在床上,腿上盖着毯子,床头柜上摆着七八个药瓶。

老周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正在给她剪脚指甲。

看见李姐和经理进来,老周手停了一下,剪刀搁在膝盖上。

经理张嘴就说周师傅你可算让我找到了,那个政务云平台下个月验收,你得回去一趟。

老周没抬头,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他说协议签了,补偿金也到账了,我跟公司没关系了。

经理说平台是你搭的,你不回去谁也接不了。

老周站起来,把剪刀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他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经理。

他说我老婆下周四做透析,儿子下个月交学费,五十万看着多,刨去这些剩不下什么。

我现在要照顾家里,没空管别的。

经理说就回去帮两天忙,把密码和文档交接一下。

老周说密码我写在笔记本上了,笔记本在工位第二个抽屉,你们自己找。

经理愣了一下,说抽屉里没有。

老周说不可能,我亲手放的。

经理说昨天下午保洁打扫卫生,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全倒进垃圾袋扔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开始抖,抖得拿不住毛巾。

他老婆在床上喊了一声老周,声音带着哭腔。

李姐看到老周扶着床头柜慢慢蹲下去,额头抵在柜子角上。

他没有哭,但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着的、闷闷的声音,像老牛反刍。

过了半分钟他站起来,眼睛通红,脸上没有泪痕。

他说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经理还想说什么,李姐拉了他一把。

两个人退出房门。

下楼的时候李姐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背驼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那天晚上,李姐在单位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老周把五十万补偿金里的二十万转给了公司,备注写的是“平台运维外包费”。

附言说密码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笔记本没了,钱就当赔给公司的,以后别来找他。

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发消息。

后来小赵发了一个表情,是一根蜡烛。

接着李姐也发了一根。

一根一根蜡烛在屏幕上排下去,像一条无声的送别队伍。

经理第二天开会,说平台的事他已经找外包公司接了,让大家安心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老周那个空座位,声音发虚。

散会以后李姐去茶水间,发现饮水机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掉漆的地方被人用红绳缠了一圈。

她认得那个缸子。

她不知道谁把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谁把它放在这里。

她把缸子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周师傅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李姐把缸子放回原处。

她接了杯水,站在窗前。

楼下停车场里,经理的车刚开走,尾灯在雨里红得刺眼。

她想起来老周以前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大家加班到半夜,他端着搪瓷缸子说,人在的时候你觉得啥都是应该的,人走了你才知道,那点应该的有多贵。

当时没人当回事。

现在李姐觉得,这句话够她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