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周,女领导扯开衬衫,我直勾勾盯了半晌,没别的原因,她那小细腰,简直细得离谱,我下意识捏了捏自己肚子,瞬间破防了
01. 起
扣子崩了一颗,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看那颗白色塑料扣子,又抬头看她露出来的腰。
很细,细得不像一个每天坐在办公室、晚上还要吃两碗面的人。
我直勾勾盯了半晌,没别的原因。
她那小细腰,简直细得离谱。
我下意识捏了捏自己肚子,瞬间破防了。
看够了吗?周宁问。
没有。
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住。
她把手搭在腰上,低头看那件衬衫:你住进来第五天,第一次说实话。
我平时也说实话。
你平时说的是能过审批的话。
她弯腰捡扣子,动作停了一下,像腰那里不舒服。
随后她把扣子攥进掌心,转身往卧室走。
明早七点半出门,别迟到。
我不用送你。
我也没让你送。
那你为什么让我住这里?
她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
这套房子在公司附近的小区,三室两厅,家具不算新,茶几下面压着几张超市小票。
周宁是我的直属领导,公司的行政人事总监。
半个月前,她把钥匙推到我面前,说她家里水管坏了,装修要一周。
那天她说:你不是一直想省房租吗?
我说:我可以住员工宿舍。
她说:宿舍已经满了。
我没说的是,员工宿舍根本没满。
我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手里有一笔不算多的存款,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欠人情。
周宁说:房租不用你交,水电对半。
我问:是你个人安排,还是公司安排?
她看着我,说: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让我把钥匙接了过来。
现在她靠着门框,仍然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是不是在考察我?
考察什么?
工作能力,生活习惯,还有我是不是一个值得培养的人。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觉得自己值得我花这么多时间?
这话不重,落下来却像杯子碰在桌沿。
我开始收拾茶几上的小票,按照日期摞好。
周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房间。
第二天公司要开季度人事会。
会议室里,财务总监把一份员工调岗名单推到周宁面前。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我坐在最边上,手指压着纸角,没有翻页。
林岚,财务总监说,你负责的那批离职员工,补偿金测算出现了问题。金额不小,需要有人说明。
周宁没有看我。
她只问:谁审核的?
财务总监说:林岚初审,周总复核。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看着周宁的侧脸。
她今天换了件高领衬衫,把脖子遮得很严。
她拿起笔,在名单上划了一道。
这批名单先不动。
财务总监问:周总,意思是?
周宁把笔放下:意思是,谁签字,谁说明。别把流程做成筛子,再找一个人堵洞。
我胸口那口气没有松下来。
因为她没有看我。
散会后,方姐在门口等我。
她以前是周宁的助理,后来调去薪酬组,说话总是慢半拍,手上有一条旧金手链,洗手时也不摘。
你住她家?方姐问。
暂住。
周宁不让外人进她家。
我也不是外人。
方姐看着我:你最好一直这么想。
她说完,转身去接电话,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那个人,最擅长把好意说得像命令。
我没接话。
晚上回家,周宁已经在厨房煮面。
她把鸡蛋打进锅里,蛋黄散了,捞出来时只剩一团白。
公司那件事,我说,你准备怎么处理?
按流程。
我签了初审。
嗯。
你会让我背吗?
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拿着漏勺。
你希望我让你背,还是不让?
我把包放到沙发上,拉链卡住了,拉了两下没拉开。
周宁把火关小:林岚,你来这里住,不是因为你特别。
那是因为我便宜?
她没有立刻回答。
锅里的面条泡在水里,软得有些发胀。
过了几秒,她说:因为你看起来不会随便跑。
我笑了一下:这算夸我?
算判断。
有些人给你钥匙,不是让你进门,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在门里变成另一个人。
周宁把面盛进碗里,推了一碗给我。
我没吃。
她也没催。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拖鞋摆得和她的拖鞋一条线。
睡前又挪开了半厘米。
02. 承
周宁的家里有很多不合常理的东西。
她的冰箱里没有水果,只有六盒一模一样的酸奶,全部过期两天。
她的衣柜里挂着二十多件白衬衫,领口大小不一样,袖口却都卷过一次。
她洗完澡不吹头发,湿着头发坐在客厅改文件,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流到衣领里,她也不管。
最奇怪的是,她每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准时关客厅的灯。
不是十一点四十六,也不是十一点四十八。
我问过她:你设闹钟了?
她说:习惯。
什么习惯?
以前有人等我回家。
她说完就低头看文件,像只是说了一句盐没了。
我没追问。
第二天早上,她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到餐桌上。
收好。
干什么?
物业下周要换门锁。
你不拿着?
我有。
那把钥匙上拴着一个旧塑料牌,蓝色的,边缘磨白了。
牌子上写着两个字,像是某家家政门店的名字,被她用指甲抠掉一半。
我拿起来看了看。
周宁伸手压住:别动。
她的动作太快,像我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我松了手。
公司那批人,我说,调岗名单撤了吗?
没有。
你的意思是,还要查我?
查流程,不是查你。
流程是人做的。
所以才要查。
她喝了一口咖啡,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不爱喝咖啡,却每天早上冲一杯,杯底总会剩一层黑渣。
我说:方姐提醒过我,让我别把这里当成家。
周宁放下杯子:她还说什么?
说你最擅长把好意说得像命令。
她说得不对吗?
有一点对。
哪一点?
你昨晚让我把浴室地垫换掉,语气像在发处罚通知。
地垫会滑。
你可以说地垫会滑。
我说了你会换吗?
我没吭声。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天午休,财务总监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份补偿金核算表,红笔圈着我的名字。
周宁护不了你太久。他说。
我没说话。
你们住在一起,公司都知道了。
公司知道我暂住她家,不代表我们有其他关系。
我没说你们有其他关系。
那你想说什么?
他把一支笔推给我:把责任说明写得清楚一点,别把周总牵扯进去。她最近要竞聘副总,不能再有问题。
我看着那支笔。
笔帽上有两个牙印,不知道是谁咬的。
如果我不写呢?
你会失去这份工作。
如果我写了呢?
至少不会失去得那么难看。
我拿起笔,没有打开文件夹。
我会自己查。
他靠回椅背:林岚,你这种人,最容易把体面用错地方。
我把笔放回去。
体面不是替别人签字。
晚上回到家,周宁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的白衬衫被衣架撑得很直,袖口却皱着。
今天有人找你?她问。
有人。
说什么?
说你要竞聘副总。
她夹住一只袜子:还有呢?
说我住你家,会影响你。
她停了停:你觉得会吗?
我不知道。
你可以搬走。
现在?
随时。
她说得很平静。
我把包放到鞋柜上,鞋柜最下面塞着一双男士拖鞋,鞋底沾着已经干掉的泥,摆得很整齐。
我指了指:这是谁的?
以前的。
以前多久?
很久。
为什么不扔?
忘了。
我看着她。
周宁把衣架往左挪了一个位置。
她晾衣服很有规律,白衬衫放一排,深色衣服放一排,袜子夹在最边上。
林岚,她说,你要是觉得这里不安全,今天就搬。
你希望我搬吗?
她背对着我:这是你的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是你的事。
那你把钥匙给我干什么?
她没回答。
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袖口碰着袖口。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收了半个小时,只装进一个洗漱包。
周宁敲门:不搬?
明天再说。
随你。
她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她的声音。
林岚,浴室地垫我已经换了,旧的别踩。
我坐在床边,没应。
她也没再说话。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看不起你,是你明知道自己在被利用,还要装作那是一种信任。
那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客厅的灯准时灭了。
我睁着眼睛,看见门缝底下那条光慢慢消失。
03. 转
我没有搬走。
不是因为周宁,也不是因为房租。
那份调岗名单里,除了我的名字,还有六个人。
六个人的补偿金数据都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最后修改时间是周一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周宁家客厅的灯,也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关。
我盯着电脑上的时间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给信息技术部发了查询申请。
对方回得很快。
权限不够。
我又发给周宁。
她只回了三个字。
别查了。
我走到她房门口,敲了两下。
里面没人应。
我推开门,她正坐在地板上整理文件。
床边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旧物不要再看。
你让我别查?我问。
嗯。
因为查下去会查到你?
可能。
还是因为会查到别人?
她把一摞文件放进箱子里:都一样。
哪里一样?
查到谁,都会有人丢工作。
所以就让我背?
她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背?
你没有说。你只说别查。
那你就当我没说。
周宁。
别叫我名字。她低头继续整理,在家里也别这样。
那叫什么,周总?
随便。
她说得很轻,像是累了。
我看见她脚边有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被折过几次,中间有一道明显的白痕。
我没看清,只看见两个小孩站在一扇门前,门牌上的数字被人用笔涂黑了。
你以前住这里?我问。
不是。
那照片是谁的?
别人的。
她把文件袋扣上。
你总是这样。我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你也一样。
我至少没有把别人关在门外。
周宁抬眼看我:你住进来之前,查过我几次?
我没说话。
公司内网,公开裁判文书,旧员工评价,还有我前夫的资料。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领导。
查到什么?
你离过婚,有一个弟弟,五年前失联。你前夫欠过债。你曾经在家政门店工作过三个月。
她看着我,手指慢慢捏紧了文件袋。
我说:我还查到,你以前不是人事总监。
你查得挺全。
你不也是在查我吗?
我查你什么?
离婚原因,存款,租房记录,前公司的离职证明。你甚至知道我前夫现在住在哪个小区。
她没有否认。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她忽然说:你前夫找过你。
什么时候?
上周。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过电话。
我笑了一下:他找你干什么?
问你住哪。
你告诉他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宁把文件袋放到床上:告诉你,你会搬走。
你怕我搬走?
我怕你出去以后,先去找他。
我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你每次面对不体面的事,第一反应不是躲,是先把它处理得看起来体面。
这句话让我站在原地。
她说得像在说别人。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子里有半杯水,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放回去。
那你呢?我问,你把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猜。
保护我?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监视我?
也不是。
那就是想让我替你背锅。
她没说话。
这次沉默拖得很长。
我忽然看见纸箱旁边有一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角,正在充电。
手机壳是蓝色的,和那把备用钥匙上的塑料牌一个颜色。
周宁起身,拔掉充电线。
别碰。
又是别碰。
林岚,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
可我已经住在你家了。
住在我家,不等于有资格进入我的生活。
那你把我叫进来干什么?
她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你那天在会议室里,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辩解了。
你只说了流程有问题。
我不想在大家面前哭。
你没哭。
我为什么要哭?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可以搬走。
我回房间,关门。
晚上十点多,方姐发来消息,让我第二天早上去家政门店一趟。
我问她:什么事?
她回:见到你再说。
第二天,我在家政门店见到了周宁的前夫。
他比照片里胖了一些,坐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林岚?
你找我干什么?
周宁住你那里?
她住我这里。
他怔了怔:她还是不肯回去?
回哪里?
他低头看那张缴费单:算了,跟你说也没用。
你可以不说。
他把缴费单折成四方块,塞进兜里。
她那个人,嘴硬,心也硬。你别太当真。
她对我做什么了?
她没对你做什么。她只是习惯把别人推远。
你们为什么离婚?
他看着我,忽然说:因为她不肯给我弟弟担保。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又补了一句:我弟弟那次不是故意的,谁都有难处。
你找她,是想让她再担保?
不是。是我妈住院,想问她借点钱。
他说完又觉得不妥,立刻改口:她有钱。
我看着他手里的缴费单。
他把脸偏开:她就是不肯。
回去的路上,我给周宁打电话。
她没接。
到家时,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面。
面上放着一个煎坏的鸡蛋,蛋黄碎在边上。
她平时不会把面煮成这样。
我放下包,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过了很久,水声还没停。
04. 再转
我敲了敲浴室门。
没人回应。
周宁。
水声还在响。
我拧开门,看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碗,反复冲洗。
碗已经洗得发亮,她还在用海绵擦。
她的袖口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
你在干什么?
洗碗。
这只碗洗过了。
我知道。
你前夫来找过我。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你不肯给他弟弟担保。
他说得不完整。
那你说完整。
周宁把碗放到水池里,水龙头没有关。
他弟弟拿我的身份证办过贷款。
什么时候?
我们结婚第二年。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没离婚?
她关掉水龙头,浴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因为我以为他会改。
后来呢?
后来他把我妈留下的房子卖了。
我没说话。
她蹲着,手还搭在那只碗上。
那只碗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磕过。
你前夫说你有钱。我说。
我没有。
他说你有。
我如果有,就不会住这么小的房子。
这房子还小?
对我来说小。
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都查过了吗?
我查到你弟弟失联。没查到你替他还了三年债。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把碗翻了个面。
我站在浴室门口,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说:他欠的不是我的。可那时候他走了,债主每天来敲门。我妈不懂,我只能还。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
然后呢?
他们换号码继续打。
你为什么不告诉公司?
告诉公司什么?说我弟弟跑了,我替他还债?让大家给我捐款?
没人会这么想。
你会。
我不会。
你刚才已经在想了。
她说得不重,我却往后退了一步。
客厅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周宁的旧手机。
她立刻起身去拿,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洗手台。
手机屏幕亮着,只有一行字。
周姐,名单我已经拿到了,你别再护她。
我只看清这一句。
周宁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问:谁发的?
方姐。
她为什么说你护我?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你需要的是明天去公司,把说明交上去。
说明写什么?
写你不知道最后修改人是谁。
可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语气第一次重了。
我盯着她:你想让我撒谎?
我想让你活得简单一点。
简单一点就是把错误留在自己身上?
错误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她抿着唇,没有回答。
我走到客厅,拿起餐桌上的那碗面,倒进垃圾桶。
周宁从后面说:别倒。
已经坨了。
我还没吃。
你吃不下。
我说别倒。
我停住。
她站在浴室门口,湿着头发,衣服也湿了半边。
那件白衬衫贴在身上,腰很细,肩膀却显得有些塌。
你总是这样。我说,一边把人推开,一边要求别人别走。
她低头看着地面。
你觉得我不想让你走?
你可以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
那你就别把我的资料送到副总那里,别在会议上替我挡名单,别把我前夫的电话拦掉,别半夜把我房门外的灯开着。
她抬头看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房门外的灯,原来一直没关。
那晚我出去喝水,看到过。
她说是感应灯坏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不是瞎子。
我没替你挡名单。
那名单为什么还在?
因为有人必须留在里面。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改过数据的人。
那你把我叫进来干什么?
她不说。
我把那张备用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拍在桌上。
蓝色塑料牌掉了下来。
周宁脸色变了。
我弯腰去捡,她先一步按住我的手。
别看。
你到底怕我看见什么?
她的手很凉,按在我的手背上。
没用力,却没有松开。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公司的电话。
我接起来,里面是财务总监的声音。
林岚,明早九点前把说明交到我办公室。不然你和周总一起走。
周宁夺过手机,直接挂断。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挂?
因为他在逼你。
他逼的是我,不是你。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像突然没了力气,靠着椅背坐下。
林岚,她说,你明天不要去公司。
你要我辞职?
请假。
然后呢?
等我处理。
你处理什么?
她看着那把钥匙,许久没有出声。
我弯腰把塑料牌翻过来。
被抠掉的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编号。
是家政门店的员工牌编号。
后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周宁。
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手指一松,钥匙掉在了地上。
周宁闭了闭眼。
你认识我妈?
她没有回答。
周宁,你认识我妈。
她蹲下去捡钥匙,动作很慢。
她以前在那家门店做过。
你也做过?
嗯。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她把钥匙放回桌上。
你高中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现在的领导以前给你妈打扫过房子?
我没有说话。
她低头擦那块塑料牌,明明上面没有灰。
那时候你妈摔伤了腿,不能做事。你爸不在家,你还要上学。她不肯让人知道,就把工资卡交给我保管。
她为什么信你?
因为我也缺钱。
你拿了她的钱?
没有。她让我每周给你送饭。
我看着她。
你送过?
送过几次。后来你妈说,你不愿意见陌生人。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只记得校门口卖烤肠。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我站在那里,手指蜷起来。
那这把钥匙呢?
周宁没看我。
你妈去世前,把它还给了我。
为什么?
她说以后你可能会用到。
她知道我会住到你家?
她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说我会用到?
她说你从小就不愿意求别人。
浴室里那只碗还在水池里,碗沿缺了一角。
我问:你这几年接近我,是因为她?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终于抬头。
因为你在公司第一次被人推责任时,跟她当年一样。明明不是你的错,你先想的是怎么把事情说得不难看。
我的眼睛发涩,鼻子却不敢动。
你把我留下,是为了还她的人情?
我没还。
那你在做什么?
周宁沉默很久,把那部旧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有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很轻的喘息。
周宁,别替她过日子。她要是走错了,让她自己回来。她要是被人欺负,你帮她把门留着就行。
声音停了。
周宁说:这是你妈去世前留的。
我没有点开下一段。
我只是把那只碗从水池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明天我去公司。
别去。
我不写假的说明。
林岚。
你可以护我,但不能替我活。
她看着我,手指慢慢松开。
我不是怕你看穿我,我是怕你看穿以后,发现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靠。
那晚周宁没有关客厅的灯。
十一点四十七分,灯还亮着。
05. 合
第二天九点,我和周宁一起进了公司。
财务总监看见我们,脸色不太好看。
周总不是让你请假吗?
我说:她让我请假,我没同意。
周宁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坐着副总、财务总监、方姐,还有信息技术部的人。
方姐手边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那份调岗名单。
她看见我,先把视线移开。
副总说:既然人都到了,那就把事情说清楚。林岚,你负责的名单为什么被改过?
我不知道。
你的账号登录的。
我没有改。
那谁改的?
需要技术部提供登录记录。
财务总监冷笑:你现在倒是会把问题往系统上推。
周宁翻开面前的文件:不是推,是确认。
副总敲了敲桌面:周宁,你先不要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说话。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避嫌都做不到。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翻纸。
我能听见纸张边缘互相摩擦的声音。
周宁没有接这句。
我把一张打印好的记录推到桌面中间。
最后修改时间是周一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财务总监说:这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不是我。
为什么?
因为周一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在周宁家客厅。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补了一句:我没有登录公司系统。
财务总监笑了:所以周总可以替你作证?
她不需要替我作证。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天晚上,周宁的旧手机自动录到了公司电话。财务总监给她打过电话,要求她把名单里的三个人调出去。
财务总监的脸一下变了。
副总问:录音呢?
我按下播放。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周总,这三个人必须动。你知道他们手上的事,留着不好看。
林岚呢?
她签过初审,最合适。
如果她不签说明?
那就一起处理。
录音不长。
放完后,没人说话。
周宁侧过脸看我: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晚。
你动了我的手机?
你自己推给我的。
我没有。
你把它放在桌上。
她没再争。
方姐低着头,手指一直摩挲那条旧金手链。
过了一会儿,她说:名单是我改的。
财务总监转头:方芸。
账号是我的,最后的文件也是我发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
方姐看着周宁:因为她说,只要把林岚推出去,周宁就能保住副总的位置。
副总皱眉:谁说的?
方姐没有回答。
周宁问:你弟弟的债还完了吗?
方姐的脸白了一下。
她把手链摘下来,放到桌上。
手链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日期。
还差八万。
她说:我知道这不好看。可我妈还在家政门店等钱,我没有别的办法。
财务总监厉声说:你这是违规操作。
方姐笑了笑:你们让我做的时候,没说违规。
没人接话。
周宁靠回椅背,手放在桌下,慢慢攥住那部旧手机。
我看见她拇指在手机裂缝上来回蹭。
她有一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抠手机边缘,抠到指甲发白。
以前我以为那是她在装镇定。
现在看,不全是。
副总让信息技术部继续查。
查到中午,结果出来了。
文件确实从方姐的账号发出,但最初的修改权限来自财务总监的备用账号。
财务总监一开始说不记得,后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会议开到下午三点。
我坐在最后一排,喝了三杯没人动过的热水。
第三杯已经凉了,我还是喝完了。
最后,公司决定撤销调岗名单,财务总监暂停职务调查,方姐停职协查。
周宁的副总竞聘也暂停。
她收拾文件时,动作很慢。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方姐有问题?
知道她缺钱。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把手链卖了两次,又赎回来两次。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就会立刻被开除。
她还是做错了。
我知道。
你还想保她?
我保的是她妈,不是她的错误。
我没吭声。
她把笔放进文件袋,忽然说:你满意了吗?
我应该满意?
你证明自己没错,也证明我不是一个好领导。
你本来就不是。
她看着我。
我说:你拿员工的私事做判断,擅自拦电话,不让我知道情况。你觉得自己在保护别人,实际上把所有人都困在你安排好的地方。
她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她说:嗯。
这一个字,让我后面的话都停了。
下班后,我们一起回家。
周宁没有开车,拎着一袋菜,里面有两把青菜、一盒鸡蛋,还有一包我不喜欢吃的咸饼干。
我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打折。
你不是不吃吗?
你吃。
我也不吃。
那放着。
回到家,她把那把备用钥匙放到我手里。
你不用还。
我知道。
房租还是水电对半。
我知道。
你想搬就搬。
我知道。
她看着我:你能不能别只说知道。
我把钥匙翻过来。
蓝色塑料牌上的字已经被抠得看不清了,背面那张纸条却还在。
我说:我妈以前给你送过什么?
她送过一罐腌萝卜。
你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不好吃。
我笑了一下。
周宁也笑了,但很快把脸转开。
晚上她煮面,鸡蛋这次没有煮散。
她把那只缺口的碗放到我面前。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只碗?
你妈送的。
她还送过碗?
不是。你第一次来我家,摔碎了一个碗。
我?
你十七岁。
我去过你家?
你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的饭盒摔了。
我努力回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周宁说:你那时候很瘦,脾气也大。
现在呢?
现在只是肚子大。
我伸手去捏她的腰。
她往后躲了一下,碗差点掉了。
你干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看看是不是假的。
她把筷子放下:林岚,你再动手,我就把你赶出去。
你舍得?
她不说话了。
我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夹了半个鸡蛋放到我碗里。
明天把东西搬进来。
什么东西?
你的衣服。
我已经住了六天。
那是暂住。
现在呢?
周宁低头挑面,挑了半天,没挑起来。
现在先住着。
一个人真正把你当自己人,不是把门打开,而是允许你看见她也会算错、会害怕、会把好意办成坏事。
我没有说谢谢。
她也没有等。
06. 尾声
方姐停职后的第三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能不能帮我把手链送到家政门店。
我问:为什么是我?
她说:周宁不肯见我。
我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改文件的周宁。
她说不见你?
她说见了也没用。
她说得对。
那边沉默了很久。
林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差劲?
我没有马上回。
周宁抬头:谁?
方姐。
你告诉她,差劲和缺钱不是一回事。做错事也不能只用缺钱解释。
我把这句话发过去。
方姐回了一个好。
没过多久,又发来一句。
谢谢你没有把我妈的事说出去。
我没回。
她也没再发。
周宁的副总竞聘没有恢复,留在原职位上。
财务总监走了,方姐回来后调去了家政门店做培训。
她第一天上班时,手上的金手链没了,换成了一根细细的红绳。
我没有问她卖没卖掉。
很多事情问出来,也不会变得更好。
同居第二周,周宁把主卧衣柜让出一半。
她把自己的衣服往左边挤,白衬衫袖口互相压着,像一排站得过于整齐的人。
我把衣服挂进去。
她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的衣服为什么都不熨?
下班回来还要熨?
会皱。
人也会皱。
她皱眉: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
那你应该高兴。
我不高兴。
你以前不是说我不值得花时间吗?
现在也不值得。
那你为什么让衣柜给我?
她转身走了。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发现衣柜最里面有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几张旧照片,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家政门店工作证。
照片上,周宁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站在我母亲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笑。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没有拿走。
晚上,周宁做了番茄鸡蛋面。
她的鸡蛋又煎散了。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看见她把那包咸饼干拆开,自己吃了一块。
你不是不吃吗?
今天想吃。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还吃?
她又拿了一块。
打折买的。
我没说话。
十一点四十七分,客厅的灯没有关。
周宁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旧合同,看到最后一页时,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没有哭,只是把合同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
一杯放她面前,一杯放自己旁边。
她看了看杯子:我的水怎么没有吸管?
你多大了?
比你大。
那你自己喝。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林岚。
嗯。
明天晚上,别加班。
有事?
买菜。
你不会自己买?
我腰细,拎不动。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别看了。
我笑了一下,拿起手机记下要买的东西。
西红柿,鸡蛋,青菜,咸饼干。
写到最后,我停了停,把咸饼干划掉。
周宁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又在后面补了一行。
买两包。
我没有删。
她把手机还回来,继续看那份旧合同。
我去厨房洗碗,洗到那只缺口的碗时,水流得很慢。
我把碗翻过来,缺口朝里,放在水池最里面。
周宁在客厅喊:林岚。
干什么?
明天钥匙别忘了带。
知道。
还有,别把我的白衬衫和你的衣服混着洗。
知道。
那你答应了吗?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去。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亮着,裂缝里卡着一点饼干渣。
我伸手替她抠出来。
她没有躲。
她把那把旧钥匙放进我的掌心,顺手把门口两双拖鞋摆成了一前一后,像是临时住下的人,谁也没有先说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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