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妙彤把超声报告折成四折,塞进白大褂口袋。
手指还在抖。
宫内早孕,双活胎。
她三十一岁,卵巢早衰。
丈夫罗有福六十五岁,结扎二十年。
半年前他体检发现输精管复通,没告诉她。
诊室门外,罗建辉的皮鞋声越来越近。
许玉萍摘下眼镜,盯着报告看了很久。
“这简直是奇迹。”马妙彤没接话。
她瞒着罗有福来检查,因为分手前那次醉酒,她不确定何烨伟有没有碰过她。
走廊尽头,罗建辉举着手机吼,她怀的野种,别想分我家房子。
马妙彤攥紧口袋,想起四十天出游,罗有福在敦煌夜里给她暖手。
这张纸,会毁掉婚姻,还是揭开罗有福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01
马妙彤拿到自己的检查报告时,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正浓。
她盯着“卵巢早衰”四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在确认那几个印刷体是不是印歪了。
许玉萍坐在对面,摘下老花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递过来一杯温水。
杯壁烫手,马妙彤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一点点散掉。
“妙彤,你还年轻,供卵……”
“许主任,我是妇产科医生。”马妙彤打断她,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知道什么意思。”
她把报告叠好,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本翻旧的《妇产科学》。
那本书她念书时翻过无数遍,书脊用胶带缠了两回。
许玉萍没再劝,只是在她出门时说了句,下午还有门诊,别耽误了。
那天下午她照常坐诊,看了十七个病人,给三个孕妇做了胎心监护。
有个孕妇问她,马医生,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空调开得低。
下班时何烨伟在医院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没翻出来,堆在脖子后面,像一坨揉皱的纸。
“我妈说,她同事的侄女也是这个病,后来做试管……”
“你妈还说什么了?”
何烨伟顿住。
他捏着塑料袋的手收紧,橙子在里面挤来挤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马妙彤看着他领口第二颗纽扣,那是她上周帮他缝的,线脚有点歪。
她当时说拆了重缝,他说不用,歪就歪,反正穿里面。
“我妈说,趁年轻,早点打算。”
“打算什么?换人?”
何烨伟没接话。
风把路边梧桐叶吹到他们中间,打了几个旋。
马妙彤等了三秒,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橙子落地的闷响,一个接一个滚开,她没回头。
走到公交站,她发现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一个橙子,是他塞进来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把它握在手里,握了一路,下车时扔进了垃圾桶。
医学论坛在市会展中心办,马妙彤本来不想去。
许玉萍劝她,出去透透气,别总泡在诊室和家里。
她坐在最后一排,听台上专家讲卵巢功能减退的最新研究,PPT翻到第三页,旁边椅子有人坐下。
“这个数据不对。”
马妙彤侧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他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压低声音说,样本量太小,统计方法也有问题。
他说这话时,眉头拧着,像在跟谁较劲。
“您是?”
“罗有福。退休前在协和生殖中心。”
马妙彤愣了一下。
罗有福这个名字她听过,九十年代做过国内第一例输精管复通术后自然受孕的案例,教科书上写过。
她实习时带教老师提过一嘴,说罗有福那人脾气倔,但手底下的活儿漂亮。
他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摆摆手,说老黄历了,现在就是个闲人。
论坛结束,罗有福叫住她。
他递来一张名片,边角磨圆了,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
“你在市三院妇产科?我有个老病号,女儿怀孕了,想找个人看看。”
马妙彤接过名片。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食指侧面有一道浅疤。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皮肤比别处浅,戒痕。
“您太太?”
“走了五年了。”罗有福把名片盒收回口袋,动作不紧不慢,“肺癌。”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会展中心门口的台阶,那里有个小孩在哭,妈妈蹲着给他系鞋带。
马妙彤把名片揣进口袋,说了句“节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罗有福还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02
罗有福约她吃饭,选在医院旁边的饺子馆。
马妙彤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韭菜鸡蛋和白菜猪肉各半斤,两碗小米粥。
他把醋碟推到她面前,说这家饺子皮薄,你尝尝。
醋碟边沿有点豁口,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豁口转向自己那边。
马妙彤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罗有福吃得慢,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要分三口。
他问她平时自己做饭吗,她说值班多,凑合吃。
他点点头,说那可不行,胃要养。
他说这话时,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您找我,不光是为了老病号的事吧。”
罗有福放下筷子。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斟酌。“我看了你论坛上的提问,关于卵巢早衰患者自然受孕的概率。你问得很细。”
“职业习惯。”
“我也是职业习惯。”他看着她,目光平稳,“妙彤,我直说了。我六十五,你三十一,我比你爸还大几岁。但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跟我是一路人。都在医院泡了大半辈子,都知道这行多苦。”
马妙彤捏着筷子没动。饺子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一家三口在分一盘锅包肉,小孩用筷子敲碗沿,当当响。
“我结扎二十年了,这个得先说清楚。半年前体检,发现输精管自己复通了,但精子质量很差,自然受孕概率极低。我这个年纪,也不瞒你,肝上有点问题,定期复查着。”
“您这是相亲还是交代病情?”
罗有福笑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晒干的红枣。“都算。我图你这个人,你图不图我,你自己想。”
马妙彤低头喝粥。
小米熬得烂,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她想起何烨伟说“我妈说”时的表情,又想起出租屋里堆了三天的外卖盒。
她抬头看罗有福,他正把醋碟里最后一点醋倒进自己碗里,一点不浪费。
“我考虑一下。”
“行。你慢慢考虑,我不催。”
三天后,马妙彤给马家旺打电话,说她要结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马家旺说,你带回来我看看。
周末罗有福上门,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
马家旺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上下打量他。
张桂琴端了茶出来,手有点抖,茶水洒在托盘上。
罗有福站起来接,说了句“嫂子别忙”,张桂琴愣了一下,看看马家旺,又看看他。
“你比我大八岁。”马家旺开口。
“是。”
“你图我闺女什么?”
罗有福把茶杯捧在手里,想了想。“图她说话不绕弯子,图她吃饺子不剩皮。我老伴走了五年,家里冷锅冷灶的,我想找个能一起吃饭的人。”
马家旺没再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起身去厨房。
马妙彤听见他跟张桂琴说,去把那条鱼做了。
晚上马妙彤送罗有福下楼,楼道灯坏了,他掏手机照路,光打在她脸上。
她看见他鬓角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爸没松口。”
“没事。我等你。”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天冷,上去吧。”马妙彤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路灯的昏黄里。
03
领证那天是周三。
马妙彤请了半天假,罗有福穿了件新衬衫,领口有点紧,他不时用手指去勾。
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阳光照在红色封面上,烫金的字晃眼。
“我请你吃顿好的。”
“回家吃吧,我买了菜。”
两人刚到家门口,罗建辉和罗玉莹已经等在楼道里。
罗建辉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罗玉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门一开,罗建辉先挤进去,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罗有福亡妻的照片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笑得温和。
“爸,您结婚我们不反对,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罗有福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遗嘱,上周立的。这套房子给妙彤,存款你们俩平分。我留了公证处的电话,你们可以去查。”
罗建辉脸涨红。“您这是防着我们?”
“我这是安排后事。”罗有福声音不高,“你生意亏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玉莹,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国外,后来怪我,我知道。但妙彤没欠你们的。”
罗玉莹冷笑。“没欠?她比我还小,图什么您想过吗?”
马妙彤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拆的葱。“图他做饭会等我一起吃,图他出门会给我带件外套。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罗建辉摔门走了。
罗玉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马妙彤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
门关上后,罗有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撑着膝盖,背弓着。
马妙彤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没动,但肩膀慢慢松下来。
晚上马妙彤发现罗有福在阳台站着,手里捏着一板药。她走过去,他迅速把药塞进口袋。
“什么药?”
“维生素。年纪大了,补补。”
马妙彤没追问。
她看见他左手在微微发抖,扶住栏杆才稳住。
夜里她醒来,听见客厅有动静。
罗有福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看一份体检报告,眉头拧着。
她走过去,他立刻合上文件夹。
“睡不着?”
“嗯。你明天还上班,去睡吧。”
马妙彤转身回房,关门时从门缝里看见他把报告重新翻开,手指点在某一页上,很久没动。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比刚认识时更突了。
04
出发去云南那天,罗有福背了个旧帆布包,里面塞着两人的换洗衣服和一堆药盒。
马妙彤要帮他背,他摆手,说这点东西算什么。
火车上他靠窗坐着,看外面的田野飞快后退,偶尔咳嗽一声,用手帕捂住嘴。
马妙彤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老烟嗓,没事。
第一站大理。
洱海边风大,马妙彤的围巾被吹散,罗有福追出去几步,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给她重新系好。
他系围巾的动作很慢,绕两圈,打个松结,像在手术台上打外科结。
“你以前常给病人系绷带?”
“给老伴系了三十年围巾。”
马妙彤没接话。
她低头看他手指上的旧疤,被风吹得发红。
他直起身时扶了一下腰,很快又把手放下,假装去掏手机。
那天他们在洱海边走了很久,罗有福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看马妙彤拍照片。
她回头喊他,他摆手,说你自己拍,我看看就行。
第二站敦煌。
鸣沙山脚下,罗有福走了一段就喘得厉害。
马妙彤拉他在沙丘上坐下,他从包里摸出水壶,先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他一路用保温杯装着。
沙丘上风大,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垫在她腰后,说地上凉。
“你脸色不好。”
“沙尘大,呛的。”
夜里在民宿,马妙彤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见罗有福背对她坐在床边,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床头柜上散着几粒药片,她认出一种,是护肝的。
“罗有福。”
他僵了一下,很快把药收进抽屉。“吵到你了?我去外面坐坐。”
“你到底什么病?”
“老毛病。肝功能不太好,养着就行。”他转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我还能陪你走完这四十天,你放心。”
后半程罗有福明显放慢了节奏。
在丽江,他多数时候坐在客栈院子里晒太阳,看马妙彤一个人出去逛。
她回来时他会问,吃了什么,买了什么,然后从她手里接过袋子,翻看里面的东西,像在检查她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有一次她买了个银镯子,他拿过去看了半天,说花纹太素,下次给你买个好的。
回程飞机上,马妙彤靠着他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一只手护在她额前,怕她撞到前面的座椅。另一只手攥着扶手,指节发青。
“你在抖。”
“飞机颠簸。”
落地后何烨伟出现在医院门口。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看见马妙彤就往前凑。“妙彤,我妈病了,要手术,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结婚了。”
“我知道。就当帮个忙,五万就行。”
马妙彤看着他凹陷的眼眶,想起那些橙子,想起他缝了一半的纽扣。“我没有。”
何烨伟脸色变了。“你嫁个老头子,连五万都拿不出?”
“拿不出。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她看了很久,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马妙彤没听清,转身进了医院。
那天下午她坐在诊室里,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冲到卫生间吐了。
许玉萍正好路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05
恶心持续了半个月。
马妙彤偷偷验了两次,两条杠。
她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盯着验孕棒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卵巢早衰,罗有福结扎复通但精子质量极差,两道杠。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觉得不妥,捡出来装进包里。
她挂了许玉萍的号,用假名。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过时,许玉萍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屏幕,又看了看马妙彤,把探头重新放上去。
屏幕上的两个小光点一闪一闪,像两颗还没长成的豆子。
“宫内早孕,双活胎。孕周大约七周。”
马妙彤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白大褂下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
七周。
往前推七周,正是她和罗有福在洱海边的那几天。
但她也记得,分手前那次醉酒,何烨伟送她回家,她醒来时衣服是乱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妙彤,你脸色不对。”
“许主任,先别记录。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许玉萍摘下眼镜,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孕周,是罗有福的?”
“我不知道。”
从许玉萍办公室出来,马妙彤在走廊尽头站了十分钟。
她把报告折成四折,塞进口袋,手指一直在抖。
手机响了,罗有福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随便。
他说那做西红柿鸡蛋面,你昨天说想吃。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如果孩子是何烨伟的,她必须离婚。
如果是罗有福的,她怎么解释结扎复通还能怀孕?
她想起罗有福在敦煌夜里偷偷吃药,想起他说肝功能不太好,想起罗建辉骂她怀的野种。
她给何烨伟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碰我?”
何烨伟在那头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碰我。”
“没有。你吐了一身,我给你换了衣服就走了。你别冤枉我。”
马妙彤挂了电话。
她靠在墙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她决定先瞒着所有人。
罗有福的身体状况她不清楚,罗建辉和罗玉莹的态度她清楚。
这个孩子,不管是奇迹还是麻烦,都得先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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