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红酒杯碰得叮当响,一桌子人都在笑。
胡玉琦坐在主位,钻戒闪得我眼睛疼。
她端着杯子站起来,冲我说了句什么,满桌人笑得更响了。
我攥着筷子没吭声。
包厢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小男孩跑进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头喊爸。
笑声戛然而止。
胡玉琦手一抖,红酒洒在桌布上,洇出一大片。
她盯着孩子,脸刷地白了。
01
同学会定在城东新开的酒楼,林秀君在群里发了三遍地址,又私聊我两遍。
她说老沈你来吧,都多少年了,大家聚聚。
我回了个好。
修理铺那天不忙,下午修了两辆电动车,手上全是黑油。
洗了三遍肥皂才干净。
出门前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口磨得起毛,但没别的像样的衣服。
衣柜里挂了六年的那件夹克,还是离婚前买的,袖口线头都出来了。
到包厢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二十来个人,有些面孔还记得,有些得想半天。
谢明坐在靠门的位置,以前坐我后桌,老抄我作业。
他看见我就喊,老沈,听说你开修理铺呢,一年能挣几个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也没再问,转头跟别人聊股票去了。
胡玉琦来得最晚。
她一进门,好几个女同学就站起来迎。
她还是那样,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坠子一晃一晃的,走路带风。
身上那件黑裙子看着就不便宜。
她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这儿停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坐到主位去了。
林秀君赶紧给她倒茶,说玉琦你公司最近又开分店了吧,真厉害。
胡玉琦笑了笑,说还行,忙得脚不沾地。
我低头喝了口茶。茶水有点涩,咽下去嗓子发紧。
饭吃到一半,谢明喝高了,嗓门大起来。
他说老沈,你离婚也有五六年了吧,咋还单着?
我还没接话,旁边几个就起哄。
胡玉琦端着酒杯站起来,慢慢走到我这边。
她脸上笑着,眼睛却没笑。
她说沈睿渊,你说你当年要是争点气,咱俩也不至于。
现在倒好,六年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看热闹似的瞅着我。
我攥着筷子,指头有点发白。
我说我过得挺好。
她笑了一声,说挺好?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是挺好。
她端着杯子回主位,跟旁边女同学碰了碰杯,又说了句什么,那边几个女人就捂着嘴笑。我夹了块鱼,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劲儿挺大,门撞到墙上又弹回去。
一个小男孩跑进来,穿着蓝色罩衫,脸上红扑扑的,直直朝我冲过来。
他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脑袋喊,爸!
我低头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沈念安怎么来了。
他小手攥着我的裤腿,喘着气,说爸我难受。
我蹲下去摸他额头,烫手。
隔壁王婶跟在后面跑进来,一脸不好意思,说小沈,孩子发烧了,一直哭着找你,我实在哄不住。
满桌人都看着我们。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端着杯子忘了喝。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厢划拳的声音。
我抱起孩子,说了句不好意思,先走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胡玉琦。
她站着没动,手里的酒杯歪了,红酒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桌布上。
她盯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顾不上想,抱着沈念安往外跑。
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烫我脖子。
跑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胡玉琦的声音,有点抖,说等一等。
我没停,推开酒楼的门,外面冷风灌进来,吹得我一激灵。
王婶跟在后面小跑,说电动车我骑来了,在那边。
我抱着孩子坐上去,王婶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诊所开。
沈念安在我怀里缩着,小声说爸我冷。
我把他搂紧了些,脸贴着他滚烫的额头。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胡玉琦那眼神,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六年前,她收拾行李走的那天早上,也是那个眼神。
02
六年前的事,我不太愿意想。但那天胡玉琦的眼神,一下子把我拽回去了。
那时候我在城南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开始拖。
我妈查出来肺上有毛病,住院押金就要三万。
我把积蓄掏空了,又跟朋友借了两万。
胡玉琦那阵子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挣得比我多。
她开始回家越来越晚,说加班。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跟赵建平吃饭去了。
赵建平是她商场的供应商,五十来岁,手上有几个钱,开辆黑色轿车,每次来都停在商场后门。
这些是我后来听说的,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病越来越重,医生说要做手术,还得五万。
我跟胡玉琦说,能不能先把你手头那点钱拿出来,我妈这病等不了。
她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也没抬,说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说你总不能看着我妈等死。
她把指甲油瓶子往茶几上一搁,说沈睿渊,咱俩离婚吧。
我愣了半天。
她说我受够了,你这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我跟着你有什么奔头。
我说我妈还在医院躺着。
她说那是你妈。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她关着卧室门。
第二天她收拾行李,两个大箱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
她翻衣柜的时候,从一件旧大衣兜里掉出来个东西,叮当一声落在地砖上。
是个银锁,这么长,上面刻着莲花纹,旧得发黑了。
她赶紧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塞进箱子夹层。
动作快得很,但我看见了。
我问那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说我妈住院的时候你都没去看过几回。
她没理我,拉上箱子拉链,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有话,又像是嫌弃。
她只说了一句,房子我不要了,你别找我。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搁着她没拧紧的指甲油瓶子,味道冲鼻子。
后来我妈没做成手术。
钱不够,拖了两个月,人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睿渊,你别怪玉琦,人往高处走。
我说我不怪她。
我妈闭眼那天,窗外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啪的。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一晚上没动地方。
那些事过去六年了。
我开了修理铺,一天到晚跟轮胎、螺丝、机油打交道,日子倒也过得快。
有些事你以为忘了,其实没有。
那天在酒楼,胡玉琦端着酒杯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她也没忘。
只是她没想到,有些账,老天爷会换个法子跟你算。
03
沈念安不是我亲生的。这事得从头说。
我妈住院那阵子,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姓沈,跟我妈一个姓。
她儿子叫沈英彦,在建筑队干活,人老实,隔三差五来送饭。
他媳妇叫李雅琪,话不多,每次来都给老太太擦身子、剪指甲。
我妈看着眼热,说你看人家儿子媳妇多好。
我跟沈英彦就这么认识了。
他比我大两岁,不爱说话,递烟给我抽,自己却不抽。
他媳妇李雅琪身体不好,结婚好几年没孩子,两口子到处看。
这些事都是我妈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叹气,说好人咋都这么难。
我妈走了以后,我跟沈英彦还偶尔联系。
他有时候路过修理铺,进来坐坐,也不说话,就看我修车。
有回他跟我说,雅琪怀上了。
我说恭喜。
他说不是,是打算领养一个。
我问哪儿的。
他说外地,托人介绍的,孩子妈不要了。
我说那也行,好好养。
他点点头,说名字都想好了,叫念安。
我说这名字好。
没过多久,沈英彦两口子出事了。
那天晚上下大雨,他们从外地接孩子回来,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
沈英彦当场没了,李雅琪送到医院撑了三个小时,也没救过来。
孩子没事,被李雅琪护在怀里,只擦破点皮。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人换轮胎。
赶到医院,护士抱着个孩子站在走廊里,孩子脖子上挂着个银锁,跟我在胡玉琦箱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护士说孩子家属都联系不上,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他们朋友。
护士把孩子递给我,说那你先照看着。
孩子才一岁多,趴在我肩膀上哭,哭累了就睡。
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后来派出所、民政那边跑了好几趟。
沈英彦那边没什么亲戚,李雅琪娘家在外省,联系上了,人家说养不了。
孩子送福利院的手续都开始办了,我去看了一回,那屋子挺干净,但孩子一看见我就伸手要抱。
我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不撒手。
那天晚上我回家,屋里冷锅冷灶的,我妈不在了,胡玉琦也不在了。
我坐了一会儿,给民政那边打电话,说我来养。
亲戚们都说我疯了。
我姑打电话来骂我,说你自己都顾不住,还养别人的孩子。
我说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说那你以后还娶不娶媳妇了。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去福利院把孩子接回来。
那天他穿了件黄色的小棉袄,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牙。
我给他改了姓,叫沈念安。
沈英彦姓沈,我也姓沈,倒省事了。
李雅琪临走前跟护士说了句话,护士转告我的。
她说这锁是孩子亲妈留的,别摘。
我翻看沈英彦遗物的时候,找到一份送养协议。
送养人一栏填的是胡小玉,地址写的是外省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小县城。
我当时愣了一下,胡小玉,跟我前妻一个姓。
但我没多想,天底下姓胡的多的是。
我把协议收好了,跟银锁一起锁在抽屉里。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后会把我生活搅成什么样。
04
胡玉琦那边的日子,那几年是越过越风光。
她跟赵建平合伙开了第一家美容院,赵建平出钱,她出力。
她本来就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干过,懂行,又会说话,客人一个带一个,生意很快就起来了。
第三年开了第二家,第四年注册了公司,第五年门店到了六家。
她买了车,买了房,同学群里偶尔有人转发她的新闻,下面一片点赞。
她从来不说话,但我知道她看得见。
赵建平那边,他有老婆,在外地,据说早就不来往了,但婚没离。
他跟胡玉琦在一起,一半是生意,一半是别的。
这些事胡玉琦心里清楚,但她不说。
她要的是钱和面子,赵建平能给她这些。
问题出在孩子上。
赵建平五十岁的人了,忽然想要个孩子。
他跟胡玉琦说,咱俩生一个。
胡玉琦说生不了。
赵建平说那就去看,现在医学发达。
胡玉琦说看了,没办法。
赵建平开始不信,后来真带她去体检。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赵建平把报告摔在她面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生育能力正常。
赵建平脸都青了,说你骗我?
胡玉琦说不出话。
赵建平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还不说话。
赵建平站起来,拿起包就要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胡玉琦,你要是不说清楚,这公司你也别管了。
胡玉琦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天黑了也没开灯。
她知道赵建平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
公司是他的钱撑起来的,真要撤资,她什么都剩不下。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沈睿渊的名字。
那个号码她存了六年没打过。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她想起孩子。
六年前她生下那个男孩,赵建平不知道。
她托人送走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
她只记得孩子耳朵后面有块红胎记,像片小树叶。
别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赵建平开始查她的账,查她的手机,查她每天见了谁。
美容院的店长悄悄跟她说,赵总在找律师,好像是要清算。
胡玉琦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如果有个孩子,赵建平是不是就不闹了。
可孩子在哪,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
送养的时候中间人说那家人条件不错,外地的,具体哪儿她没敢问。
她怕自己后悔。
同学会的事是林秀君在群里张罗的。
胡玉琦本来不想去,但林秀君说沈睿渊也来。
她想了想,说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
可能是想让他看看,离开他以后自己过得多好。
也可能是别的。
她自己都说不清。
05
那天在酒楼,我抱着沈念安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孩子发烧的事,别的什么也没顾上。
王婶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搂着孩子,风呼呼地吹。
到了诊所,大夫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嗓子有点发炎,打了个小针,又开了药。
沈念安趴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婶说小沈,今天对不住,孩子实在闹得不行。
我说没事,麻烦你了。
王婶走了以后,我抱着孩子坐在诊所的长椅上,药水味儿呛鼻子,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
我掏出来看,同学群里炸了锅。
有人发了张照片,拍的是我抱着孩子往外走,胡玉琦站在桌边,脸色难看得要命。
下面好几个人问怎么回事。
谢明发了条语音,醉醺醺的,说老沈你藏得够深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林秀君发了几个问号。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第二天早上,沈念安烧退了,又活蹦乱跳的。
我送他去幼儿园,回来刚把修理铺的卷帘门拉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胡玉琦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
她说沈睿渊,昨天那个孩子,是谁的。
我说我儿子。
她又沉默了。
过了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我说六年前。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一下。
她说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我说铺子忙。
她说我就在你铺子外面。
我抬头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胡玉琦靠在车门上,手机举在耳边,隔着一条街看着我。
她没化妆,脸上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我挂了电话,拉开椅子坐下。
她穿过马路走过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
走到铺子门口,她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
满地的轮胎、扳手、机油桶,她以前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昨天那个孩子,耳朵后面是不是有块红胎记。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手扶着门框,指头有点抖。
她说孩子哪来的。
我说我养的。
她说你养的?
你凭什么养。
我说朋友的孩子,朋友不在了,我养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叫沈英彦。
我这回真愣住了。
沈英彦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胡玉琦离婚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她怎么会知道沈英彦的名字。
我说你怎么认识沈英彦。
她不说话,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小婴儿,裹在白色襁褓里,耳朵后面那块红胎记清清楚楚。
她说了一句话,我脑子嗡的炸开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这种话也能.....也能瞎说!”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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