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县招办墙上的军校提前批名单里,郭君昊三个字扎进我眼里。
我攥着698分的成绩单,指关节攥得发疼。
奶奶刘银花从樟木箱底翻出一枚发暗的勋章,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抖开,扣子一颗颗扣到脖子。
开学那天,她拉着我闯进军校办公楼。
会议室里坐满穿制服的人,校长正要开口赶人,目光落到奶奶胸前的勋章上,脸色刷地变了。
他盯着那枚勋章,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01
军校提前批的录取通知,我是从县招办墙上的名单里看到的。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骑着父亲的旧电动车赶到县招办,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红纸黑字,贴在玻璃橱窗里,第一名就是郭君昊。
我往下看,第二、第三,直到最后一行,都没有我的名字。
我站在橱窗前,又从头看了一遍。郭君昊,录取院校和专业都对,就是我填的那所军校。
手里的成绩单被我攥成一团。
698分,全县第三。
军校体检、政审、面试,我全都过了。
班主任徐老师亲口跟我说,这分数上军校稳得很,就等录取通知。
我推开招办的门,里面坐着胡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正端着搪瓷杯喝茶。
“胡老师,提前批名单是不是搞错了?”
他抬了抬眼皮,把杯子放下。“刘高洁啊,你那个档案有点问题,政审材料不全,后来你自己不是签了自愿放弃吗?”
我愣在原地。“我什么时候签过自愿放弃?”
“那我就不知道了,系统里就是这么显示的。”他又端起杯子,吹了吹浮茶,“你要有问题,去问学校。”
我走出招办,太阳晒得我眼睛发酸。自愿放弃,我怎么可能自愿放弃。那是我唯一的路。
回到家,父亲刘永贵正在院子里擦货车。
他开一辆二手小货,跑周边乡镇拉货,车头凹进去一块,补了漆,色差明显。
母亲冯秀玉在超市理货还没回来。
奶奶刘银花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手指粗糙,动作利索。
“爸,我的名额被人顶了。”
父亲手里的抹布停住了。他直起腰,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你说什么?”
我把名单的事说了。父亲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溅了一地水。“走,去招办。”
他连手都没洗,开着那辆小货带我去了县招办。
胡鑫还是那套说辞,父亲急了,嗓门大起来,拍着桌子问档案在哪。
胡鑫叫了保安,把我们请了出去。
父亲站在招办门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他打了五六个电话,都是跑车认识的朋友,问有没有认识招办的人。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灭了。
“郭国华,市招办副主任。”父亲声音哑了,“郭君昊他爸。”
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手里拎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两颗。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蛋液从指缝里淌下来。
奶奶没说话,端着簸箕去了厨房。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奶奶的脚步声,很轻,来回走了几趟。
我听见樟木箱盖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那只箱子放在奶奶屋里,从我记事起就没见她打开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徐老师正在办公室改卷子,看见我进来,把门关上了。
“高洁,这事我知道一点。”她压低声音,“郭君昊的体检表,之前有点问题,后来被人改过。具体谁改的我不清楚,但时间就在录取前三天。”
“徐老师,您能帮我作证吗?”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现在不能明着来。你让我想想。”
我点点头,没再逼她。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贴着高考光荣榜,我的照片在第一个,下面写着698分。
郭君昊的照片也在,分数那一栏被一张白纸盖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郭君昊家。
他家在县城东边新盖的小区,三楼,防盗门擦得锃亮。
我敲了门,郭君昊开的。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想关门,被我伸手挡住了。
“郭君昊,我的名额,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录取是招办定的。”
“你的体检表被改过。”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我爸弄的,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用力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我站在楼道里,闻着新粉刷的墙漆味,把这句话记死了。
回到家,奶奶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
箱子里垫着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枚勋章,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旁边叠着一件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奶奶,这是……”
她没回答,把勋章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串数字。
“你爷爷留下的?”我只知道爷爷早年当过兵,从没听她细说过。
“不是。”奶奶把勋章放下,又叠好军装,“是我的。”
我怔住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也愣住了。父亲刚好进门,看见这一幕,脚步停在门槛上。
奶奶把箱子合上,锁扣咔嗒一声。“高洁,你那个军校,开学是哪天?”
“九月一号。”
“还有五天。”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跟你去。”
02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像被一层阴云罩着。
父亲跑了两趟市里,找了他能找的所有关系。
最后一次回来,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坐在门槛上不说话。
母亲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说人家一听是郭国华,电话就挂了。
母亲的眼眶红了,转身进了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她站在水池前,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在屋里翻出所有的材料,成绩单、准考证、体检表复印件、政审表复印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我想写一封举报信,寄到省招办和军校纪委。
信写了两页纸,把事情经过说清楚,附上所有材料复印件。我骑车去了邮局,寄了挂号信。邮局的工作人员把回执递给我,我折好放进兜里。
第二天,我又写了一封,这次直接寄给军校招生办。第三天,我寄了第三封,给省教育厅纪检组。
三封信寄出去,像石头扔进河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后来我才知道,第一封信到市里就被截了。
郭国华在市招办,所有寄往省里的信件都要经过市招办中转。
那几天,我每天去县招办门口蹲着。
胡鑫进进出出,看见我就当没看见。
第三天下午,我看见郭国华的车停在招办后门,一辆黑色轿车,牌照尾号三个八。
郭国华下车,胡鑫迎出来,两人站在后门台阶上说话。
我蹲在对面巷口的电线杆后面,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距离有点远,风又大,录不太清。
但我听见了几个词:“档案”、“自愿放弃”、“补签字”、“放心”。
他们说了不到十分钟就进了楼。我把录音存好,虽然不完整,但至少是个东西。
第四天,郭家托人来了。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自称是郭国华的同事。他坐在我家堂屋里,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父亲面前。
“老刘,郭主任说了,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这里是一点心意,你们拿去,让孩子复读一年,明年再考。郭主任保证,明年一定帮忙。”
父亲盯着那个信封,手指攥着裤腿。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嘴唇抿得发白。我坐在里屋,隔着门帘听。
“你拿回去。”父亲的声音很沉,“我儿子考了698分,凭什么复读。”
那人笑了笑,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老刘,别犟。郭主任的为人你应该清楚,闹大了对孩子没好处。”
父亲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塞回那人手里。“你走吧。”
那人收起信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刘,我话说到了,你们考虑考虑。”
他走后,母亲从厨房出来,坐在凳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小货车,一动不动。
我走出去,把手机掏出来。“爸,我录了音,虽然不太清楚,但能听见郭国华和胡鑫说档案的事。”
父亲接过手机,听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我。“留着。”
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父亲。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听见奶奶屋里又有动静。
樟木箱打开又合上,然后是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我趴在门缝看了一眼,奶奶坐在床边,军装摊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领口的毛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第五天,母亲病倒了。
她早上起来就说头晕,站不稳。
父亲要送她去医院,她死活不去,说歇歇就好。
到了中午,她开始发烧,脸烧得通红,嘴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儿子的名额,我儿子的名额。”
父亲把她背下楼,塞进小货车的副驾驶,去了县医院。我在家守着,奶奶在灶上熬粥,粥锅咕嘟咕嘟响,屋里弥漫着米汤的蒸汽。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贴的奖状。
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竞赛一等奖、优秀班干部,贴了满满一面墙。
最上面那张是高三上学期的,写着“刘高洁同学,在全县统考中荣获第一名”。
我伸手把那张奖状揭下来,卷好,塞进了抽屉里。
傍晚父亲从医院打电话回来,说母亲烧退了,要留院观察两天。奶奶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叫我吃。我端起碗,吃了一口,咽不下去。
“奶奶,我想去军校找他们。”
奶奶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没夹菜。“你去没用,门都进不去。”
“那我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她把筷子放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高洁,你信不信奶奶?”
我点头。
“那就等两天。”
03
母亲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走路有点飘。回家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一句话没说,手心里全是汗。
郭家又托人来了两次。第二次换了个人,还是白衬衫,信封比上次厚。父亲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防盗门说了一句:“再来我就报警。”
那人走后,父亲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他面前,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那天也没有,只是肩膀抖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擦车了。
我回屋,把三封挂号信的回执翻出来。
第一封退回的日期是寄出后第四天,第二封和第三封退回的日期是同一天。
三封全退回来了,信封上盖着市招办的转退章。
我把退信摊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下午。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母亲在里屋躺着,偶尔咳嗽两声。
奶奶在堂屋择菜,手指掐断菜梗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傍晚雨停了,我出门去了徐老师家。她家住学校家属院,三楼。我敲了门,她开门看见是我,让我进去。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高洁,我想了几天,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说。”
“郭君昊的体检表,我拍了照片。当时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底。”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您能给我吗?”
她站起来,进了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郭君昊的体检表复印件,视力那一栏写着4.6,但旁边有个手写的修改痕迹,改成了4.9。
改动的墨迹跟其他栏目的打印字明显不同。
“原件在招办,这是我当时用手机拍的。你拿着,别说是从我这儿来的。”
我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兜里。站起来要走,她叫住我。
“高洁,郭国华在市里关系很硬,你光有这些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奶奶说,等两天。”
徐老师愣了一下,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县招办。
橱窗里的录取名单还在,郭君昊三个字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个中年男人也在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我家孩子也是,考得挺好,没录上。”他冲我苦笑了一下,走了。
我回到家,奶奶正在院里收衣服。军装晾在竹竿上,风吹得衣摆鼓起来。她踮着脚把军装取下来,抱在怀里,转身看见我,停住了。
“奶奶,徐老师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把体检表的复印件递给她。她没接,只是看了一眼。
“收好。”她说,“后天走。”
“去哪儿?”
“军校。”奶奶把军装叠好,夹在腋下,“你跟我去,别多问。”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堂屋里,奶奶坐在他对面。我在里屋,隔着门帘听他们说话。
“妈,您一个人带他去,我不放心。”父亲的声音很低。
“你去没用。”奶奶的语气很平,“我一个人去。”
“您都七十多了……”
“七十多怎么了。”奶奶打断他,“我当年在战场上背人的时候,比现在难多了。”
父亲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有什么好说的。”奶奶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说那些没用。”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奶奶站起来,脚步很轻,回了屋。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父亲把货车加满了油,又去银行取了点钱,塞给我。母亲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千块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拿着,到了那边,该花的别省。”她把钱往我兜里塞,手还在抖。
我没推。我知道这是家里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晚上我收拾东西,把成绩单、体检表复印件、徐老师给的那张纸,还有手机,都装进一个旧书包里。
奶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枚勋章和那件军装。
她把军装放在床上,展开,用手抚平上面的褶子。
“明天早上六点的车。”她说。
“奶奶,您这勋章,到底是哪来的?”
她没回答,把勋章翻到背面,手指点了点那串数字。“这上面有编号,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屋里。
我拿起勋章看了看,铜面上有磨损的痕迹,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背面的数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壮,像是用钢印打上去的。
我把勋章翻过来,正面是一颗五角星,周围刻着麦穗。
我把勋章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樟木箱的味道。
04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奶奶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穿着那件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磨出的毛边贴着脖子。
胸前别着那枚勋章,铜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
我背着书包出来,看见她站在院门口,背挺得笔直。那一瞬间,她不像七十二岁的农村老太太,像另一个人。
父亲把车发动了,送我们去县长途汽车站。
路上谁都没说话,车灯照着前面灰白的水泥路,两边是还没醒透的田野。
母亲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车拐上大路,才转身回去。
到了车站,父亲把车停好,帮我拎着包。
奶奶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军装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
车站里人不多,几个赶早的旅客坐在长椅上打盹。
父亲买了两张去省城的票,把票递给我。
“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父亲看了奶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您注意身体。”
奶奶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去吧,你媳妇还在家等着。”
父亲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我们进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个子不高,后背有点驼,手里攥着车钥匙,一直没走。
大巴车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勋章别在胸前,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枚勋章。五角星的边角磨得发亮,麦穗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想问她,但看她闭着眼,就没开口。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奶奶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到了?”
“到了。”
我们下了车,站在省城的长途汽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车喇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奶奶站在广场中间,四下看了看,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奶奶,军校在城北,得坐公交。”
“我知道。”她没停步,“先找个地方住下。”
我们在军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家小旅馆。
一间房,两张床,一天八十。
奶奶从兜里掏出布包,数了钱给老板。
进了房间,她把军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勋章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坐在床边,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是一张剪报,发黄了,边缘卷起来。上面是一篇报道,标题是“军校校史馆征集抗美援朝老兵口述史料”,下面有一行小字,联系人写着叶建军。
“叶建军。”奶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我在战场上背下来的人,就是他爹。”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是五一年,朝鲜。”奶奶把剪报折好,放回布包里,“我在战地医院当卫生员。有一次转移,敌机炸了后方,我背着一个人跑了三里地。那个人姓叶,是个连长,腿被弹片打穿了。我背到安全的地方,把他交给担架队,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活下来了,回国了。再后来就没了音信。”奶奶把布包塞进枕头底下,“我找了他几十年,没找到。前些天看到这张报纸,才知道他儿子在军校当校长。”
“那您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人家认不认我还两说。”奶奶拍了拍枕头,“睡吧,明天早起。”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奶奶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手放在胸前,手指攥着那枚勋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奶奶穿好军装,别上勋章,对着旅馆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她转过身,看着我。
“高洁,一会儿到了军校,你别说话,跟着我走。”
“奶奶,万一人家不让进呢?”
“那就闯。”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买菜一样。
05
军校的大门比我想象中要宽。门柱是灰色的水泥,上面嵌着校徽,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笔挺的制服,一动不动。
奶奶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我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到了门口,哨兵伸手拦住了我们。
“同志,请出示证件。”
奶奶站定,看着哨兵。“我找叶建军。”
哨兵愣了一下。“校长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奶奶把胸前的勋章正了正,“你跟他说,刘银花来了。”
哨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奶奶身上的旧军装和勋章,又看了看我。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听不清。
哨兵放下对讲机,表情有些为难。
“校长正在主持新生资格复核会议,暂时不能见客。您要不先去接待室等一下?”
“不用。”奶奶径直往里走。
哨兵伸手拦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另一个哨兵从岗亭里出来,想说什么,被第一个哨兵拉住了。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别拦,你看那军装。”
奶奶已经走进了大门。
我快步跟上,穿过一个种着梧桐树的院子,前面是一栋办公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一排排整齐排列。
奶奶走到楼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校徽,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一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一间会议室的门缝里透出说话声。奶奶走过去,在门口站定,伸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穿制服的和穿便装的都有。
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膀上的肩章缀着一颗星,头发灰白,面容严肃。
他正在说话,门被推开的瞬间,话音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有人皱起眉,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年轻军官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手抬起来准备挡人。
“同志,这里正在开会,请你们出去。”
奶奶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长桌尽头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身上。
“叶建军。”
那个男人抬起头,目光先是不解,然后落在奶奶胸前的勋章上。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盯着那枚勋章,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脸色变了。
年轻军官还在拦我们,回头看了叶建军一眼。“校长,要不要叫警卫?”
叶建军没理他。
他从长桌后面走出来,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奶奶面前。
他低下头,看那枚勋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勋章上方,没有碰。
“这个编号……”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您从哪里得来的?”
“我自己挣的。”奶奶说。
会议室里静下来了。
长桌两侧的人都不说话,目光聚在奶奶身上。
郭君昊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发白,手攥着桌上的笔。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我认出是郭国华,在招办后门见过的那辆黑轿车旁边站过的人。
叶建军直起身,看着奶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您刚才说,您叫什么?”
“刘银花。”
叶建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会议暂停,大家先出去。”
有人想说什么,被叶建军抬手止住了。
长桌两侧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郭国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阴了一下,跟着人群出去了。
郭君昊走在最后,低着头,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叶建军把门关上,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奶奶面前。
“您坐。”
奶奶坐下了。叶建军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五一年,朝鲜,长津湖附近,战地医院转移。”奶奶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有个连长,姓叶,腿被弹片打穿了。我背着他跑了三里地,交到担架队手上。”
叶建军听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个连长,叫叶昌荣。”
叶建军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父亲找了您一辈子。”他的声音哑了,“他活着的时候,每年都往民政局跑,问有没有一个叫刘银花的战地卫生员。他腿不好,走不远,就让我推着轮椅去。后来他走了,我接着找。”
奶奶没说话,手指攥着勋章,攥得很紧。
“您的编号,校史馆里有记录。”叶建军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文件柜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们校史馆去年整理抗美援朝名录,从老档案里找到一份战地医院人员登记表,上面有一串编号。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过,救他那个卫生员的勋章编号,他记了一辈子。”
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印着表格,字迹有些模糊。他指着其中一行,递到奶奶面前。
奶奶凑过去看,手指点着那个编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对上了。
06
叶建军把那张登记表放回档案袋,双手递给奶奶。
“刘奶奶,这份档案,您拿着。”
奶奶接过来,没看,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叶建军。“我来不是说这个的。”
“我孙子,刘高洁,今年考军校,698分。被人顶了。”
叶建军脸上的表情顿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奶奶,目光在勋章上停了一下。
“顶替?”
“档案被改了,改成自愿放弃。”奶奶的声音很平,“顶他的人今天就在会议室里坐着。”
叶建军沉默了几秒钟,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群人,郭国华站在靠前的位置,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叶建军叫了一声:“郭副主任,你进来一下。”
郭国华转过身,脸上挂着笑,快步走过来。“叶校长,什么事?”
“进来再说。”
郭国华进了会议室,看见我和奶奶还坐在里面,笑容僵了一下。叶建军关上门,回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郭副主任,刘高洁的档案,你经手过吗?”
郭国华的笑维持着,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领口。“叶校长,这个事我听说过,是县招办报上来的,说是考生本人自愿放弃。”
“自愿放弃?”叶建军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698分,全县第三,体检政审全过,自愿放弃?”
郭国华的笑挂不住了。“叶校长,这是招办系统内部的流程,您要是想了解,我可以让人调档案过来。”
“不用调了。”奶奶开口了,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几张纸,放在桌上。
一张是徐老师拍的体检表复印件,一张是我写的举报信底稿,还有一张是我蹲守时记下的郭国华车牌和时间。
“这个,”奶奶指着体检表,“是你儿子郭君昊的,视力4.6改成了4.9。谁改的?”
郭国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个,”奶奶又指着那张车牌记录,“你在招办后门跟胡鑫见面,我孙子蹲了三天拍下来的。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郭国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门板。他看了看叶建军,又看了看奶奶,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叶校长,这是诬陷。我要求核实……”
“核实是肯定的。”叶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通知纪检部门,立刻核查郭君昊和刘高洁的档案。郭副主任,你暂时不要离开学校,配合调查。”
郭国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说什么,叶建军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两个穿制服的军官走过来,站在郭国华两侧。
郭国华站了一会儿,低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一阵骚动。郭君昊站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纸。他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一下,转身往楼下跑了。
叶建军回到会议室,重新坐下来。他看着奶奶,目光里的情绪复杂。
“刘奶奶,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查到底。”
奶奶站起来,把勋章从胸前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个,先放你这儿。等你查清楚了,再还给我。”
“您不留着?”
“它在我这儿藏了六十年,该出来透透气了。”奶奶把军装的领口理了理,“我等结果。”
叶建军把勋章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编号,又放回档案袋里。他站起来,朝奶奶敬了个军礼,标准、利落。奶奶看着他,没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调查组就进驻了。叶建军安排我和奶奶住在军校招待所,一间房,两张床。晚上他来看我们,带了两份食堂打的饭,还有一摞材料。
“刘高洁,你的档案原件已经从县招办封存调来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郭君昊的体检表原件也在,改动痕迹很明显。胡鑫那边已经控制了,明天开始谈话。”
“叶校长,谢谢您。”我说。
他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你奶奶。我父亲找了六十年的人,今天自己找上门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坐在床边,正在叠那件军装,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叶建军轻轻带上了门。
07
第二天,调查组分别找我和郭君昊谈话。
问我的是一个年轻干事,拿着笔记本,问得很细。
从填报志愿到体检政审,从放榜到申诉,每个环节都问了。
我把他问的都说了,包括郭君昊亲口承认“那是我爸弄的”,包括胡鑫在招办后门跟郭国华说的话,包括那三封被截回来的挂号信。
问完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郭君昊。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见我,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刘高洁,我爸要完了。”他的声音哑了,“你能不能跟调查组说,我不追究了,你也别追究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那天在他家门口,他关门时说的那句话。我摇了摇头。
“郭君昊,我的名额,是我考出来的。”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低下头,不说话了。两个干事从屋里出来,把他叫了进去。
第三天,胡鑫交代了。
调查组的人告诉我,胡鑫承认受郭国华指使,在档案流转的空档期,把刘高洁的政审表替换成了自愿放弃声明书,又找人模仿了我的签名。
郭君昊的体检表也是他经手改的,改完盖了招办的章,蒙混过关。
胡鑫还交代了一件事。
三年前,郭国华用同样的手法,顶替了一个叫郑文乐的考生。
郑文乐考了615分,被郭国华操作后落榜,后来郭家给了郑家五万块钱,郑家没再追究。
调查组的人问我要不要见郑文乐,我说见。
郑文乐是第三天下午来的。他比我矮半个头,瘦,穿着一件旧T恤,袖口起了毛边。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甲咬得秃秃的。
“三年前,我也报的军校。”他的声音很低,“分数出来了,615分,够了。后来名单上没有我,招办说我政审没过。我爸妈去问,人家给看了档案,上面写着‘政审不合格’,还盖了章。”
“后来郭国华托人找到我家,给了五万块钱,说让我复读。”他低下头,“我复读了,第二年考了个二本,没再报军校。”
“你收钱了?”
“收了。”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爸生病,家里缺钱。但我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打开,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郑文乐档案已协调,郭国华。”字迹潦草,但签名很清楚。
“当时那人给我爸送钱,顺手把这张纸也带来了,大概是忘了拿走。我爸不识字,我收起来了。”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旁边的调查组干事。干事看了,点了点头,把纸装进证物袋。
“郑文乐,你愿意作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愿意。我不想再有下一个我。”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奶奶坐在床边,把那件旧军装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
“奶奶,您当年在战场上,怕不怕?”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怕。怎么不怕。敌机来的时候,地都在抖,人站不稳。但怕也得跑,伤员等着。”
“您背叶昌荣的时候,他重不重?”
“重。”奶奶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个子大,腿又伤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背上。我跑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他在我背上说,同志你放我下来吧。我说放屁,放下来你就没命了。”
她说完,把军装重新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那枚勋章被叶建军收走了,军装的领口空空的,只有磨出的毛边还在。
“高洁,你知道我为什么藏了六十年?”
我摇头。
“你爷爷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爸。那时候日子难,要是让人知道我在战场上背过人,立过功,人家会说,你怎么不找政府要待遇?你怎么不给孩子安排工作?”她把枕头拍平,“我不想让人戳脊梁骨。我儿子、我孙子,都得靠自己考出来。”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胸口。“你考了698分,是你自己考的。谁也别想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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