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王宫的偏殿里,药味浓得呛人。
代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硬撑着坐起来,把薛英逸和薛雅雯都打发了出去。
门一合上,她盯着薛平贵,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当真以为宝钏走了?”
薛平贵端药的手一抖,热汤泼在手背上,他竟没觉出疼。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一个色。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代战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却笑了。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毛。
十八年了。那坟里埋的到底是谁?
01
腊月里的西凉,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代战病倒,已经半个月没下床了。薛英逸守在母亲榻前,眼睛熬得通红。妹妹薛雅雯端着一碗药进来,药还冒着热气,可她娘连眼皮都没抬。
“爹呢?”薛英逸问。
“在外头跟袁医官说话。”薛雅雯把药碗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哥,你说娘这病……”
她没说下去。薛英逸也没接话。
殿外,薛平贵站在廊下,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袁长海背着手,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王后的病,不对。”袁长海说。
薛平贵转过身:“什么意思?”
袁长海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这是臣从王后枕下找到的。这药方,跟臣开的完全对不上。王后私底下一直在吃另一种药。”
薛平贵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药,吃了多久?”
“看这药方磨损的程度,少说也有十年。”
十年。薛平贵攥紧了那张纸。代战瞒了他十年。
殿内传来代战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薛平贵快步走回去,袁长海跟在后头。薛英逸和薛雅雯被支了出去,说是要跟父王单独说话。
门一合上,代战靠在枕上,喘了好一会儿。她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瘆人。
“英逸和雅雯,都出去了?”她问。
薛平贵点头,坐到榻边。代战看了他很久,久到薛平贵心里发毛。
“你当真以为,宝钏走了?”
薛平贵端在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磕在榻沿上。药汁泼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你说什么?”
代战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点血丝。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十八年了,薛平贵。你每年派人去中原祭拜,可你知不知道,你拜的那座坟里,到底有没有人?”
薛平贵站起来,药碗摔在地上,碎了。
“代战,你……”
“我累了。”代战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明天,明天再说。”
薛平贵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可代战已经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走出偏殿的时候,腿是软的。薛英逸迎上来问怎么了,他摆摆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薛平贵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桌上摊着那张发黄的药方。他想不明白。代战为什么要瞒着他吃药?她跟王宝钏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十八年前,他从西凉回中原找王宝钏。她隔着门说自己嫁人了。第二天,他就听到了她的死讯。他亲眼看着那口薄棺下葬,还在坟前跪了一整夜。
可代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天亮的时候,薛建忠推门进来,见薛平贵还穿着昨日的衣裳,眼睛熬得通红,吓了一跳。
“王上,您这是……”
“备马。”薛平贵站起来,声音沙哑,“我要去中原。”
薛建忠愣了一下:“去中原?现在?王后还病着……”
“我说备马。”
薛建忠不敢再问,转身出去了。
薛平贵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低头看着那张药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代战这些年,每个月都派一队亲卫去中原。他问过去干什么,代战说是采买药材。他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些亲卫去的方向,正是长安。
代战在给谁买药?
他想起了董玉梅。王宝钏的乳母。那个每年清明都去坟前祭拜的老太太。代战给董玉梅送药,董玉梅再把药送到某个地方。
那座坟是空的。王宝钏还活着。代战一直知道。
薛平贵攥紧了手里的药方,手指捏得发白。
他想起代战这些年对他的好。他生病的时候,代战整夜不睡守在榻边。他出征的时候,代战把西凉打理得滴水不漏。英逸和雅雯,她教得也好。
可她也瞒了他十八年。
薛平贵把药方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代战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断。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02
十八年前的事,薛平贵记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他刚在西凉站稳脚跟,代战给他生了英逸,西凉老王驾崩,他接过了王位。
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眼前总晃着寒窑里那盏豆大的油灯。
王宝钏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等他回来。
他跟代战说,要回中原一趟。
代战没拦他,只说:“早去早回。”
他带了薛建忠和几个亲卫,快马加鞭赶了半个月的路,到了长安城外那个破窑洞前。窑洞还在,门板烂了一半,院里长满了杂草。
他敲门。敲了很久。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半张脸。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宝钏?”
门“砰”地关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里头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天亮的时候,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嫁人了,你走吧。
他不信。他砸门,喊她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里头再没动静。
隔壁出来一个老头,叹了口气:“后生,别敲了。她男人前年就死了,她一个人过,日子苦得很。你走吧。”
“她男人?”薛平贵愣住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薛平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窑洞门上挂了白布。邻居告诉他,王宝钏昨夜突发急病,早上已经下了葬。
他跑到坟地,看见一口薄棺正在往坑里放。他扑过去要开棺,被薛建忠死死抱住。
“王上,使不得啊!”
他看着那口棺材被土盖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在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他让人立了块碑,上面刻着“爱妻王宝钏之墓”。
回西凉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代战问他怎么了,他说:“宝钏走了。”
代战抱着他,没再问。
此后十八年,他每年都派人去中原祭拜。
送祭品的人回来都说,坟头有人打理,干干净净的。
他以为是王宝钏的乳母董玉梅。
董玉梅每年清明都会去坟前坐坐。
可他不知道的是,董玉梅每次去,都是先到坟前看一眼,然后转身往山里走。祭品放在坟前,人却去了别处。
那座坟,是空的。
这件事,是董玉梅后来告诉他的。
那年董玉梅从中原赶到西凉,已经是代战病倒之后的事了。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
薛平贵在偏殿见她。董玉梅一进门就跪下了。
“王上,老奴有罪。”
薛平贵扶她起来。董玉梅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只旧荷包。荷包上的绣线已经褪了色,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王宝钏绣的。当年她绣了一对,一只给他,一只自己留着。
“这荷包,你从哪儿来的?”
董玉梅低着头:“小姐让老奴交给您的。”
“小姐?”薛平贵的手开始抖,“你说宝钏?”
董玉梅不说话,只是哭。
薛平贵攥着那只荷包,指节发白:“她在哪儿?”
“老奴不能说。”董玉梅抹了把眼泪,“小姐交代过,这辈子不再见您。”
薛平贵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活着?她真的活着?”
董玉梅点了点头。
薛平贵冲出偏殿的时候,正好撞上代战被人扶着在廊下晒太阳。代战看见他手里的荷包,脸色变了。
“你知道了?”
薛平贵盯着她:“你早就知道。”
代战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消瘦的脸。她看着薛平贵,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进屋说。”她轻声说。
薛平贵没动。
“平贵。”代战伸出手,想拉他。
他退了一步。代战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薛平贵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董玉梅跪在门外,一直没走。天快亮的时候,他推开门,把董玉梅扶起来。
“告诉我,她在哪儿。”
董玉梅擦了擦眼泪,却摇了摇头:“王上,您别问了。小姐说了,您要是知道了,她立马就走,让您这辈子都找不着。”
薛平贵的手垂了下来。
董玉梅磕了个头,起身走了。雪还在下,她的脚印很快被盖住了。
03
代战嫁给薛平贵那年,才二十二岁。
西凉老王看中薛平贵能打仗,把女儿许给了他。
代战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会骑射,会看舆图,性子比男人还硬。
成亲那天她跟薛平贵说:“我不管你从前有什么人,从今往后,你是西凉的王,我是西凉的王后。”
薛平贵点头。
可他心里有愧。王宝钏在寒窑苦守的事,他从来没跟代战细说过。代战也不问。她只管把西凉打理得妥妥当当。
那些年,西凉内忧外患。
老王留下的几个兄弟不服薛平贵,明里暗里使绊子。
代战挺着大肚子,亲自去各部族斡旋。
有一回遇上马贼,她拔刀砍了两个,剩下的跑了。
回来的时候,肚里的孩子差点没保住。
薛平贵赶到的时候,代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却还冲他笑:“没事,孩子还在。”
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里全是血泡。
从那以后,薛平贵再没提过要回中原的事。他把对王宝钏的愧疚压在心底,一心一意跟代战过日子。
可代战知道,他没忘。
每年腊月,薛平贵都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
代战不进去打扰,只是让人在廊下挂一盏灯。
那是中原的习俗,腊月里点灯,给远方的亲人照路。
薛平贵从来没问过,代战是怎么知道这个习俗的。
后来薛英逸渐渐大了,代战开始让他参与朝政。薛平贵有时候觉得,代战比他更适合当这个王。她看人准,决断快,西凉上下没有不服她的。
可代战的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
起初是偶尔咳嗽,后来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再后来,她开始偷偷吃药。薛平贵发现的时候,代战已经把药方换了。
袁长海告诉他,代战吃的药里有一味“忘忧草”,是中原的药材,西凉不产。这药吃了会让人精神好些,可日子久了,伤根本。
“王后这药,吃了至少十年了。”袁长海说,“臣查过,这药是从中原买的,每个月都有人专门去取。”
薛平贵想起那些年,代战偶尔会派一队亲卫去中原。他问过去干什么,代战说是采买药材。他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些亲卫去的方向,正是长安。
他想起了董玉梅。那个每年清明都去坟前祭拜的老太太。代战给董玉梅送药,董玉梅再把药送到某个地方。
薛平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代战这十年来的药方和采买记录。他的手在抖。
十八年。代战瞒了他十八年。
可他又想起来,代战这些年是怎么对他的。
他生病的时候,代战整夜不睡守在榻边。
他出征的时候,代战把西凉打理得滴水不漏。
英逸和雅雯,她教得也好。
他心里堵得慌。
薛英逸推门进来,见他爹坐在一堆纸里,脸色阴沉,愣了一下。
“父王,您怎么了?”
薛平贵把那些纸收起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娘的病,你多上心。”
薛英逸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父王,儿子听说,您要去中原?”
薛平贵看了他一眼。
“儿子不是要拦您。”薛英逸说,“可娘病成这样,您要是走了,娘心里……”
“我知道。”薛平贵打断他,“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薛英逸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薛平贵听见偏殿传来代战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荷包。
那天夜里,他又把董玉梅叫来。老太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你告诉我,她的病好了吗?”
董玉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了。前几年就好了。庵堂的师父说,小姐身子已经大好了。”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董玉梅没说话。
“你告诉她。”薛平贵的声音很轻,“我薛平贵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可代战病着,我现在走不开。等代战好了,我去看她。”
董玉梅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王上,小姐说了,她不等您。”
薛平贵的手攥紧了。
“她说,您有您的路,她有她的路。”董玉梅擦了擦眼睛,“小姐还说,代战王后是个好人。她让您好好待她。”
薛平贵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董玉梅退了出去。
04
董玉梅到西凉那天,下着大雪。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
薛建忠把她领到偏殿,薛平贵正在那儿看代战喝药。
代战看见董玉梅,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董嬷嬷。”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来了?”
董玉梅没看她,径直走到薛平贵面前,跪下了。
薛平贵转头看向代战。代战靠在枕上,脸色比纸还白。
她看着董玉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早就知道。”薛平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代战没说话。
“十八年。”薛平贵往前走了一步,“你瞒了我十八年。”
“平贵,你听我说……”代战想坐起来,可身子太虚,又跌回枕上。
“我不听。”薛平贵转身就往外走。
“薛平贵!”代战猛地坐起来,一口血喷在锦被上。
董玉梅惊呼一声,扑过去扶她。
薛平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代战伏在榻边,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血染红了被面,也染红了她的手。
他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薛英逸和薛雅雯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这场景都吓坏了。薛雅雯哭着喊娘,薛英逸一边扶着代战,一边抬头看他爹。
“父王,您跟娘怎么了?”
薛平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董玉梅跪在门外,一直没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推开门,把董玉梅扶起来。
薛平贵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荷包。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身后传来薛雅雯的哭声。代战又咳血了。
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回偏殿。代战靠在薛雅雯怀里,脸色灰白。
看见他进来,她勉强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薛平贵没说话,坐到榻边。薛英逸和薛雅雯被代战打发出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代战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薛平贵攥着荷包的手一紧。
“那座坟是空的。”代战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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