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纸角硌着她的后脑勺。
走廊尽头,张满仓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句“保险还有两个月”还是飘进来了。
护士第三次来催签字,他摆摆手,说再等等。
梁秀珍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起这三十多年,家里大小事都是他拿主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依靠。
此刻她听见他又说了一句“公证那边抓紧”,手指慢慢攥住被角。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她愣住了。
01
梁秀珍是三天前住进来的。
那天早上她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换土,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突然发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张满仓从客厅过来,手里端着茶杯,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可能起猛了。
张满仓把茶杯放下,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说:“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歇会儿就好。”
“还是去看看,别拖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脸上带着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关切。
梁秀珍心里还暖了一下,觉得他到底还是在意她的。
可到了医院,心电图一做,医生的脸就沉了。
“心肌缺血,得住院。”
张满仓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她的布袋子,问:“严重吗?”
“先住下,进一步检查。”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张满仓从兜里掏出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动作很顺。
梁秀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他跑前跑后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这辈子没怎么管过钱,工资卡交给他,保险单交给他,连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她都没仔细看过。
张满仓总说,你操那些心干什么,有我呢。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躺了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姓罗,叫罗金花,脑梗恢复期,说话嗓门大。
梁秀珍住靠门那张床,床头柜上摆了张满仓送来的保温杯和一袋苹果。
“你老伴儿挺细心啊。”罗金花歪着头看她。
梁秀珍笑了笑:“还行。”
“我家那个,住院三天了,就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罗金花撇撇嘴,“说是家里猫没人喂。”
梁秀珍没接话,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可她的心口还是闷,一阵一阵地发紧。
下午医生来查房,领头的姓陈,叫陈德明,五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他翻了翻梁秀珍的病历,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皱了一下。
“家属在吗?”
“我老伴儿出去买东西了。”梁秀珍说。
陈德明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嘱咐她别下床走动,有事按铃。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了她一眼,说:“梁阿姨,您的证件和银行卡最好自己收着。”
梁秀珍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陈德明已经出去了。
她坐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这话奇怪。自己的证件不一直是张满仓收着吗?这有什么问题?可陈德明那眼神,分明是话里有话。
傍晚张满仓回来,拎了一兜子橘子。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她的布袋子拿过去翻了翻,把里面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你拿我证件干什么?”梁秀珍问。
“替你保管,医院人多手杂,丢了麻烦。”
“我自己收着就行。”
张满仓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你呀,一辈子丢三落四的,还是我拿着放心。”
梁秀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她的工资折子就是张满仓管着,每个月给他妈寄多少钱,给他弟弟交多少学费,都是他说了算。
她那时候觉得男人当家,天经地义。
后来有了孩子,花销更大,她连问都不问了。
可今天陈德明那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
夜里罗金花打呼噜,梁秀珍翻来覆去睡不着。
监护仪嘀嘀地响,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她弟弟梁永平来找她借钱,说要开个汽修铺子,差八千块。
她跟张满仓商量,张满仓说家里没钱,婉拒了。
后来梁永平又来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张满仓拿出一张借条,说永平已经借了一万二,这是第二回了。
她当时不信,可借条上有梁永平的签名。
她拿着借条去问弟弟,梁永平涨红了脸,说我没借过。
两个人吵了一架,梁永平摔门走了,临走扔下一句:“姐,你信他,不信我。”
从那以后,姐弟俩就断了来往。
梁秀珍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发闷。
她按了铃,护士进来给她加了药,让她别多想。
可她控制不住,三十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上来,梁永平那张涨红的脸,张满仓递过来的借条,还有她自己当时的选择。
她选了信张满仓。
02
第二天上午,张满仓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吃。”
梁秀珍看了一眼,包子是肉馅的,豆浆是甜的。她不爱吃肉馅,也不喝甜豆浆。这些张满仓都知道,可他还是买错了。或者说,他根本没在意。
“不想吃。”她说。
“多少吃点,不吃饭哪有力气。”
梁秀珍没动,张满仓也没再劝,自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掏出手机翻起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嘴角偶尔动一下,像在算什么账。
护士送来昨天的费用清单,张满仓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这么多?”他指着单子上的一行字,“这个检查是必须做的吗?”
护士解释说这是医生开的,心脏彩超和血液指标都得查。张满仓皱着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乱收费”,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梁秀珍看着他,忽然问:“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张满仓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够用,你别操心。”他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放软了些,“你安心养病,钱的事有我。”
又是这句话。
梁秀珍听了三十多年,以前觉得安心,现在听着却有点刺耳。
她想起来,去年她想换个新冰箱,旧的那个制冷不行了,张满仓说再等等,结果等到现在也没换。
可儿子张有才换车的时候,他二话不说拿了五万。
她不是计较这些。她是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钱怎么花,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说过话。
中午张满仓出去吃饭,手机落在床头柜上。梁秀珍本来不想看,可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她没忍住,瞟了一眼。
是韩婳发来的。韩婳是张满仓的老同事,梁秀珍见过几次,烫着卷发,说话嗲声嗲气的。消息只有半截:“公证那边我问了,下周能办。”
梁秀珍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公证?办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张满仓推门进来了。他看见手机的位置,快步走过来拿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动我手机了?”
“没动,它自己亮的。”
张满仓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恢复了平常:“韩婳问工作上的事,你别多想。”
梁秀珍没说话,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想起韩婳那半截消息,又想起陈德明昨天的提醒,心里乱成一团麻。
下午陈德明又来查房,这次他单独待了一会儿。
“梁阿姨,您以前有没有做过心脏方面的检查?”
“没有,头一回。”
“那您之前的体检报告呢?”
梁秀珍想了想:“都在我老伴儿那儿收着。”
陈德明推了推眼镜,停顿了一下,说:“您有没有想过,有些检查结果,可能没让您看到?”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梁秀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问:“陈医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德明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您有个弟弟叫梁永平吧?”
梁秀珍的心猛地一沉。
“他昨天在楼下站了一下午。”陈德明说,“没上来。”
梁秀珍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他早就不来往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三十年前那张借条,想起梁永平摔门时通红的眼睛。
“他……他来干什么?”
“这得您自己问他。”陈德明说完就走了。
梁秀珍坐在床上,监护仪嘀嘀地响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一个存了十几年却没打过的号码。梁永平。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晚上罗金花凑过来跟她聊天,说白天看见楼下有个老头,穿件灰夹克,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下午,保安去问了两回,他也没走。
“是你家亲戚?”
梁秀珍摇头:“不认识。”
罗金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梁秀珍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梁永平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学了汽修,手上全是机油,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他第一次来借钱的时候,她刚发了年终奖,兜里揣着两千块。
她把钱塞给他,说不用还。
后来怎么就变成借条上的签名了?
她想不明白。
03
住院第四天,梁秀珍的病情突然加重。
早上她起来上厕所,刚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胸口疼得她弯下腰,手里的搪瓷杯哐当掉在地上。
罗金花吓得按了铃,护士跑进来,一看监护仪就叫了医生。
陈德明来得很快,看了指标,脸色沉下来。
“急性心梗,得马上手术。”
张满仓被叫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早饭。他站在床尾,听陈德明说完,第一句话是:“手术得多少钱?”
“先别管钱,签字吧,越快越好。”
张满仓没接笔,说:“我得等儿子来,这么大的事,得商量。”
陈德明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出去了。
梁秀珍躺在床上,胸口像被人攥着拧,可脑子却格外清醒。
她听见张满仓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有才,你赶紧来一趟……你妈要手术……你先别管多少钱,来了再说。”
过了二十多分钟,张有才赶到了。他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就问:“妈,你怎么样?”
梁秀珍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张有才转头看他爸:“大夫怎么说?”
“让签字做手术。”张满仓把笔递过去,“你签。”
张有才接过笔,刚要落下去,张满仓又补了一句:“你问问大夫,能不能先做保守治疗,手术风险大。”
张有才愣了一下:“大夫不是说必须做吗?”
“你懂什么。”张满仓压低声音,“万一手术台上出点事,你签的字,你担责任。”
张有才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着,迟迟没落下去。
梁秀珍看着儿子那张犹豫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她忽然想起来,张有才从小到大,大事小事都是张满仓替他拿主意,连娶媳妇都是张满仓拍的板。
这孩子被他爸捏得死死的,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
“签吧。”梁秀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有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满仓,最后还是把笔放下了:“爸,要不……再问问大夫?”
张满仓点点头,把笔收起来,拍了拍张有才的肩膀:“对,稳当点好。”
护士又来催了一次,张满仓说正在商量。
第三次来的时候,陈德明跟着一起进来了。
他站在床尾,看了看张满仓,又看了看张有才,问:“谁是家属?签个字这么难吗?”
“我是她丈夫。”张满仓说,“我们想再观察观察。”
陈德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急性心梗,每拖一分钟,心肌就多坏死一块。你要观察什么?”
张满仓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把笔递给了张有才。
张有才手抖着签了字,护士推着梁秀珍往手术室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梁秀珍侧过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
那人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梁永平。
他站在那儿,没往前走,也没喊她,就那么看着她被推进去。梁秀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疼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放了一个支架。梁秀珍被推出来的时候,意识还清醒,她听见张满仓在跟张有才说话:“幸亏没用进口的,省了万把块。”
她闭上眼睛,没力气生气。
回到病房已经是下午了。罗金花被临时挪到了走廊加床,说是有新病人要住进来。梁秀珍没力气问,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灯,张满仓坐在小凳子上打瞌睡。
她动了动手,摸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昨天的费用清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姐,钱的事别担心,我有。”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可梁秀珍认得,这是梁永平的笔迹。她攥着那张纸,手指发抖。三十年了,他第一次跟她说钱的事。
她转过头,看见张满仓醒了,正盯着她手里的纸。他的眼神冷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问:“谁给你塞的?”
“不知道。”
张满仓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纸抽过去看了一眼。他看完没说话,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别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说。
梁秀珍没吭声,可她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
04
手术后的第二天,张满仓的态度明显变了。
他来得更勤了,嘘寒问暖的,还特意去超市买了梁秀珍爱吃的山楂糕。
他把山楂糕拆开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你最爱吃这个,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梁秀珍看着那盒山楂糕,包装上印着“无糖”两个字。
她不能吃无糖的,医生交代过。
张满仓跟她说了一辈子“你爱吃什么我都记得”,可他买回来的东西,十回有八回不对。
她没拆穿,只说:“放着吧。”
张满仓坐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像是无意地问:“昨天那张纸条,真不知道谁塞的?”
“我猜是梁永平。”他叹了口气,“你那个弟弟,一辈子不让人省心。当年借钱不还,现在又跑来搅和。”
梁秀珍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三十多年,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头发从黑变灰。以前她觉得这张脸是靠山,现在再看,却像隔了一层雾。
“当年他到底借了多少钱?”她问。
张满仓顿了一下:“一万二,两次。借条你不是看过吗?”
“借条是你给我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张满仓的声音高了一点,“我还能骗你?”
梁秀珍没接话,把脸转向窗户。张满仓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打水,拎着暖壶出去了。他一走,罗金花就从隔壁床凑过来。
“你家老头儿,昨天跟护士站的人吵了一架。”
“吵什么?”
“嫌药费贵,说要转院。”罗金花压低声音,“护士说转院可以,先把欠的费用结了,他就没声了。”
梁秀珍的心沉了沉。住院才几天,就欠费了?她的医保报销比例不低,自己掏不了多少。除非张满仓根本没给她交医保,或者交了但没续。
“还有啊,”罗金花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前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说什么保险还有两个月到期,让那边抓紧办。我也没听全,就这几句。”
梁秀珍没说话,可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保险还有两个月,公证那边抓紧。
她想起韩婳发的那条消息,想起张满仓这些天对费用单的敏感,想起他拒绝签字时的犹豫。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她今年六十七,张满仓六十九。
他们结婚三十五年,她工作到五十五退休,退休金每月四千多,这些年攒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万。
加上这套房子,少说值百来万。
如果她死了,这些钱和房子都归张满仓。
可如果她活着,那就得两个人分。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下午陈德明来查房,趁张满仓不在,低声跟她说了一句话:“梁阿姨,您的医保卡在您自己手里吗?”
梁秀珍摇头。
陈德明没再说什么,只把一张名片放在她枕头边上。名片背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注了两个字:永平。
梁秀珍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等陈德明走了,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姐?”
梁秀珍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你别说话,听我说。”梁永平的声音很急,像憋了太久,“你的工资卡在张满仓手里,这五年他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你的保险单被他改了受益人,要改成韩婳,手续不全没改成。还有,当年那张借条是假的,我没借过他的钱。姐,你信我一回。”
梁秀珍握着手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信你”,可张满仓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
她挂了电话,把名片塞进枕头套里,擦了把脸,闭上了眼睛。
05
住院第六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陈德明把单子递给张满仓的时候,语气很重:“病人心功能不全,需要二次手术,这次不做,随时有危险。签字吧。”
张满仓拿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梁秀珍躺在床上,听得见他的呼吸声,粗一下细一下,像在算什么。
“我得再想想。”他说。
陈德明的语气冷下来:“你想什么?你妻子的命,你想什么?”
“我总得跟儿子商量。”
“你儿子昨天就来了,签个字的事,你商量了三天了。”陈德明盯着他,“你到底在等什么?”
张满仓没说话,把病危通知单折起来,揣进了兜里。
他走到走廊那头,掏出手机打电话。
梁秀珍听不见他说什么,可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是韩婳发来的。
“公证约了下周三,保险还有五十天,你再拖一拖,别让她死在公证前面。”
梁秀珍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像一下子冻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见张满仓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手机贴着耳朵,肩膀微微耸动,像在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时候张有才还小,发高烧,她急得直哭,张满仓抱着孩子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他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交费。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真可靠。
现在她看着同样的背影,只觉得冷。
陈德明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梁秀珍看见那件灰夹克,看见那头花白的头发,看见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
梁永平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发白。
张满仓猛地转过身,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他往前一步,挡在门口。
“我来签字的。”梁永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是她亲弟弟。”
“我是她丈夫,轮不到你。”
“你签字了吗?”梁永平盯着他,“病危通知下了三天,你签了吗?”
张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德明在旁边开口了:“按照法律规定,近亲属都可以签字。梁女士的弟弟有权利。”
张满仓还要拦,梁永平已经绕过他走进了病房。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梁秀珍,眼眶红了。
“姐。”
梁秀珍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你来了。”
“我来了。”梁永平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三十年了,我一直等着你叫我。”
张满仓冲进来,伸手要抢那个文件袋。梁永平一把按住,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让张满仓的手停住了。
“张满仓,你要不要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张满仓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梁秀珍撑着床沿坐起来,对陈德明说:“陈医生,麻烦你,让他把文件袋打开。”
陈德明点点头,把文件袋接过去,拆开封口。
梁永平从里面抽出一沓东西,一张一张地摆在床单上。
梁秀珍低头看着那些纸,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一张,是她工资卡近五年的流水,每一笔支出都标注了去向,没有一笔是家用。
第二张,是保险单复印件,受益人一栏写着“韩婳”,旁边用红笔圈了出来。
第三张,是一张借条,和三十年前张满仓给她看的那张一模一样。可旁边附了一张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是:签名系伪造。
第四张,是张满仓和韩婳的合影,背景是房产局,两个人手里拿着文件,笑得开心。
梁秀珍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那是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她的名字,汇款人是梁永平,金额是三千块,日期是上个月。
旁边还附了厚厚一沓,每个月一张,从三十年前她断交的那个月开始,一张没落。
“姐,你那个旧账户,你一直以为是单位补贴。”梁永平的声音有点抖,“是我存的。我想着,万一哪天你需要钱,至少有一笔能用的。”
梁秀珍攥着那张汇款单,抬起头看着弟弟。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上全是茧子。
她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门口说“姐,你信他,不信我”。
她错了。
“永平。”她叫了一声。
梁永平应了一声,眼泪也下来了。
张满仓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冲过来要抢那些证据,被陈德明一把拦住。
梁永平挡在床前,看着张满仓,一字一句地说:“张满仓,你伪造借条,伪造签名,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还涉嫌保险诈骗。这些东西,我已经交了一份给派出所。”
张满仓愣住了。
06
那天下午,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有才被叫来的时候,张满仓正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几张复印件的边角。他抬头看见儿子,忽然哭了起来。
“有才,你妈要跟我离婚,你劝劝她。”
张有才站在原地,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病房里的梁秀珍和梁永平。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蹲下来,把张满仓手里的纸片拿走了。
“爸,你先别说了。”
张满仓抓住他的胳膊:“你帮爸说句话,那房子是咱家的,不能让你舅拿走。”
张有才把胳膊抽出来,声音很低:“那房子是我妈的,你跟我说过。”
张满仓的哭声停了一拍。
梁秀珍坐在床上,看着门口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张有才小时候,张满仓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会是个好父亲。
现在她明白了,他教儿子写字,是为了让儿子听他的话。
陈德明安排了二次手术,签字的时候,梁永平握着笔,看了梁秀珍一眼。
她点点头,他就签了。
护士推她进手术室的时候,张满仓还坐在走廊地上,张有才站在旁边,低着头。
梁秀珍经过张满仓身边,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她没等他开口,就把眼睛闭上了。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很顺利。
梁秀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病房里亮着灯,梁永平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动了动手,梁永平醒了。
“姐,你醒了。”
“嗯。”
梁永平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小米粥,还热着。他盛了一碗递给她,说:“我自己熬的,你尝尝。”
梁秀珍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带着米香。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穷,梁永平总是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她。
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可每次都说“姐你吃,我不饿”。
“永平。”她放下碗,“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梁永平笑了一下:“开了个修车铺子,后来铺子拆了,给人打工。前年退休了,一个人住。”
“一个人?”
“没结过婚。”他说得很轻,“当年那个事,周围人都觉得我是借钱不还的赖子,谁肯跟我。”
梁秀珍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抓住弟弟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的茧子硌得她心疼。
“对不起。”她说。
“别说这个。”梁永平拍了拍她的手,“你好好养病,别的事我来。”
第二天一早,张丽娟从外地赶回来了。她冲进病房的时候眼睛红肿,看见梁秀珍就扑过来哭。梁秀珍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这孩子知道多少。
张丽娟哭了半天,抬起头说:“妈,我爸他……他真的做了那些事?”
梁秀珍没说话,把床头柜上的那沓复印件递给她。张丽娟一张一张地看,脸色越来越白。看到最后那张韩婳的照片时,她把纸往地上一摔。
“我去找他!”
“站住。”梁秀珍叫住她,“你别去。”
“妈!”
“我还没死,这事我来处理。”梁秀珍的声音很稳,“你回来就好,帮我办一件事。”
张丽娟擦了把眼泪,问什么事。
“去趟房管局,查一下咱家那套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张丽娟愣了一下,转身走了。梁永平在旁边说:“姐,我查过了,房子还在你名下。他还没来得及转,公证没办完。”
梁秀珍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那棵树,被人修剪了三十多年,剪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现在叶子掉光了,她才看清自己的枝干。
下午张有才来了,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梁秀珍叫他进来,他走到床边,把水果放下,叫了声妈,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爸呢?”
“回家了。”张有才搓着手,“他说……他说让你别告他,他愿意把房子和钱都给你。”
梁秀珍看着儿子,问:“你信他?”
张有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妈,我知道我爸不对。可他毕竟是我爸。”
“我没说他不是你爸。”梁秀珍的声音平静,“可我也是你妈。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妈?”
张有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蹲在床边,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梁秀珍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孩子夹在中间难做,可她心里那道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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