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陪新来的吕副总巡视厂区。
走廊里飘着机油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光影。
刚从三号车间出来,吕副总还在问设备的事,突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总经理妻子宋钰彤正从财务室出来。
吕烨熠嗓门猛地拔高,喊了一声“老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宋钰彤转头看见我站在吕烨熠旁边,脸色刷地白了,手里单据散了一地。
她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跑。
我站在原地,嘴巴张开,一个字说不出来。
01
吕烨熠到任那天是周一,天阴着,厂区水泥地上还积着前夜的雨水。
我八点不到就到了办公室,把接待材料又翻了一遍。
人事那边只给了薄薄一页纸:吕烨熠,四十五岁,海外技术背景,曾任某跨国公司技术总监。
别的什么都没写。
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办公楼前。
吕烨熠从后座出来,比我想象的年轻。
个子挺高,穿件深灰夹克,没打领带,走路步子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的,整条走廊都听得清。
我迎上去握手,他手掌宽厚,握得实在,眼睛看着你,不躲。
“许主任,麻烦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下沉。
我说不麻烦,带他上楼。
经过二楼走廊拐角,墙上挂着建厂以来的优秀员工照片,一年一张,排了满满一面墙。
吕烨熠忽然停住脚步。
我走出去两步才发觉,回头看他,他正盯着一张照片。
那是七年前的,照片上宋钰彤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车间门口,头发扎得整齐,笑得浅浅的。
“怎么了吕总?”我问。
“没事。”他收回目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些人,都还在厂里吗?”
“有的在,有的走了。”我说,“您认识?”
他没接话,只说了句“走吧”。
我当时也没多想,厂里人来人往,有个把熟人正常。
我带他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梁国栋站在门口等着,脸上挂着笑,拍着吕烨熠肩膀说可算把你盼来了。
两人关着门谈了一上午。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碰到女儿许婷婷。
她在车间做临时工,干了快一年,一直等着转正名额。
她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爸,车间里都在传,新来的副总是梁总花大价钱挖回来的,说是技术特别厉害。
我让她别跟着瞎打听。
她撇撇嘴,说我就是好奇嘛。
我又问了一句,你最近跟梁嘉懿还有联系吗。
她脸一红,端着饭盒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梁嘉懿是梁国栋的儿子,虽然外头人都知道是继子,可梁国栋把他当亲生的养,那孩子脾气也怪,跟宋钰彤不怎么亲。
婷婷要是跟他走得太近,不合适。
下午快下班时梁国栋给我打电话,问吕副总今天表现怎么样。
我说挺认真的,问了不少技术上的事。
梁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明天你陪他下车间转转,各处都看看。
我说行。
他又补了一句,财务室那边就别去了,直接走车间通道。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不想让外人打扰宋钰彤工作,没往别处想。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资料。
窗外天已经暗了,厂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看着倒挺安静。
谁能想到,这平静也就剩一个晚上了。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带着吕烨熠下车间。
他换了一双旧运动鞋,夹克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个笔记本,随时记两笔。
先去的是一号车间,老设备轰隆隆响着,他皱着眉头听了半天,问操作工机器多久保养一次。
操作工答不上来,看我。
我打圆场说按规程是三个月一次。
吕烨熠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二号车间是新上的生产线,他明显来了兴致,蹲下来看电机铭牌,又伸手摸机身温度。
站起来时膝盖咔了一声,他揉了揉,自嘲说在国外蹲实验室蹲久了,膝盖不行。
我笑了笑,觉得这人倒没什么架子。
从二号车间出来,穿过一条走廊就是三号车间。
走廊尽头是财务室,宋钰彤在那儿办公。
这事我清楚,梁国栋昨天也特意交代了别去财务室那边。
可三号车间的入口就在财务室隔壁,要去车间必须经过那扇门。
我走在吕烨熠前面半步,想着快步走过去就完了。
刚到三号车间门口,财务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宋钰彤抱着一摞单据出来,低着头在翻最上面那张。
她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盘着,比照片上瘦了不少。
吕烨熠的脚步突然停了。
我回头看他,他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嘴微微张着。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他嗓门猛地拔高,喊了一声:“老婆!”
那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财务室隔壁就是技术科,门虚掩着,里面几个人齐刷刷抬头。
宋钰彤猛地抬头,手里的单据没抱住,哗啦散了一地。
她看着吕烨熠,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刷地白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往旁边移,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惊恐、羞耻、哀求,全搅在一起。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散落的单据上,差点绊倒。
“钰彤。”吕烨熠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发颤。
宋钰彤猛地转身,推开财务室的门就要往里躲。
吕烨熠大步追上去,伸手想拉她胳膊。
宋钰彤侧身一躲,声音终于出来了,嗓子哑得不像她:“你别碰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横在两人中间。
技术科的门已经开了条缝,有人探头探脑。
我压低声音说吕总,这是厂里,有事回头再说。
吕烨熠根本不看我,眼睛死死盯着宋钰彤,眼眶泛红。
他嘴里念叨着:“思远呢?思远在哪?”
宋钰彤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使劲摇头,退进财务室,砰地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清清楚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技术科那几个人缩回去了,门也关上了。
吕烨熠站在财务室门口,手攥着拳头,肩膀一起一伏。
我站在他旁边,后背全是冷汗,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吕烨熠转过身,看着我。他眼睛里的东西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许主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认识她,对吧?”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梁国栋昨天让我别来财务室,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我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头?
“吕总,”我说,“咱们先回办公室。”
他没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跟着我往回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又在那面照片墙前面停了一下,这次没看照片,只是盯着墙。
我站在旁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03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给吕烨熠倒了杯水。
他没喝,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我在他对面坐下,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问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先开口了。
“她是我老婆。”他说,“合法的。”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十三年前我出国读博,说好三年回来。第四年出了车祸,人在医院躺了半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吓人,“去年才恢复记忆。我联系不上她,原来的手机号早换了,老家也搬了。我托人打听,只知道她还在这个城市。”
“那你来厂里……”
“我不知道她在这儿。”他抬头看我,“梁国栋挖我回来,谈的是技术合作,我从没问过厂里人员名单。昨天我看见走廊照片才认出来,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今天就这么撞上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梁国栋挖吕烨熠回来,到底知不知道这层关系?
如果不知道,那今天的事纯粹是巧合。
如果知道……我不敢往下想。
“许主任,”吕烨熠抬起头,“思远,我儿子,他现在叫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梁嘉懿。梁国栋给他改的姓。”
吕烨熠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步子又急又乱。走到窗边,他停住了,看着外面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我走的时候思远才三岁,刚会喊爸爸。”他背对着我说,“现在应该二十二了。”
我没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有人敲门,是刘欣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她探头进来,看见吕烨熠站在窗边,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好奇。
我接过文件让她先出去。
她走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人说:“吕副总在许主任办公室呢,脸色特别难看。”
我起身把门关严了。回头看见吕烨熠已经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许主任,我求你个事。”他说,“帮我传句话给她。就说,我在厂门口等她,什么时候都行。”
我没法答应,也没法拒绝,只好说:“吕总,这事得慢慢来。厂里人多嘴杂,今天这一出,瞒不住。”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执拗。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电话响了,是梁国栋。
他问上午巡视怎么样。
我握着话筒,犹豫了两秒,说还行,就是吕副总好像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梁国栋哦了一声,没再问。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04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下午我去车间送材料,老远就听见几个工人在角落里嘀咕。
走近了,他们立刻散开,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刘欣妍在办公室门口截住我,小声说许主任,现在全厂都在传,说新来的吕副总跟总经理夫人是两口子。
我板着脸说别瞎传。
她缩了缩脖子,说又不是我先说的,技术科的人都听见了。
下班前,梁国栋把我叫去了他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朝南,太阳西斜的时候满屋子金光。
我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着。
“把门关上。”他说。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烟灰缸旁边。
“上午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我照实说了,一句没添一句没减。
说到吕烨熠喊“老婆”的时候,梁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许,”他终于开口,“你在厂里十二年了,我待你怎么样?”
“梁总,您对我没得说。”
“那好。”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俯视着我。“今天这事,你当没看见。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我点头。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又说:“婷婷转正的事,下个月有名额。你让她好好干。”
我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我心里明白,这是敲打。
梁国栋从来不无缘无故提一个人的转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坐回去了,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走出办公室,腿有点发软。
经过三楼走廊窗户时,我往下看了一眼。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天快黑了,看不太清,但那件深灰夹克的轮廓我认得。
吕烨熠还真在那儿等着。
我快步下楼,绕到厂门口。吕烨熠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灭,灭了又亮。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子。
“她没来。”他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吕总,您先回去吧。”我压低声音,“这事急不得。”
“我知道。”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我陪他站了几分钟。
天彻底暗了,厂门口的路灯亮起来,飞虫绕着灯罩打转。
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换班的铃声,悠长刺耳。
吕烨熠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厂区里面。
最后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麻烦你了”,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看着比白天瘦了一圈。
我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许婷婷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就凑过来,说爸,今天厂里的事是真的吗。
我反问她听谁说的。
她说刘欣妍在群里发了消息,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我让她少看那些群。
她不服气地说,梁嘉懿今天也找她了,问他爸的事。
我一听就急了,问她你跟梁嘉懿到底怎么回事。
她别过脸去,说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心里咯噔一下。梁嘉懿是吕烨熠的亲儿子,婷婷要是跟他走得太近,这关系就太乱了。可这话我现在没法跟婷婷说,说了她也不信。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宋钰彤那张惨白的脸和吕烨熠站在槐树底下的影子。
我摸出手机,犹豫了半天,给卢秀珍发了条消息:秀珍姐,你当年跟宋钰彤一个车间吧,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明天中午,老地方。
05
卢秀珍退休三年了,住在厂区后面的老家属楼。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小面馆见面。
她比我大十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陈年旧事都门清。
我要了两碗牛肉面,她摆摆手说吃过了,只要了杯茶。
“你是为宋钰彤的事来的吧。”她开门见山。
我点点头,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卢秀珍叹了口气,两只手捧着茶杯,热气扑在她脸上。
“宋钰彤当年是厂里一枝花,追她的人排着队。可她偏偏看上了吕烨熠,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卢秀珍眯着眼睛回忆,“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结婚的时候摆了二十桌,厂长都来了。那时候谁不羡慕。”
“后来呢?”
“后来吕烨熠考上了国外的博士,说是三年就回来。走的那天宋钰彤抱着思远送他到火车站,哭得不成样子。”卢秀珍喝了口茶,“头一年还有信,第二年就少了,第三年彻底没消息了。”
“宋钰彤没去找?”
“怎么没找。她给大使馆写过信,托人打听过,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卢秀珍摇摇头,“那几年她一个人带着思远,住筒子楼,冬天水管冻裂了自己修。厂里有些人嘴碎,说她被男人甩了。她从来不解释,就是闷头干活。”
我心里一阵发堵。
卢秀珍接着说:“第五年上,梁国栋出现了。他那时候刚离婚,经常来车间转,对宋钰彤挺照顾。一开始宋钰彤不搭理他,后来思远生病住院,梁国栋跑前跑后,垫了医药费。再后来,两个人就走到一起了。”
“那时候吕烨熠失踪多久了?”
“整整五年。”卢秀珍伸出五个手指头,“法律上早就可以宣告死亡了。宋钰彤等不下去了,她得为孩子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思远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卢秀珍压低声音,“梁国栋对他很好,当亲儿子养。思远也认他。宋钰彤跟梁国栋说好了,过去的事永远不提。要不是吕烨熠突然冒出来……”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我明白。这平静的假象维持了七年,现在被吕烨熠一声“老婆”给撕碎了。
“秀珍姐,”我问,“你觉得吕烨熠是故意的吗?”
卢秀珍想了想,摇头:“我听你说的那些,不像。他要是知道宋钰彤在这儿,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喊。他是真控制不住。”
我点头。这跟我想的一样。吕烨熠昨天看见照片时的反应,今天走廊上的表情,都像是毫无准备。可问题是,梁国栋知不知道?
“秀珍姐,梁国栋挖吕烨熠回来,你觉得他事先知道吗?”
卢秀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老许,这话不能乱说。梁国栋要是知道,那就是故意把吕烨熠弄到眼皮底下。他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在想。一个男人,把妻子的前夫弄到自己厂里,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晃。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谢过卢秀珍,往厂里走。
路过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在地上打转。
昨晚吕烨熠站过的地方,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下午在办公室,我接到一个内线电话。是宋钰彤。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许主任,你……能不能来一下财务室。”
我去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账本,但一个字没动。见我进来,她把门关上,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红肿。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吕总说,他去年才恢复记忆,之前失忆了十二年。他不是故意不回来。”
宋钰彤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又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我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猜到了。他要是没出事,不会不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摇头,摇得很慢。“我不知道。思远只认梁国栋,我不能伤孩子的心。可老吕他……他等了我那么多年。”
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那儿,什么忙也帮不上。财务室窗外,三号车间的机器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06
吕烨熠来找我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下午。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夹克穿在身上显得空。他说梁国栋约他谈话,让我一起去。
“许主任,我需要个见证。”他说,“有些话,得有人说清楚。”
我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
梁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我们进去的时候,梁国栋已经泡好了茶,三只杯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主位上,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笑。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吕烨熠坐下,我坐在他旁边。梁国栋亲自倒了茶,推到我们面前。茶是好茶,闻着挺香,可我一口也喝不下去。
“烨熠,”梁国栋开口,“你来厂里也快半个月了,工作上的事,还习惯吧?”
吕烨熠没接这个茬。他直直看着梁国栋:“梁总,我今天来不是谈工作的。”
梁国栋脸上的笑收了。他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那你谈什么?”
“宋钰彤。还有思远。”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飞走了。
梁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现在是梁太太。”他说,语气平淡。
“她跟我结婚的时候也是合法的。”吕烨熠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走的时候没说过离婚,她也没签过任何离婚文件。”
梁国栋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看茶杯。
这事我知道,卢秀珍跟我说过,宋钰彤当年确实没办离婚手续。
因为吕烨熠失踪满五年后,她申请了宣告死亡,法律上才算解除了婚姻。
可宣告死亡撤销之后,婚姻关系是不是自动恢复,这谁也说不清。
“烨熠,你要认儿子,我不拦你。”梁国栋说,“思远二十二了,他有脑子,认不认你,他自己决定。可钰彤不一样,她跟我过了七年,这七年她是什么日子,你问问她自己。”
吕烨熠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白。“梁国栋,你早就知道我恢复记忆了,对吧?”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梁国栋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可我注意到他搁在肚子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一年前就知道了。”吕烨熠站起来,声音开始发颤,“你挖我回来,让我在你眼皮底下工作。你就是想看着我,看着我们,看看我到底会不会来找她。”
梁国栋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谁也不让谁。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像是坐在火药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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