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民政局台阶上,溅湿了我的裤脚。
林玉琤没追出来,隔着玻璃门低头看手机,像刚签完一份普通合同。
我拎着旧背包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
老家邻居张珊的声音直哆嗦:“吕康,你媳妇推开你家院门,瘫地上了,你快回来!”我愣在雨里,浑身发冷。
三天前她提分手,我没吵,净身出户。
可她不知道,那扇院门后,藏着我瞒了她三年的秘密。
我拦了辆出租车,手抖得连地址都说不利索。
等我赶到,她坐在泥水里,指着院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01
签完字那会儿,我手心里全是汗。协议书搁在桌上,薄薄两张纸,压得我指头发麻。林玉琤坐在对面,钢笔帽咔嗒一声合上,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子轩的抚养权归我,房子存款都给你。”我说这话时嗓子发紧。
她点了一下头,手指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
民政局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工作人员盖完章,递过来两张离婚证,红色封皮,摸着有点烫手。
林玉琤接过去,随手塞进包里。她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名字跳了一下。董英杰。她侧过身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却微微往上翘。
“嗯,签完了。下午回公司再说。”
我站在旁边,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
背包是六年前辞职时买的,肩带磨得起了毛边。
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剃须刀,还有子轩小时候的照片。
“那我走了。”我说。
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
我推开民政局沉重的玻璃门,雨点斜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台阶下积水已经没过了鞋面。我没带伞,也不想回去拿。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我以为是林玉琤,掏出来一看,是老家邻居张珊。
她嗓门大,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吕康!你媳妇跑你家来了,推开院门就瘫地上了!你爸你妈都吓坏了,你快回来!”
我愣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说什么?林玉琤?”
“就是她!穿得跟电视里女老板似的,一推门看见你妈在院子里喂她妈吃饭,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一样,坐泥水里就起不来了!嘴里光念叨一句话,我妈咋在这儿,我妈咋在这儿……”
张珊还在说,我耳朵里嗡嗡响。
三年前那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爸妈都以为林玉琤知道。
我伸手拦出租车,胳膊抬了三次才抬起来。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出老家地址,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城郊那段路正在修,车颠得厉害,我攥着背包带子,指甲几乎嵌进帆布里。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那个下午。
我去养老院看岳母,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护工拿凉水泡饭给她吃。
我拍了照片想发给林玉琤,编辑了三次,最后全删了。
她那时候正在冲副总,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要是把照片发过去,她只会说“请护工不就是干这个的”。
出租车拐进村口时,雨已经小了。
我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外围了七八个人,张珊站在最前面,冲我直招手。
院门半开着,林玉琤的车停在路边,车门都没关。
我推开人群往里走。
林玉琤坐在院子正中的泥地上,裤腿膝盖处全是黄泥浆。
她头发散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妈端着一碗热水站在旁边,我爸蹲在屋檐下抽烟,脸色铁青。
院子东边,轮椅停在廊檐底下。
岳母林夏萍裹着我妈织的毛毯,手里捧着一块热红薯,正一口一口地吃。
她抬头看了林玉琤一眼,目光空茫茫的,然后转向我,咧开嘴笑了。
“吕康,你回来啦。”
林玉琤猛地抬头,盯着岳母。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妈,我是玉琤啊。”
岳母歪着头看了她几秒,低头继续啃红薯,再没抬头。
02
六年前那个冬天,子轩才两岁半,三天两头发烧。
我在机械厂刚升了技术主管,手里攥着一个新型轴承的专利,年底分红有十几万。
林玉琤那时候还是个部门经理,天天加班到半夜。
子轩住院那次,我俩在病房走廊里吵了一架。
她说请护工,我说护工哪有自己人上心。
她瞪着我,眼圈发红:“那你说怎么办?我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你让我辞职?”
我没吭声。
第二天我就交了辞职报告。厂长拍着桌子骂我糊涂,说专利分红加主管工资,一年稳稳二十多万,你回去带娃?我笑了笑没解释。
其实我心里有数。专利还在,每年分红不会断。接点维修的私活,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日子紧是紧了点,但子轩不用再吃医院食堂的冷饭了。
林玉琤一开始还念我的好。
下班回来会给子轩带玩具,偶尔下厨煮碗面。
后来她升得越来越快,从经理到总监再到副总,回家的时间从晚上八点变成十点,再到凌晨。
子轩四岁那年过年,我提了一嘴回老家。我爸腰不好,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林玉琤正在涂口红,手一顿,镜子里的脸冷下来。
“回你家?那个破院子连暖气都没有,子轩冻着怎么办。”
“就住三天,初一去初三回。”
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拍:“吕康,你别忘了当初你爸妈怎么对我的。彩礼说好八万,最后给了三万。婚礼上你妈当着我妈的面说我是高攀。这六年我回过你家吗?”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那年彩礼的事是我爸做得不地道,可后来我妈把养老钱都贴给我们买房了,林玉琤一句没提。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都是我一个人带子轩回老家。林玉琤要么加班,要么说头疼,要么干脆连理由都不给,往床上一躺就是一天。
子轩五岁生日,她答应回来吃饭。
我做了六个菜,子轩等到晚上九点,趴在桌上睡着了。
十点半她进门,满身酒气,高跟鞋甩在玄关。
我扶她坐下,她推开我的手,闭着眼说了一句。
“吕康,你身上这股油烟味,我闻着就想吐。”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万家灯火,我手里攥着专利证书的复印件,边角都磨白了。
当初为了娶她,我跟我爸吵到差点断绝关系。
她不知道,我爸那三万彩礼是找三个工友凑的。
可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她提过。提了又能怎样?她只会说,那是你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03
三年前那个秋天,我去养老院交费。林玉琤说好了去,临时又说要陪董总见客户。我拎着水果和换洗衣服,坐了一个小时公交。
养老院在城北,挂着“颐养天年”的牌子,门脸挺气派。可走廊里一股尿骚味,护工推着餐车哐当哐当响。我推开岳母房间的门,差点没认出来。
她坐在床边,对着窗户发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个馒头。床头柜上摆着一碗凉水泡饭,几根榨菜丝浮在水面上。
“妈,中午就吃这个?”
岳母转过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你是谁啊?”
我嗓子一堵。
护工从门口探进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手里还嗑着瓜子。
“你是她女婿吧?你岳母最近老忘事,饭也不好好吃,给她啥她都说有人下毒。”
“下毒?”
“老年痴呆都这样。你们家属多来看看就好了,光交钱不露面,老人心里有怨气。”
我蹲下来,握住岳母的手。她瘦得手背青筋一根根凸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给她剪指甲时,她忽然安静下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小吕啊,你来了。玉琤呢?”
“她忙,下次来。”
岳母瘪了瘪嘴,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她忙,她忙,她都三年没来了。小吕,你带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儿。”
我攥着她的手,指甲剪掉在地上。
那天下午我跑了三趟院长办公室,问能不能改善伙食,能不能换个护工。
院长赔着笑脸说好好好,回头我路过食堂,看见护工们围一桌吃红烧肉,岳母那碗凉饭还搁在窗台上。
晚上回家,林玉琤难得在。她窝在沙发里看平板,董英杰发来的微信一条接一条。我坐到她旁边,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岳母吃凉水泡饭的照片。
“玉琤,咱把妈接回来吧。”
她划了一下屏幕,眉头皱起来。“接回来?接哪儿?咱家就两个房间,子轩一间,咱俩一间,妈来了睡哪儿?”
“可以在客厅搭个床。”
“吕康你别闹了行不行?”她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扔,“我下周就要竞聘副总了,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多个病人,你是嫌我不够乱?”
“那换个好点的养老院也行。”
“这个已经是全市最好的了,一个月八千。你别听风就是雨,护工虐待老人那是新闻里的事。”
我看着她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我认识的林玉琤,大学那会儿为了给流浪猫治病,能花掉半个月生活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坐最早一班公交去了养老院,办了退住手续。
院长说要家属签字,我拿起笔,在监护人一栏写下了林玉琤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然后我签了自己的名。
04
把我岳母接回老家那天,我爸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腰不好,蹲在台阶上,烟灰掉了一裤腿。
“你把她妈接来,玉琤知道不?”
“知道。”我撒了谎。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端着面进了东厢房。
岳母坐在床边,抱着我妈塞给她的暖水袋,眼神还是茫然的。
“妈,以后你就住这儿,我妈照顾你。”我蹲在她面前说。
她慢慢抬起头,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小吕,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从那以后,我每周跑两趟老家。
周一早上送子轩上学后坐公交过去,帮着收拾屋子、洗洗涮涮,下午赶回来接子轩放学。
周五再去一趟,带点药和日用品。
专利分红一年到手十二万,我拿出八万给岳母看病、买营养品、贴补我爸妈。
剩下四万,要管子轩的学费和家里的日常开销。
林玉琤以为我还在吃老本,偶尔甩给我两千块钱,说给子轩买衣服。
我没解释。
纸包不住火,半年后还是出了岔子。
林玉琤月底对账,发现我银行卡里每月固定支出四千多。
她拿着账单质问我,我随口说给子轩报了英语班和围棋班。
“一个英语班要四千?”
“外教一对一,贵。”
她没再追问,把账单往桌上一丢。“子轩成绩要紧,你别舍不得花钱。”
我点头,把账单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那年冬天岳母病情加重,开始认不得人。
有时我去,她叫我“老吕”,那是我爸的名字。
有时她叫我“小董”,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董英杰。
只有一次,她清醒了片刻。我给她剪指甲,她忽然攥住我的手,目光清亮得像秋天的井水。
“小吕,玉琤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手里的指甲剪一抖。
“她忙,妈。她心里有你。”
岳母笑了笑,那笑容我看不懂。她又糊涂了,松开我的手,开始哼一首老歌。歌词含含糊糊,调子却是我妈年轻时爱唱的那首。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哼唱,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林玉琤家。
那时候岳母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满楼道。
她端着一盘菜出来,笑着说,小吕你多吃点,玉琤从小嘴刁,你得多担待。
那盘红烧肉,我记了十几年。
05
林玉琤提分手那天,子轩正好考完期中试。他拿着九十多分的卷子跑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
“子轩,去屋里写作业。”林玉琤语气淡淡的。
子轩看看她,又看看我,抱着书包进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玉琤把纸推过来。
“吕康,咱俩这样过下去没意思。”
我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书,打印的,条款分得清清楚楚。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子轩的抚养权归我。最后一条写着,男方自愿放弃财产分割权。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她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得像在开部门会议,“咱俩这些年越走越远。你在家带孩子,我在外面拼,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与其耗着,不如各自安好。”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化了淡妆,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是去年生日董英杰送的。她说是公司发的福利。
“子轩怎么办?”
“跟你。他从小你带得多,跟你亲。”
“那你呢?”
“我每个月给抚养费。你以后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接着带他。房子我留着,你们可以住到子轩上初中。”
她把笔推过来。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笔尖划过纸面时,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红裙子的模样。
那时候她攥着我的手说,吕康,咱俩以后好好的。
签完字,她好像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拿起手机回消息。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子轩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问我:“爸,你去哪儿?”
“爸出去住几天。”
“那我呢?”
“你跟着爸。”
他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铅笔尖在田字格里沙沙地响。
第二天去民政局,就是里那一幕。她签完字看手机,我拎着背包出门。走出二十步接到张珊电话,说林玉琤推开老家院门瘫地上了。
我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林玉琤坐在泥水里,我妈端着一碗热水站在旁边,我爸蹲在屋檐下抽烟。
轮椅上的岳母裹着毛毯吃红薯,抬头看我一眼,咧嘴笑了。
林玉琤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她盯着岳母看了十几秒,又转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我妈……怎么在这儿?”
我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泥地上的林玉琤浑身发抖,手指抠进泥里,指缝间渗出水来。
“三年前我就把她接过来了。”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06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落进铁桶的声音。张珊拉着我妈往后退了两步,我爸把烟头踩灭,闷声说了句“进屋说”,转身进了堂屋。
林玉琤没动。她跪坐在泥地里,仰头看我,目光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前?你瞒了我三年?”
“你那时候在冲副总。”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跟你说了,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说了?你把我妈从养老院偷出来,扔在你老家,连告诉我一声都不肯?”
“扔?”我嗓子有点堵,“林玉琤,你三年没去看过你妈一次。你知道她在养老院吃什么吗?凉水泡饭。护工当着我的面嗑瓜子,说她老糊涂了活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岳母这时候吃完了红薯,推着轮椅往我们这边挪了两步。她低头看着林玉琤,目光浑浊,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啊?坐地上不凉吗?”
林玉琤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她伸手去抓岳母的手,岳母往后缩了一下,转头看我,像个受惊的孩子。
“吕康,她是谁?”
我走过去,握住岳母的手。“妈,她是玉琤,你闺女。”
岳母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摇头。“我闺女不长这样。我闺女扎辫子,穿红裙子,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林玉琤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捂着嘴往后退,脚后跟绊在台阶上,整个人跌坐在廊檐底下。我妈端过来的那碗热水搁在窗台上,已经凉透了。
我爸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票据。他走到林玉琤面前,把票据往她跟前一递。
“这是三年的养老院退住单,这是买药的单子,这是营养品的收据。你自己看。”
林玉琤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票据有厚厚一摞,最早一张是三年前的十月,最晚一张是上个月。每一张背面都有吕康的签名,字迹工工整整。
“你每月给我两千,说是子轩的补习费。”她声音发哑,“其实都花在我妈身上了?”
我没说话。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
“补习费?子轩哪上过什么补习班。吕康每个月光给你妈买药就三千多,专利分红一半都砸进去了。去年他把自己摩托车卖了,给我换了辆电动车,说爸你腿不好别老骑那破车。那摩托车是他拿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骑了十几年。”
林玉琤攥着票据,指节发白。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靠着廊柱坐下来,腿有点发软,“告诉你你妈在养老院受罪,你只会说换一家。告诉你我把你妈接回老家,你只会说别折腾。林玉琤,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三年你主动问过你妈一句吗?你手机里有没有一张你妈的照片?”
她不说话了。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子轩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槛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门框里。
“爸,妈怎么哭了?”
林玉琤扭头看见子轩,眼泪流得更凶。她伸手想抱他,子轩往后缩了一步,躲到我身后。
“妈,你上次说带我去动物园,都过去四个星期了。”
林玉琤的手僵在半空。
07
那天晚上林玉琤没走。我妈腾出了东厢房,铺了干净被褥。林玉琤站在门口,看着岳母坐在床上喝小米粥,迟迟迈不动腿。
“进去啊。”我在她身后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还是红的。
然后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岳母抬头看了她一下,继续低头喝粥。
林玉琤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妈,我今晚陪你。”
岳母没理她。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东厢房,门虚掩着。
林玉琤蜷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妈给她的毯子。
岳母醒着,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林玉琤的胳膊上,轻轻摩挲着。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岳母脸上。她低头看着睡着的林玉琤,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站在门外,看见她眼角滑下一道亮晶晶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玉琤给公司打电话请假。电话那头董英杰的声音很大,我在院子里都听得见。
“玉琤你疯了?今天董事会,你跟我说你请假?”
“董总,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比你升总经理还重要?你赶紧过来,我替你压着。”
林玉琤沉默了几秒。我坐在廊檐下给子轩系鞋带,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董总,我妈病了,我得陪她。总经理的事,您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她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东厢房的窗户开着,岳母坐在窗边晒太阳。
我妈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
我爸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爸。”林玉琤叫了一声。
我爸没回头,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吕康。”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子轩平视,“子轩,妈以后每周都来看你,好不好?”
子轩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他小声说:“那你还走吗?”
“走。但妈会常来。”
她站起来,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锁骨从衬衫领口凸出来。
“吕康,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我把子轩的书包递给他,“你欠你妈的,欠子轩的。”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那天下午她开车走了。走之前给岳母洗了脚,笨手笨脚的,水洒了一地。岳母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闺女,你头发咋这么乱。”
林玉琤愣在那里,眼泪掉进洗脚盆里。岳母又糊涂了,收回手,扭头看向窗外。
08
吕康带子轩回城那天,我爸把院子里那辆旧电动车推出来,说给你骑。
我说不用,城里有公交。
他坚持要推,我接过来,车把上缠着黑胶布,是我爸自己缠的。
“爸,摩托车的事……”
“别提了。”他摆摆手,转身去逗子轩,“孙子,跟爷爷说再见。”
子轩抱着他的腰不撒手。我爸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发闷:“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周末还回来呢。”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咸菜。“路上吃,别饿着孩子。”
我接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玉琤那孩子,瘦了不少。”
我嗯了一声。
回城的公交上,子轩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窗外田埂上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被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我掏出手机,林玉琤发来一条消息。
“子轩的学校我联系好了,转学手续下周办。房子你们先住着,我搬出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我妈的药我查了,有一种进口的效果更好,我托人买。钱我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回城后的日子紧巴巴的。我租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一楼,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房子旧,墙皮一块块往下掉,但采光好,子轩写作业不费眼睛。
我找了一份机械维修的工作,在一家汽配厂,一个月六千。
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下班接子轩。
工资不高,但够花。
专利分红还剩一些,我存着给子轩以后上学用。
林玉琤说到做到,每周六早上来。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衣服。
她学会了给岳母剪指甲,剪得慢,剪完还要拿锉刀磨平。
岳母大多数时候认不得她,偶尔叫一声“玉琤”,她能高兴一整天。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家,看见林玉琤坐在客厅地板上,子轩趴在她腿上,她正给他念绘本。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头发上,黑发里夹了几根白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抬头看见我,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进屋,她去厨房倒水。杯子搁在茶几上,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09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天林玉琤没来。子轩在门口等了一上午,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下午她发来一条长消息,我看了两遍才看明白。
养老院院长给她打电话,说三年前有人冒充家属签字接走岳母,要追究责任。
林玉琤去了一趟养老院,调了当年的记录,发现签字栏里“林玉琤”三个字是别人代签的。
她查了监控。
三年前那个上午,我推着轮椅从养老院后门出去,岳母裹着我的外套,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监控里我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跟岳母说句话。
林玉琤把这段监控拷了回来。她坐在车里看完,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半个小时。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在查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三年前她准备竞聘副总那阵子,董英杰给养老院打过电话,要求“配合家属做好老人的安置工作,不要打扰林总”。
换句话说,董英杰早就知道岳母的情况。
他甚至可能知道我把岳母接走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跟林玉琤提。
他需要林玉琤心无旁骛地离婚,需要她摆脱“拖累”。
林玉琤拿着录音去找董英杰对质。
董英杰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改口说“我是为你好”。
林玉琤把录音发给了公司审计部。
半个月后,董英杰因挪用公款被立案调查。
林玉琤没跟我说这些。我是从张珊嘴里听说的,她儿媳妇在林玉琤公司做保洁,消息灵通得很。
那天晚上林玉琤来了,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子轩睡了,屋里只开着厨房的灯。
“吕康,董英杰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他当初让我离婚,说你能给我的只有拖累。”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信了。”
我没说话。
“你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接一声的。“不恨。就是有时候觉得,咱俩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我欠你太多。”
“你不欠我。你欠子轩的,欠你妈的。”我顿了一下,“还有,你欠你自己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厨房透出来的暖光。
10
董英杰的事过去之后,林玉琤从公司辞了职。
她在城西找了份普通工作,工资少了一半,但不用加班。
她在离我和子轩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公寓,走路过来十五分钟。
每周六她雷打不动来。早上带岳母去公园晒太阳,下午陪子轩写作业。有时候她会做一锅红烧肉带过来,味道跟岳母当年做的不一样,咸了。
岳母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林玉琤,拉着她的手叫“玉琤”,问她吃没吃饭。坏的时候把她当成护工,客客气气地说“谢谢你了姑娘”。
有一次岳母清醒,林玉琤正好在给她梳头。岳母从镜子里看着女儿的脸,忽然说:“玉琤,你小时候扎辫子最好看。”
林玉琤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妈,我给你扎一个?”
岳母点点头。林玉琤笨手笨脚地给她编了条辫子,歪歪扭扭的。岳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笑了。
“好看。”
那天林玉琤走的时候,岳母拉着她的手不放。
林玉琤蹲下来,把脸埋进岳母的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岳母摸着她的头发,嘴里哼着那首老歌,调子含含糊糊的。
我在门口看着,没进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
子轩渐渐适应了新学校,成绩中等偏上,交了两个朋友。
我汽配厂的老板看我干活踏实,给我涨了五百块工资。
日子不宽裕,但踏实。
林玉琤没有再提复婚的事。有一次张珊来城里看病,顺道来我家坐了坐。她拉着我的手说:“吕康,玉琤现在变了不少,你俩要不……”
我摇了摇头。
“张婶,有些事回不去了。”
张珊叹了口气,没再劝。
上个月子轩生日,林玉琤来吃饭。她买了个小蛋糕,插了八根蜡烛。子轩吹完蜡烛,忽然抬头问她:“妈,你以后还会走吗?”
林玉琤愣了一下,伸手把他嘴边的奶油擦掉。
“不走了。妈就在这儿。”
子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林玉琤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晚上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
“吕康,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在子轩面前说过我一句坏话。”
我靠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没必要。你是他妈。”
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的,一声比一声远。我关上门,子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蛋糕。
我把他抱上床,盖好被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一片白晃晃的光。
手机亮了一下,林玉琤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吃饭时拍的,子轩举着蛋糕冲镜头笑。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下周我带妈来,给她洗个澡。”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听着子轩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日子还长。有些结解不开,就不解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