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的拉链卡住了,林江河攥着拉链头用力一拽,金属齿崩开,拉链头弹到墙上,“啪”一声脆响,滚进沙发底下。
宋卫国从藤椅上站起来,拐杖戳着地板咚咚响:“你反了天了!”林江河没抬头,把散开的衣物一件件塞回袋子。
那是十年前继父搬来时带的袋子,边角磨得发白,提手处缠着黑胶带。
吴玉珂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门外面包车已经发动,尾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白雾。
宋卫国骂骂咧咧往门口挪:“你敢送我走,以后别叫我爸!”林江河把袋子往肩上一甩,侧身让出门口:“您的钱给了谁,就让谁管您。”
01
老家属院要拆的消息,我是从赵志嘴里知道的。
那天中午在厂里食堂,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筷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江河,你家那老房子这回真定了,公示贴出来了,补偿方案都下来了。”我扒饭的手停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听说不少呢,一平方换一平方,加现金补偿,少说四百多万。”
我嘴里的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四百多万。
这个数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七岁跟着我妈进宋家的门,那套老房子是厂里分给宋卫国的,两间半,带个小院,我妈在那里住了十五年,我也在那里长到技校毕业。
后来我妈走了,我搬出来租房子,再后来攒钱买了现在这套两居室。
老房子一直是宋卫国一个人住。
下班我没回家,骑着电动车拐去了老家属院。
巷口已经拉上了红底白字的横幅,墙上贴着公告,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几个老邻居围在那里议论,看见我都打招呼。
“江河来了?你爸这回可发财了。”
“是啊,四百多万呢,你家老头子后半辈子不愁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进巷子,推开那扇掉漆的铁皮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宋卫国坐在堂屋的藤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
听见门响,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爸,拆迁的事定了?”我站在门口问。
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补偿方案您看了没有?怎么算的?”
“看了。”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又调大了两格,“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这是他这些年最爱说的一句话。
我妈在的时候他就这么说,我妈走了他还这么说。
这四个字像一扇门,每次我想往里走一步,他就把门关上了。
我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我给您带。”
“不用,我自己下点面。”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又停下来。
石榴树下面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泥,旁边靠着一把铁锹。
他腿脚不好,还自己翻地种菜。
我看了两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吴玉珂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又关了。
“怎么了?”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老房子要拆了。”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定了?”
“定了。四百多万。”
吴玉珂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你爸怎么说?”
“他说他心里有数。”
“有数?”吴玉珂笑了一声,那声笑没到眼睛里,“江河,我不是挑事。你妈走了以后,咱对他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这房子的事,他要是真有心,就该主动跟你说一声。”
“别说了。”
“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就是觉得……”
“我说别说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我端着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百多万,还有宋卫国那句“我心里有数”。
我不是贪他的钱。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工资不高,但够吃够喝。
吴玉珂在超市上班,卢馨月上了大学,日子紧是紧了点,但没短过谁的。
我就是觉得,这事他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心里堵得慌。
隔了两天,宋玉英来了。
她来的那天是个周六下午,提着一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特价”两个字。
她进门叫了声哥,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径直进了宋卫国的屋。
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刺耳。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能听见里屋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里屋门开了。
宋玉英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手里攥着纸巾。
她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哥,没多说,穿上鞋走了。
宋卫国没出来,门又关上了。
我进了厨房,把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吴玉珂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的橘子,问谁来了。我说玉英。她“哦”了一声,换了鞋进了卧室,再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宋卫国屋里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一声。
我回了屋,躺下,睁着眼到了天亮。
第三天,我下班回来,宋卫国不在家。
他平时这个点都在,要么在院里侍弄菜,要么坐在堂屋看电视。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进了他的屋,电视关着,藤椅上搭着一件外套。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撕了,露出里面一张回单。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转账回执单。金额:肆佰叁拾陆万元整。收款人:宋玉英。转账日期:就是今天。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屋里,手有点抖。客厅传来开门声,宋卫国的脚步声,拐杖一下一下戳着地。他走到房门口,看见我手里的单子,站住了。
我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电视机的待机灯一闪一闪,把屋里的光映得发暗。
“爸,这是什么意思?”
他嘴唇动了动,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钱是我的,给谁我说了算。”
“我不是问这个。”我把回执单放在床头柜上,“我是问,您为什么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肯。”
“跟你说?”他抬眼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江河,你姓林,我姓宋。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补偿款也是给我的。你妈走了这些年,你照顾我,我心里记着。但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姓林,我姓宋。
这六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不疼,就是堵,堵得喘不上气。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也没再说话。
拐杖又顿了顿地,他转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大。
我回了自己屋,坐在床沿上。
吴玉珂还没下班,屋里就我一个人。
窗外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一声,是吴玉珂发来的微信:加班,晚点回。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床上。客厅的戏曲唱得热闹,锣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我太阳穴上。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站在宋卫国面前。
“爸。”
他抬眼。
“您要是这么想,那行。”
我转身进了他的屋,拉开衣柜的门。
02
十年前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车间里赶一批急件,手机响了,是厂里保卫科打来的。
说宋卫国在家属院门口摔了,人已经送到二院。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医院跑,棉袄都没顾上穿。
到了医院,他躺在急诊的床上,左腿打了石膏,人倒是清醒的,看见我就别过脸去。
医生说股骨颈骨折,要手术,术后至少卧床三个月。
我签了字,交了费,推着他去病房。
一路上他不说话,我也没说话。
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走廊里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脸色发灰。
手术做完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
他麻药过了,疼得直哼哼,又不肯叫出声,把被子攥得紧紧的。
我给他喂水,他用吸管喝了两口,摆摆手不要了。
半夜他发低烧,我去叫护士,护士来量了体温,说正常反应,物理降温就行。
我打了盆温水,用毛巾给他擦额头、擦胳膊,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回去吧。”
“没事,我请了假。”
“你回去吧,让玉英来。”
我拧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宋玉英在城南的超市上班,离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我下午给她打过电话,她说这两天盘货走不开,过两天再来。
我没跟宋卫国说这些,只是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
“她忙,过两天就来。我先照顾您。”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靠着墙,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脖子僵得动不了,他倒是睡踏实了,脸上的潮红退了。
那之后就是漫长的康复。
宋玉英过了五天来了一趟,拎了一箱牛奶,在病房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宋卫国没说什么,只是那两天话更少了,吃饭也吃得少。
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他擦身、换药、端屎端尿。
同病房的人问这是你儿子?
他说是我女婿。
人家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出院那天,我把宋卫国接回了家。
吴玉珂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户上加了厚窗帘。
宋卫国坐在轮椅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说了句“给你们添麻烦了”。
吴玉珂笑着说没事,爸您安心住着。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爸。
头一年他还能拄着拐自己挪,后来肌肉萎缩,左腿使不上劲,就离不开轮椅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熬中药,扶他上厕所,帮他穿衣服。
他脾气越来越怪,动不动就发火,嫌粥太烫,嫌电视声音不对,嫌我给他买的裤子腰太紧。
吴玉珂有时候忍不住顶两句,我就把她拉到厨房,说算了。
日子就这么过。
我给他擦身的时候,看见他背上的皮肤越来越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他年轻时候个子不矮,老了缩了一大截,坐在轮椅里小小一团。
有时候我推他去院里晒太阳,他眯着眼看天上的云,一看就是半个钟头,一句话不说。
我就站在旁边,抽根烟,也不说话。
卢馨月那会儿刚上高中,放学回来会叫一声爷爷,他嗯一声算是应了。
有一回馨月拿了奖状回来,兴冲冲举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递过去。
馨月没接,看了我一眼。
我说拿着吧,爷爷给你的。
她才接了,说了声谢谢爷爷。
宋卫国没抬头,继续看他的电视。
后来馨月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吴玉珂做了一桌子菜。
我给宋卫国夹了块鱼,他吃了两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捏了捏,薄薄一个。
晚上吴玉珂拆开数了数,两张一百的。
“两百。”她看着我,“江河,你闺女考上大学,他给两百。”
我把红包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行了,睡吧。”
“我不是嫌少。他给玉英的儿子包两千,那是前年的事。现在馨月考上大学,他给两百。江河,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就是觉得……”
“我知道。”我关了灯,“睡吧。”
吴玉珂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次卧传来宋卫国起夜的动静,拐杖点地,一下,一下,一下。
我起来去扶他,他推开我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挪。
我站在他身后,等他挪到卫生间门口,又等他从里面出来,再看着他挪回床上。
那晚之后,关于钱的事我再没在吴玉珂面前提过。
只是每年过年,宋玉英来拜年,拎着橘子香蕉,坐半小时就走,吴玉珂的脸色就会冷两天。
宋卫国从不解释,我也不问。
日子照常过,早饭中饭晚饭,药一天三次,轮椅推出去晒太阳,晚上洗脚擦身。
就这样过了十年。
直到那张转账回执单出现。
03
拆迁款到账那天,宋卫国一大早出了门。
他平时不怎么出门,最多在院子里转转,那天却换了件干净衬衫,裤子也换了条新的,拄着拐杖在门口等车。
我问去哪儿,他说去街道办一趟。
车来了,是宋玉英叫的网约车,她坐在副驾驶,看见我点了点头,没下车。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回屋收拾碗筷。
宋卫国的房间没锁门,平时他出门都会锁,那天大概走得急。
床头柜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本来不想看,但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红戳子明晃晃的。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转账回执单,金额四百三十六万,收款人宋玉英,转账日期就是当天。
银行公章,经办人签名,一个都不少。
我把回执单放回去,抽屉关上。
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那张单子上的数字在脑子里一遍遍过,四百三十六万,一分不剩,全给了宋玉英。
她给他叫了辆车,他换了新衣服,父女俩高高兴兴去办手续。
从头到尾,没人跟我说一个字。
我在客厅坐了一个多钟头。
宋卫国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往茶几上一搁。
“玉英买的,你吃。”他拄着拐杖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的方向,脸色变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站住。
“钱转完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站了几秒,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转完了。”
“四百三十六万,全给玉英了?”
“嗯。”
“您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愧疚,也没什么犹豫,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江河,这房子是宋家的。你妈嫁过来的时候,房子就在我名下。这些年你照顾我,我记着。但钱的事,我有我的安排。”
“我不是要您的钱。”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压了压才稳住,“我是问,您把我当什么了?这十年,您住在这儿,我给您端屎端尿,我没说过一个不字。玉英一年来几趟?她管过您几天?您把钱全给她,我没意见,那是您的钱。可您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肯,您把我当什么了?”
他一言不发地站着,拐杖的橡胶头在地砖上蹭了蹭。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句“江河你别多想”,哪怕一句“我心里有数”。
但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院墙外面,推土机已经在拆隔壁那栋楼了,轰隆轰隆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玉英是我亲生的,我欠她的。你……”
他没说完。那个“你”字后面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吴玉珂下班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客厅坐着。
她看见我的脸色,又看见茶几上那袋凉了的包子,什么都没问,进了卧室。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攥着手机,眼圈发红。
“我刚给玉英打电话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钱是她爸自愿给的,让我们别惦记。”吴玉珂的声音发紧,像是咬着牙说的,“她还说,这些年她没管她爸,是因为她爸偏心,把房子留给了你妈和你。江河,你说说,这房子我们拿到过一分钱吗?你妈在的时候,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攒下的钱全给他看病了。现在她倒有理了?”
“我凭什么不说?十年了,江河。你每天六点起来熬药,晚上起来给他翻身,你腰椎间盘突出就是那几年累出来的。你图什么了?你图他一句好话都没有!”
她哭了。我看着她站在那里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吴玉珂在卧室里躺着,门关着。
宋卫国在自己屋里,电视没开。
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遮阳棚上沙沙响。
楼下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晃一下又暗了。
我抽了半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钱是我的,给谁我说了算。
我欠玉英的。
每一句都像一根刺,扎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是没想过会这样。
宋玉英是他亲闺女,我是继子,这层纸捅破了谁都明白。
但我总觉得,十年了,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了。
我不求他把钱给我,我就求他一句话。
哪怕他说一句“江河,这钱我想给玉英,你看行不行”,我都不会说个不字。
可他没有。从头到尾,他都没把我当成需要商量的人。
烟盒空了。我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站起来。阳台栏杆上晾着宋卫国的毛巾,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我看了它很久,然后回了屋。
吴玉珂已经睡了,或者装睡。我轻手轻脚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马良。
马良是社区调解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以前找他办过暂住证的事,算是认识。
他在社区办公室接待的我,听我说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你继父把拆迁款全部转给了亲生女儿,你想让我调解一下?”
“不是要钱。”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我就是想让他知道,这事做得不对。十年了,我不求他分我多少,我就想让他明白,我不是图他的钱,我是寒心。”
马良点点头,说下午去家里坐坐,跟你继父聊聊。
下午两点,马良来了。宋卫国坐在堂屋的藤椅里,看见社区的人来,脸色就不太好看。马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我在旁边站着。
“宋师傅,我今天来,就是聊聊家常。”马良掏出烟递过去,宋卫国摆摆手没接。
“您拆迁的事我听说了,补偿不少。江河照顾您这些年,院里院外都知道,不容易。”
宋卫国没说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您看,都是一家人,钱的事好商量。江河也不是要争什么,他就是觉得您没跟他商量,心里不舒服。”
“马同志。”宋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姓宋,他姓林。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拆迁款也是给我的。我给我闺女,合理合法。他照顾我这些年,我承情,但一码归一码。我的钱,我说了算。”
马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卫国抬起手摆了摆。“你不用劝了。我心里有数。”
又是这四个字。我心里有数。像一堵墙,谁也别想翻过去。
马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我尽力了”的意思。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江河,从法律上讲,你确实没继承权。除非你能证明他当年收养过你,办了正式手续。你这情况,不好办。”
我点点头,没说话。
马良走了之后,我又去找了赵志。赵志的姐夫是律师,他帮我约了晚上见一面。律师姓李,四十来岁,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的材料,摇了摇头。
“你没有正式收养手续,继父子关系在法律上不成立。拆迁款是宋卫国的个人财产,他有权处置。你这些年照顾他的事实,除非能证明你们之间存在书面抚养协议,或者他曾经公开承诺过财产分配,否则很难主张权利。”
“我明白了。”
“还有,”李律师合上文件夹,“你继父现在神志清醒,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愿意把钱给谁,那是他的自由。你如果强行主张,官司很难打赢,而且拖的时间长,花钱也多。你考虑清楚。”
我谢了他,出了律师事务所。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成一片。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法律上我没资格,情理上他说得清楚,你姓林,我姓宋。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经过老家属院巷口,拆迁的告示还贴在墙上,红纸被雨淋湿了,墨迹洇开,模糊成一片。
我在巷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黑洞洞的院子。
那棵石榴树还在,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到家的时候,宋卫国已经睡了。吴玉珂在客厅等我,看我进来,站了起来。
“怎么样?”
“没办法。”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法律上我管不着他。”
她嘴唇抿了抿,半天没说话。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好的粥,放在桌上。“先吃饭。”
我坐下来喝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我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我妈在的时候,她也爱熬小米粥。
我妈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江河,你宋叔心不坏,就是认死理,你别记恨他。”我当时点了头。
现在想起来,我妈说的“别记恨”,大概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把粥喝完了,碗放在桌上。吴玉珂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再哭。
“玉珂。”
“我想好了。”
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明天,我送他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起身把碗收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
坐在客厅里没动,听着次卧传来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跟过去的十年一模一样。
我坐了很久,直到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才站起来,进了屋。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05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洗了把脸,走进宋卫国的房间。
他还在睡,侧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
我拉开衣柜的门,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冬天的棉袄、夏天的汗衫、几条裤子、一摞叠好的内衣。
我一件件往外拿,放在床上。
衣柜底层有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存折、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张我妈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我妈笑着,头发还是黑的。
我把照片放在衣服最上面。
宋卫国醒了。他翻了个身,看见我在翻衣柜,愣了几秒。“你干什么?”
“送您去玉英那儿。”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你说什么?”
我没回话,弯腰从床底下拽出那个蛇皮袋。
袋子放了好几年,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抖了抖,灰尘在晨光里乱飞。
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件往里塞。
宋卫国坐在床上,眼睛瞪着我,嘴唇哆嗦着。
“林江河,你反了!”
我把棉袄折好放进去,又把裤子卷起来塞在边上。
铁皮盒子放在最上面,存折、身份证、医保卡,一样不落。
我妈的照片我拿了出来,放在自己口袋里。
然后去卫生间,把牙缸、牙刷、毛巾、肥皂盒收进一个塑料袋,又去床头柜拿了他的降压药、止痛膏、老花镜。
“你听到没有!”宋卫国抓起枕头砸过来,枕头打在衣柜门上,滚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灰,放在蛇皮袋上面。
“你的降压药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别断了。老花镜在侧兜里,用完放回去,别乱扔。”我拉上拉链,拉链卡住了,卡在一件衣服的边角上。
我用力一拽,金属齿崩开,拉链头弹到墙上,啪一声脆响,滚进了沙发底下。
宋卫国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拐杖没拿稳,歪倒在床边。他扶着床沿,胸口一起一伏。“你敢!你把我送走,这房子你一分钱都别想!”
我直起身,看着他。“爸,钱您已经给完了。四百三十六万,一分不剩。我没跟您要过一分钱,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凭什么送我走!”
“凭您说的那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说,您姓宋,我姓林,您的事我管不着。那行,我不管了。您的钱给了谁,就让谁管您。”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句话说不出来。吴玉珂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宋卫国的外套,递给我。我接过来,叠好塞进蛇皮袋。
“药带上了,降压药在侧兜。”她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扶着宋卫国往外走。
他甩开我的手,自己拄着拐杖往门口挪。
门槛有点高,他抬腿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他又甩开了。
一步,两步,拐杖戳在地砖上,咚咚响。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电视没开,藤椅空着,茶几上还放着他昨天没喝完的半杯茶。
“江河。”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你真要送我走?”
我没回答,把蛇皮袋扛上肩,侧身让出门口。
门外面包车已经发动了,吴玉珂叫的车,司机在楼下按了一声喇叭。
宋卫国站在门口,拐杖点着门槛,半天没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走吧。”我说。
他迈出了门槛。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
我在后面跟着,扛着那个蛇皮袋,袋子很沉,勒得肩膀疼。
一楼到六楼,平时走两分钟的路,那天走了十几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面包车司机已经等急了,打开后备箱帮我放袋子。
我扶着宋卫国上了后座,关上门,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车开了。
宋卫国扒着车窗往后看,老家属院的巷口越来越远,拆迁的告示在晨光里模糊成一个小红点。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不说。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宋玉英住的小区。
我下了车,扛着袋子上楼。
六楼,没电梯。
袋子很沉,我走走停停,到门口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按门铃,没人应。
又按了两遍,里面传来宋玉英的声音。
“谁啊?”
“我,江河。把爸送来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宋玉英说:“哥,你等等,我……我这屋里住不下,孩子在家呢,乱得很。”
“我把东西放门口了,你开门拿一下。”
“哥,你别这样。爸的事咱们再商量……”
“玉英。”我打断她,“钱你拿了,爸你管。天经地义。”
里面没声音了。
我听见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宋卫国坐在楼梯口,拐杖歪在一边,抬头看着我。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喘不上气。
我把蛇皮袋靠在防盗门边上,从兜里掏出那张转账回执单,折好,塞进袋子侧兜里。然后蹲下来,看着宋卫国的眼睛。
“爸,保重。”
我站起来,转身下楼。
宋卫国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破了,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没回头,一步一级台阶往下走。
走到楼下,上了面包车,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回家。
车开出去,我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六楼的窗口,窗帘拉着,一动没动。
宋卫国的身影缩在楼道口,拐杖倒在脚边,蛇皮袋歪在他身旁。
后视镜里的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的。
06
到家的时候,吴玉珂已经在收拾了。
她把次卧的床单被罩全拆下来,抱到阳台扔进洗衣机。
药盒、水杯、毛巾、拖鞋,一样样清出来,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床头柜,抹布拧得干干的,一遍一遍地擦,柜面都能照出人影来。
“我来吧。”我说。
“不用,马上好了。”
她把抹布洗了晾在阳台,垃圾袋系紧,放在门口。
屋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床板上只剩光秃秃的床垫,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那间屋子住了十年,一下子空了,看着有点不习惯。
手机响了。宋玉英。
“林江河,你什么意思?把爸扔在门口就走了?你知不知道他腿脚不好,一个人坐在楼梯口,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
“你开门了吗?”
她顿了一下。“我开门了,我把他扶进来了。但是哥,你不能这样。钱是爸自愿给我的,你心里有气你冲我来,你把爸扔给我算怎么回事?”
“玉英,你听好了。”我坐在沙发上,声音很平,“爸的退休金卡在他自己身上,每月两千八,够他吃饭吃药。他的身份证、医保卡、存折都在蛇皮袋里。药在侧兜,一天两次。他腿不好,上下楼要人扶。这些事,以后你管。”
“我管不了!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接孩子……”
“那你就想办法。”我把电话挂了。
没过五分钟,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宋卫国。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
“江河,你回来接我。我不住她这儿,她家连个电梯都没有,我上下楼费劲。你回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江河,我错了行不行?你回来接我,那钱的事……咱们再商量。”
“爸。”我开口,嗓子发紧,“钱您已经给了,商量不商量都那样。您选了她,就让她管您。我管了十年,我管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叹息,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然后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卢馨月从学校打来电话。吴玉珂接的,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馨月叫了声爸,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听妈说了。”
“你做得对。”她的声音很稳,不像个二十岁的姑娘,“爷爷心里只有姑姑,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年我考上大学他给两百,姑姑的儿子考高中他给两千。我不是记仇,我就是觉得您太委屈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人争,受了委屈也不说。
她考上大学那年,吴玉珂跟她说了宋卫国给红包的事,她笑了笑说没事,爷爷的钱他自己做主。
现在她大了,有些话不用我教,她自己就明白了。
“爸,你别难过。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你和妈。”
“好。”我说,“爸不难过。”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路灯亮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吴玉珂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馨月说什么?”
“说让我别难过。”
她嗯了一声,站在我旁边,看着楼下。“江河,你说咱们是不是太狠了?他毕竟七十岁的人了。”
“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
我没说话,喝了口水。
热水烫嘴,咽下去的时候胸口热乎乎的。
吴玉珂靠在我肩膀上,叹了口气。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股洗衣液的香味。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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