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铭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他坐在床边刷手机,突然来了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少跟她们几个来往?”

我手顿了一下:“谁?”

“就你那几个闺蜜。晓静、阿敏、小鹿、丽丽。四个全离了,你没发现吗?”

我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老跟她们混在一起,对你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不好?她们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铭把手机放下,一副要跟我好好讲道理的样子:“你看啊,你们几个以前经常一起带孩子出去玩,那时候谁都没离。后来越走越近,一个一个离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顺序?”

我盯着他,毛巾被我攥在手里拧成了麻花。

“赵铭,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就是事实。我不是说她们人不好,但离婚这个东西……它会传染的。你今天听晓静骂她前夫,明天听阿敏说单身多自由,后天听小鹿讲婆家怎么欺负她,你听多了,是不是也会觉得我也浑身毛病?”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她们自己婚姻失败,还带坏了我?你意思是她们离婚都是因为她们自己的错?你了解她们经历了什么吗你就这么说?”

“我没说她们错——”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嗓门大了,“晓静老公出轨,在外面养了三年女人,她忍到孩子上初中才离,你说她错?阿敏被她婆婆打了两次,她老公站在旁边看着,你说她错?小鹿那个前夫赌钱把房子都输了,你说她错?丽丽远嫁过来,被打了四年,跑回娘家的时候身上还有淤青,你说她错?”

赵铭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浑身发抖。

“她们是我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我结婚的时候,晓静给我当伴娘。我生孩子的时候,阿敏在医院陪了一夜。我买房差钱的时候,小鹿二话不说转了五万给我。你说少来往就少来往?你凭什么?”

赵铭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不用你担心。你先管好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去了客厅睡。赵铭出来叫了我两次,我没理。后来他自己回屋了,门关得很轻。

第二天上班我都在生气。中午吃饭的时候打开微信,点进我们那个五人群。群名叫“五朵金花”,好多年了,从QQ群搬过来的。平时消息不断,今天格外安静。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翻到三天前。

那天我没怎么说话,忙。现在看的时候,我愣住了。

晓静发了一条:“你们说,我当初要是忍忍,是不是孩子还能有个完整的家?”

阿敏回她:“完整什么完整。你前夫把小三都带回家吃饭了,你还忍?你忍到最后连尊严都没了。”

小鹿说:“我有时候也想,要是我前夫不赌钱,我们是不是还好好的。但他赌啊。他拿我工资去赌,拿孩子学费去赌。我想想就算了,没什么如果。”

丽丽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老家口音:“我离婚那会儿我妈打电话骂我,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我说妈,他打我,你说好好的?我妈就不说话了。后来我弟跟我说,我妈挂了电话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然后晓静又发了一条:“其实我最怕的不是离婚。我最怕的是,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对男人一点信任都没有。我姐给我介绍了一个,人挺好的,但我就是不敢。我总觉得,他今天好,明天就可能变。我是不是坏掉了?”

阿敏回:“没坏。就是伤了。得慢慢养。”

小鹿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丽丽说:“我跟你们说个事。我上个月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妈。我就跟你们说。”

阿敏回:“你早该去了。我前年就去过了,吃了半年的药。现在好多了。”

小鹿说:“你们知道吗,我现在最怕过年。以前过年回婆家,虽然受气但好歹有个地方去。现在离了,婆家不是家了,娘家也不是家了。我带着孩子,像浮萍一样,哪都不是我的地。”

晓静回:“我也是。我爸妈倒是让我回去,但我弟媳妇在,我住两天就觉得不自在。我就觉得,女人一离婚,就没有家了。”

阿敏半天没说话,后来发了一句:“所以我才拼命赚钱。买了个小房子,虽然小,但钥匙攥在自己手里。那才是家。”

我翻到这儿,眼睛已经模糊了。

我从来没想过,她们在群里说过这些话。她们平时跟我在一起都是嘻嘻哈哈的,聊衣服聊孩子聊八卦,偶尔骂几句前夫,我以为那就完了。我不知道她们半夜会发这些,不知道丽丽去看心理医生,不知道小鹿害怕过年,不知道晓静觉得自己“坏掉了”。

我继续往下翻。昨晚十一点多,我睡了之后,她们又聊了一会儿。

晓静说:“今天赵铭是不是给林薇脸色看了?我看她朋友圈发了个'无语',秒删了。”

阿敏说:“可能吧。她那个老公,事儿多。”

小鹿说:“别说了。人家没离婚,咱们别掺和。”

丽丽说:“赵铭其实人不坏,就是有点大男子主义。比我们那几个强。”

晓静发了一句:“我不希望林薇离婚。真的。这条路太难走了。如果她能好好过,就好好过。”

阿敏说:“对。我们几个离了,但我们不劝人离。这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

小鹿说:“我有时候羡慕林薇。她老公起码还知道回家。我那个前夫,后来连着半个月不回家,我都不知道他在哪。”

丽丽说:“行了行了别说了,一会儿她又该看记录了。”

晓静发了个笑脸:“她不会看的。她忙得很。”

我拿着手机,坐在公司茶水间的角落里,哭得停不下来。

旁边同事进来倒水,看见我吓了一跳:“林薇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摆手说没事。擦了眼泪,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聊天记录。她们四个,每个人都过得这么难。我以为她们离了就离了,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样过。我不知道她们心里那些窟窿,不知道她们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怕,不知道她们最怕的不是一个人过,是觉得自己“坏掉了”。

我想起赵铭说的话——“离婚会传染”。我突然觉得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但他说反了。不是她们离婚传染给我,是她们离婚之后,我才看清了一些东西。

比如,婚姻不是忍出来的。晓静忍了三年,最后还是离了。阿敏忍了五年,被打两次才走。丽丽忍了四年,差点被打死。她们不是不够忍,是忍到最后发现,忍解决不了问题。

比如,女人要给自己留退路。阿敏现在拼命赚钱买小房子,小鹿一个人带孩子,虽然苦,但她说“没人打我骂我了,我睡得着了”。她们没有一个是轻易离的,都是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了才走的。

我突然想,如果我有一天也走到那一步,我会不会有人接住我。

她们四个,就是我的退路。

她们不是劝我离。她们甚至说“不希望林薇离婚”。她们在最难的时候互相扶着,没有一个人说“你也来吧”。她们在群里说“赵铭比我们那几个强”,说“让她好好过”。

她们在保护我,也在保护我的婚姻。

晚上回到家,赵铭在厨房做饭。他看见我回来,端了杯热水递过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请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我坐在餐桌前,他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过了一会儿他说:“昨晚的事,我想了想,我说错话了。我不该说她们。”

我没接话。

“我就是……害怕。”他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我怕你听了太多那些事,也会觉得咱们的婚姻没意思。”

“赵铭,你觉得咱们的婚姻有意思吗?”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说,你每天回来吃饭、看手机、睡觉。周末带孩子去补习班,回来我做饭你洗碗。咱们多久没单独出去吃过饭了?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他张了张嘴。

“但我没想离。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我。

“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你没出轨,没打我,没赌钱。你就是普通。可她们那几个男人,也不全是坏人。晓静前夫一开始也挺好的,阿敏前夫刚结婚那会儿还给她洗脚,小鹿前夫谈恋爱的时候天天送花。后来怎么就变了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保证你会一直好下去。你也不能保证我会一直好下去。”

赵铭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那几个闺蜜,她们不是坏榜样。她们是在婚姻里摔过跤的人。她们摔了跤,爬起来,告诉我前面有坑,让我小心。你说我该少来往还是该谢谢她们?”

赵铭没说话。他把那杯热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天晚上我给他看了群聊记录。他看完半天没吭声。

“她们……丽丽去看心理医生了?”

“嗯。”

“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说:“我以后不说了。你想跟她们来往就来往。”

我没说话。但我把碗筷收了,给他削了个苹果。

他咬了一口,说:“她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跟我说。别的不行,出个力还是可以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啃苹果,耳朵有点红。

第二天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周末出来吃饭。我请。”

晓静秒回:“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阿敏说:“你老公放人?”

小鹿说:“我看看能不能调班。”

丽丽说:“我要吃火锅。”

我说好,火锅就火锅。五个人,像以前一样。

那些记录我没跟她们提。有些话她们在半夜说,天亮之后就收起来了。我看见了,记在心里了。我想跟她们说,你们不是浮萍,不是坏掉了,不是没有家。我这儿是你们的地。

但我没说。有些话说不出口,就换成一顿火锅吧。热腾腾的,涮点肉,喝点酒,骂骂该骂的人,笑一笑,日子接着过。

赵铭那天晚上刷碗的时候突然说:“你那几个闺蜜,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我说:“你少来。”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叮当。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远处万家灯火。

我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周六别迟到啊。迟到的人罚三杯。”

晓静回了个“怕你”。阿敏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小鹿说“到”。丽丽说“我打车来”。

我把手机揣兜里,抱着一摞衣服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