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散去》

一

林素芬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蹲下去看,发现是一件外套的袖子夹在齿缝里。六十二岁的人,蹲下去容易站起来难,她扶着箱盖缓了半天才直起腰。

"妈,你慢点。"女儿周婷在旁边打电话,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林素芬摆摆手,把袖子抽出来重新拉好。

她其实不怎么爱出门。退休这七年,每天的生活半径不超过小区三公里——菜市场、公园、家,三点一线。老伴周建民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也跟老年团出去转转,但周建民走后,她就再没出过远门。

这次是女儿硬给她报的名。说是社区组织的"银发康养团",去皖南山区待五天四夜,吃住全包,价格便宜,主要就是泡温泉、逛古村、呼吸负氧离子。周婷的原话是:"你一个人在家闷出病来,出去换换环境。"

林素芬嘴上说"浪费钱",手已经把身份证递过去了。

出发那天早上,她站在小区门口等大巴,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羽绒服,里面是灰色羊绒衫,裤子是深色的弹力休闲裤,脚上一双软底健步鞋。头发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刚染过,黑得不太自然,但她自己觉得挺好。

同车的人大多五六十岁,彼此不认识,上车后各自找位置坐下,沉默得像一群去赶集的陌生人。林素芬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胖胖的阿姨,一上车就戴上眼罩睡觉。

车开出市区,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厂房,变成农田,最后变成连绵的山。林素芬看着窗外,山上的树一半绿一半黄,秋天来得比城里早。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山,还是三十年前跟周建民去黄山,那时候周婷才上小学,一路上闹着要抱,周建民背她,背得满头大汗。

大巴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叫云溪谷的度假村。说是度假村,其实就是几栋仿古建筑围着一个院子,后面靠着山,前面有一条小溪。条件说不上多好,但干净,安静。

分完房间,林素芬放下行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单人床,不算太硬。窗外能看到山,云雾在半山腰缠着,像一条没系好的围巾。

下午是自由活动,大家三三两两去泡温泉。林素芬不爱泡,说水太热,在池子边坐了二十分钟就上来了,裹着浴巾回房间换了衣服,下楼散步。

度假村前面有一条石板路,沿着溪水往里走,大概一里多地有个小村子,叫白石村。林素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溪水在她左边哗哗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松树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凉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有棵老樟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聊天。林素芬没凑过去,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

暮色四合,山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有山顶还留着一线暗金色的光。

她正准备往回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同志,请问——"

林素芬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六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单反相机,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他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想问路,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林素芬觉得这人的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对方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

"请问……"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白石村往里走还有多远?"

"哦,不远了,沿着这条路再走个五六分钟就到。"林素芬指了指前面的路。

"谢谢。"他点点头,没有马上走,而是又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冒昧问一句——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来旅游的。"

"哦。"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失望,"那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林素芬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你……"林素芬盯着他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泥沙被搅起来,"你是不是姓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惊讶之后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您是……林素芬?"

林素芬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认出这张脸。三十多年了,人的五官会变,但骨相不会。他的眉骨还是那样,眼睛的形状还是那样,只是眼角多了皱纹,皮肤松了,黑了,瘦了。

"陈永年。"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真是你。"他放下手里的相机,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我刚才看你就觉得面熟,不敢认。"

"我也一样。"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溪水声在旁边响着,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你怎么会在这?"林素芬问。

"我退休了,闲着没事就到处拍拍照。听说这边的秋色好,过来看看。"他举起相机晃了晃,"你呢?"

"跟团来的,就住前面那个度假村。"

"这么巧。"

"是啊。"

沉默了几秒。林素芬觉得这沉默不太对劲,太长了,像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拉得紧紧的,谁都不敢松手。

"那个……"陈永年看了看天色,"要不一起吃个饭?我还没找着吃饭的地方。"

林素芬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客气两句就走,但腿没动。

"行。"她说。

二

白石村不大,沿着溪水建了一排农家乐。陈永年挑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门口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摆着几张木桌。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热情得有点过头,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你自己点。"林素芬把菜单推回去。

"你吃什么?"

"随便,我不挑。"

陈永年点了四个菜:土鸡汤、清炒山笋、红烧溪鱼、一盘青菜。又要了一壶当地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

菜上来的间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的都是安全的话题——天气、路好不好走、这边的菜贵不贵。像两个刚认识的旅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区域。

土鸡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林素芬喝了一口,鲜。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陈永年带她去他老家,他妈也是用土鸡炖汤,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你家人没跟你一起来?"陈永年问。

"老伴前年走了。"

陈永年筷子顿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两年多了,习惯了。"

"你女儿呢?"

"在市里上班,给我报的这个团。你呢?"

"我离婚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几年前的事了。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两次。"

林素芬"哦"了一声,没追问。她知道这种事背后一定有很长的故事,但第一次见面,问太细不合适。

米酒倒了两杯。陈永年举起杯子:"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素芬碰了一下杯,酒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吃了几口菜,话渐渐多了起来。聊到以前的事,像打开了一扇门,有些记忆自己以为早就忘了,一提起来却清清楚楚。

"你还记得不,那时候你在纺织厂上班,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饭盒。"陈永年笑着说。

"记得。那时候你还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天天穿一身蓝工装,口袋里插两支笔。"

"你那时候扎两个辫子,穿碎花衬衫。"

"你记错了,我那时候已经剪短发了。"

"是吗?我印象里你一直扎辫子。"

两个人就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了半天,争着争着都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这么细碎的东西,他居然记得。

"你后来怎么调走的?"林素芬问。

陈永年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厂子效益不好,九六年的时候整个车间搬到芜湖去了。我跟着去了,想着干两年再回来,结果……"

结果他再也没回来。

林素芬知道后面的事。他们分手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她家里人不同意。她妈说,一个被调走的工人,前途未卜,不能嫁。那时候林素芬二十五岁,在家人眼里还是个小孩,没有反抗的底气。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建民,一个国营商店的会计,人老实,家境也还行。见面三次就定了,半年后结的婚。

这些她没说。说起来太长了,而且没必要。

"那时候通讯也不方便,"陈永年像是自言自语,"写了一封信,退回来,说查无此人。后来就……慢慢断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的沉默比之前那次更沉,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散不到边。

"你后来过得好吗?"陈永年问。

"就那样。平平淡淡的,把孩子拉扯大,退休,带孙子,老伴走了。"林素芬说得轻描淡写,"你呢?"

"也差不多。离了婚,一个人过了十几年。退休前在芜湖一家汽配厂,退休金还行。"

他说得也轻描淡写。但林素芬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白色的痕迹,是戴了很久戒指留下的。离婚十几年了,痕迹还在。

米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陈永年叫老板娘加了壶茶,两个人就着茶又坐了一会儿。

"你住哪?"林素芬问。

"我住镇上,开车过来的,十几分钟。"

"那挺方便。"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团里说明天上午去那个什么古村,下午自由活动。"

"那……明天下午要是没事,我带你转转?这边我前年来过一次,有些地方还不错。"

林素芬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

回到度假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林素芬走在石板路上,山里的夜风有点凉,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同屋的阿姨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呼噜。林素芬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陈永年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不是刚才那个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的男人,而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瘦,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翻了个身。

她不是没想过他。刚结婚那几年,偶尔会想,想得不多,像偶尔路过一家以前常去的店,看一眼就走。后来有了孩子,日子被柴米油盐填满了,想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连想都忘了。

但今晚见了面,那些以为早就沉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不是什么惊涛骇浪的感情。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你以为一本早就合上的书,突然被人翻开了某一页,你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字迹,觉得陌生又熟悉。

她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团里的活动是去一个叫查济的古村落。林素芬跟着大部队走了一上午,看了明清时期的老房子、祠堂、石板桥,导游在前面讲得唾沫横飞,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下午自由活动,她回房间换了件衣服,下楼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陈永年。他还是昨天那件灰色冲锋衣,手里拿着相机,站在停车场边上等她。

"去哪?"林素芬走过去。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笑了笑,"不远。"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车里很干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林素芬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弯道很多,林素芬有点晕,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观景台。不大,就一个水泥坪,边上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云溪谷观景台"。旁边停了几辆车,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

陈永年领着她走到观景台边上。

林素芬愣住了。

下面是整片山谷,被秋色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金黄和深红,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板。远处的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溪水像一条银色的线,从山谷里穿过去。太阳偏西,光线是橘红色的,打在树叶上,每一片都在发光。

"好看吧?"陈永年站在她旁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真好看。"林素芬说。她不是没见过风景,但这一刻确实被震住了。不是因为风景本身有多壮丽,而是因为——她很久没有站在这样的高处,看这样开阔的东西了。

退休以后,她的世界一直在缩小。从工厂到家里,从家里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到公园。每天走的路越来越少,看见的天越来越小。周建民在的时候还好,两个人还能说说话。周建民走了以后,家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女儿让她来旅游,她嘴上说浪费钱,心里其实知道女儿是对的。她确实需要出来透透气。

"我前年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好,"陈永年放下相机,"那时候一个人,拍了照片也不知道给谁看。今天有人一起看,感觉不一样。"

林素芬没接话。她注意到他说"有人一起看"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也没有暧昧。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她的心脏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观景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上车,陈永年又带她去了一个小瀑布。水不大,从十几米高的岩石上挂下来,像一匹白绸子。边上有一条小路可以走到瀑布后面,林素芬走过去,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以前胆子大得很,"陈永年跟在后面,"爬个树比男孩子还利索。"

"现在不行了,膝盖不好。"

"我腰也不行了,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

"那你别老背那么重的相机。"

"习惯了。"

他们沿着小路走回来,在瀑布边上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溪水就在脚底下流,声音很大,说话得提高嗓门。

"你儿子多大了?"林素芬问。

"三十五了,在上海做IT,结了婚,还没孩子。"

"那你催过没有?"

"催有什么用,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陈永年笑了笑,"你女儿呢?"

"婷婷,三十三了,在银行上班。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六岁了。"

"孙女?"

"嗯,上小学了。我退休头两年帮她带了半年,后来她请了保姆。"

"婷婷对你好吗?"

林素芬想了想。"还行。就是脾气急,说话冲。但心不坏。"

"像你。"

"我脾气不急。"

"你脾气才急。以前在厂里,谁要是惹了你,你眼睛一瞪,谁都不敢说话。"

林素芬笑了。"那是以前。"

"人变了。"

"都变了。"

又聊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陈永年说该回去了,明天她还有团里的活动。

车开回度假村,停在门口。林素芬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谢谢你今天带我转。"她说。

"客气什么。"陈永年看着前方,"明天最后一天了?"

"嗯,后天早上回。"

"那……明天下午走之前,要是方便,再一起吃个饭?"

"行。"

林素芬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永年还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

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度假村大门。

四

第三天上午的行程是逛当地的一个农贸市场。说是"体验民俗",其实就是让大家买点土特产。林素芬买了一袋笋干、两瓶当地酿的米酒,花了不到一百块钱。

同屋的阿姨买了半只火腿,扛着像个战士。

下午没有集体活动。林素芬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女儿发了一张孙女的照片,在学钢琴,小手按在琴键上,表情很认真。林素芬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她跟女儿的关系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多好。周婷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跟她这个妈不太亲。初中那会儿叛逆,母女俩经常吵架,有一次周婷摔了碗,说"我以后绝不活成你这样"。林素芬当时气得手都抖了,但没还嘴。她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说的是她自己,一辈子没主见,听家里人的,听老公的,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后来周婷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离婚了,一路走来,母女俩的关系反而缓和了一些。不是因为亲密了,是因为彼此都累了,懒得吵了。

林素芬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山里的下午,阳光是金色的,打在远处的树梢上。她忽然想起陈永年昨天说的一句话——"今天有人一起看,感觉不一样。"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翻到通讯录里存的那个号码。昨天晚上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加了微信。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在镇上吗?"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回:"在。你在哪?"

"度假村。下午没活动了。"

"那我过来?"

"行。"

半小时后,陈永年到了。这次他没开车,走路上来的,微微有点喘。

"你住得也不远嘛。"林素芬说。

"走习惯了。我每天早晚都走个五六公里,医生说对腰好。"

"你腰还疼吗?"

"老毛病,不碍事。"

两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走了一段。秋天的下午,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斑斑驳驳的。溪水比前天小了一些,石头露出来更多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陈永年说:"那边有个小庙,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庙?"

"土地庙,很小,就一间屋子。当地人说挺灵的。"

林素芬不迷信,但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去了。

小庙确实小,在路边一棵大枫树下,红墙黑瓦,门上写着"有求必应"四个金字。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的像,前面摆着香炉,地上有些香灰。

陈永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投进门口的功德箱,拿了两炷香,点着了,递给林素芬一炷。

"你拜不拜?"

"随便拜拜。"林素芬接过香,学着旁边几个人的样子,双手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她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也许是求平安,也许是求老伴在那边过得好,也许是求女儿以后顺顺利利。她也说不清。

陈永年也拜了,拜完站在旁边等她。

"你求什么?"林素芬问。

"随便求求。"他笑了笑,没说。

两个人从庙里出来,继续往前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田埂。两边是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散落的稻草。远处的山脚下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炊烟袅袅。

"这边像不像以前老家那边?"陈永年指着远处的村子。

林素芬看了看。"有点像。我们那边水多,田埂边上都有水沟。"

"芜湖那边也是。我刚去的时候不习惯,觉得那地方又小又破。后来待久了,也还好。"

"你后来回过老家吗?"

"回去过几次。我妈走了以后就回得少了。兄弟姐妹也散了,各过各的。"

"我妈也走了,前年,比你家老周早半年。"

"那阵子不好过吧。"

"不好过。两个老人前后脚走,我那半年瘦了十几斤。"

"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是啊。"

走到田埂尽头,前面没路了。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和村庄。

"素芬。"陈永年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姐"也不是"老林",就是"素芬"。

"嗯?"

"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

"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草的干燥气味。

"我离婚以后,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刚开始觉得自由,后来觉得空。不是那种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的空,是……觉得这辈子好像少了点什么。"

林素芬没说话。

"昨天见到你,我才知道少了什么。"

"永年……"

"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就是觉得,要是当年没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素芬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田埂,稻草茬子扎着鞋底。

"没有要是。"她说。

"我知道。"

"当年我妈不同意,我自己也没那个勇气。不能怪你。"

"也没怪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这回的沉默不是那种拉紧的线,而是像两块石头并排放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我明天早上走。"林素芬说。

"我知道。我送你?"

"不用,大巴六点半就走了。"

"那……"陈永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们加的微信,回去以后还能聊?"

"能。"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那说好了。"

五

晚上回到房间,同屋的阿姨在跟家里视频通话,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声音很大。林素芬戴上耳机,躺在床上,翻着手机。

陈永年的朋友圈很简单,大多是拍的风景照。山、水、云、树,偶尔有一两张人文的,拍的是路边的小摊、桥上的老人。照片拍得不错,构图讲究,光影也好。

她翻到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发的,配文是"一个人的春节"。照片里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碗饺子、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

林素芬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对话框。陈永年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十分钟前发的:"今天走得有点多,腰有点疼,早点休息。"

她回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明天路上慢点。"

他回了一个"嗯"的表情。

林素芬放下手机,摘下耳机。同屋的阿姨已经打完电话,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陈永年的脸。不是年轻时候的,是现在的——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扇子一样散开。

她想起他今天在田埂尽头说的话。

"要是当年没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也许过得也一般,也许会吵架,也许会像大多数中年夫妻一样,日子过着过着就淡了。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在六十多岁的时候重逢,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空房子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一杯温吞的水,不烫也不凉,喝下去说不上舒服也说不上难受,就是……咽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林素芬起来收拾行李,同屋的阿姨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把东西装好,拉上行李箱。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山里的早晨冷得厉害。她裹紧羽绒服,走到度假村门口等大巴。

石板路上空荡荡的,溪水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大巴来了,她上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那个胖阿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一上车就戴眼罩睡觉。

车发动了,沿着山路往外开。林素芬看着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山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经过昨天那个观景台的路口时,她多看了一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永年发来的消息:"车走了吗?"

她回:"走了。你起床了?"

"没睡好,早醒了。一路顺风。"

"谢谢。你也保重。"

"保重。"

车越开越远,山渐渐退到后面,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线,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林素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前面两个阿姨压低声音聊天的动静。

她想,也许回去以后,偶尔会跟他聊聊天。发发消息,问问吃了没,天气变了提醒加衣服。就像普通的、远方的朋友那样。

也许哪天他会来她那个城市,也许她会再去皖南。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们又见过面了。这辈子,不是完全断了联系。

这就够了。

林素芬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车已经开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变成了整齐的绿化带和远处的厂房。城市在前面等着她——菜市场、公园、空荡荡的家、女儿偶尔打来的电话、孙女寒暑假过来住几天。

日子还是那样过。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潭静水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开,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但你看得见水底下,那颗石子还在。

它会一直在那里。

不碍事。也不消失。

这就是她这个年纪的感情。不是爱情,不是亲情,不是友情。是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山里的雾,你看得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在。

林素芬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陈永年的头像是一张夕阳的照片,暖橙色的光洒在水面上。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回去给你寄点笋干,昨天买的,这边的不错。"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车往城市开,往生活里开。她不抗拒。

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一盏小小的灯,亮着。

不刺眼,但温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