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闺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生活费得涨,三千不够,要七千。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描过的眉毛和那只新手机,问了一句:你毕业能赚到这个数吗?
她脸涨得通红,椅子往后一推,进了屋,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
妻子拿眼瞪我。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嚼着嚼着,嘴里发苦。
半夜手机一亮,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借款人是曾雅琳。
01
我叫曾宏志,开公交的,修了半辈子车。
妻子程玉瑶在超市理货,站一天腿发肿。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
供一个大学生,不算宽裕,但也没短过她。
曾雅琳大一时,每个月给她三千。
食堂吃饭,偶尔买件衣裳,够了。
她从小懂事,知道家里不宽裕。
初中那会儿,同学都穿耐克,她穿着我单位发的运动鞋,也没吭过声。
可这学期不一样了。
先是朋友圈。
以前发发食堂的饭,图书馆的桌子。
后来开始发日料,摆盘精致,我认不全那些东西。
再后来是一只包,白底老花,我以为是地摊货。
她妈说,那个牌子叫LV,一个包顶我两个月工资。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同学过生日,人家请客,包是同学的。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硌着块石头。
上个月她回家,背了个新包,换了新手机。
我问手机呢。
她说旧的卡,换了。
我问多少钱。
她说二手的,没多少。
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大了,要面子。
我没吱声,但留意了。
这月回来,她坐在桌上,夹了两筷子排骨,突然开口。
“爸,生活费不够。”
她妈放下碗,问她怎么不够。
“现在什么都贵。聚餐、买书、日用品,三千根本打不住。”
我说,你大一也是三千,怎么够的。
“大一能和大二比吗?大二课多,要做项目,要社交。”
她妈问她想要多少。
她看了一眼她妈,又看了一眼我,说:“七千。”
我筷子停在半空。
“七千?”我把筷子放下来,声音不大,“你知道七千是什么概念吗?”
“别人都这个数。徐静怡她爸一个月给她一万。”
“徐静怡她爸开厂子的,你爸修车的。”
她脸一红,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就知道拿你跟别人比。你怎么不说人家爸妈怎么对孩子的?”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了一下,又硬起来。
“我毕业能挣回来。”
“你毕业能赚到这个数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椅子往后一推,人进了屋。门摔得整个客厅都在震。排骨汤在桌上,冒完最后那点热气,凉了。
她妈叹了口气,拿眼瞪我。
“你就不能好好说?”
我没回答,低头扒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半夜,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截图,是一张网贷账单。姓名曾雅琳,借款金额五千,逾期三天。
我坐起身,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妈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
我披了件衣服,坐到客厅。翻出女儿的朋友圈,一条条往前看。那些日料、酒店、包,像一根根针扎进眼睛。
三千的生活费,怎么撑得起这些?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02
第二天是周六。她妈一早去超市加班,我在客厅坐着。女儿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敲了两下。
“雅琳,爸跟你谈谈。”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她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肿。
“我昨天说话冲了。”
她没说话,把门全打开,坐到床边。我进去,看见她桌上摆着瓶瓶罐罐,好些我认不出。手机屏幕亮着,她按灭了。
“你那个包,多少钱?”
她低着头:“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是男朋友?”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叫什么名字?”
“罗俊彦。大三的。”
“他家做什么的?”
“他爸开公司。”
“开什么公司?”
“好像是……搞工程的。”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别处,手指绕着一缕头发。这是她从小撒谎的习惯。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三个月。”
“那些日料、酒店,他请的?”
她点头。
“他哪来的钱?”
“他家里有钱。”
“那他为什么让你去借网贷?”
她脸一下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催款的电话打到我这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红了。
“爸,那是……那是我自己借的。他说家里钱到账就还我,让我先周转一下。”
“周转什么?”
“他有个项目,急用钱。他说回款了就还我,还多给我。”
我闭上眼睛。她是我闺女,我看着她长大的。她小时候买个五毛钱的冰棍,都要问我行不行。现在五万块的网贷,她签了字。
“欠了多少?”
她没说话。
“我问你,欠了多少。”
“……五万。”
我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一个月生活费三千,你借五万?你拿什么还?”
她哭出声来:“他说他会还的。”
“他说?他说你就信?”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她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前杠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算苦死累死,也值。
可现在呢。
“他叫什么?哪个系的?住哪?”
她哭着说:“爸你别去找他,他真的是好人,他就是家里暂时周转不开。”
“我问你他住哪!”
她被我吼得抖了一下。
“校外……租的房子。”
我转身出了门。她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03
她妈知道了。
晚上我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听见她在屋里哭。女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她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妈问我。
“先看看那个人是什么货色。”
“你要去找他?”她妈声音高了,“你去找他能怎么样?打他一顿?你打了他,雅琳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五万块,咱俩不吃不喝攒半年。”
“钱的事慢慢想办法,你别把孩子逼急了。”
我看着女儿。她缩在沙发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好人?”
“我问你,他跟你借了多少钱?除了网贷,你自己还搭进去多少?”
她声音很小:“我的生活费,还有……我妈给我的。”
我转头看她妈。
“你给她钱了?”
她妈避开我的眼睛:“我给了几次……她说是急用。”
“给了多少?”
“前后加起来……两万。”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
“两万。加上网贷五万,七万。你一个大学生,花了七万。你爹修一辆公交车,工时费两百。你算过我要修多少辆车吗?”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行了,”她妈说,“孩子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完了?钱呢?那个男的呢?他拿着我闺女的七万块,人呢?”
没人回答。
我站起来,进卧室拿了件外套。
“你去哪?”她妈问。
“去学校。”
“大晚上的你去学校干什么?”
“找人。”
我出了门,骑上电动车。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那个男的,到底给我闺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学校离我家骑车四十分钟。到了门口,门卫不让进。我说找女儿,报了学号,打了电话。曾雅琳没接。她妈后来打了过来,说女儿给我发了信息。
我打开手机,她发了一条:爸,你别来了。他不在学校。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学生三三两两进出,有说有笑。
我想,这里面有多少人跟我闺女一样,在电话里跟爸妈说“没事,钱够花”。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04
我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着,等了两个钟头。
曾雅琳上午有课,十一点半下课。
我远远看见她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生。
高高瘦瘦,穿件灰色卫衣,头发梳得油亮。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递给曾雅琳。
她接过去,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心里发酸。她最近一个月在家,没笑过。
他们往校外走。我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到了校门口,一辆白色车停在路边。男生拉开副驾的门,让曾雅琳坐进去。他自己绕到驾驶座。
我看了一眼那辆车。我不懂什么牌子,但看漆面和轮毂,不像便宜车。
我骑电动车跟在后面。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条巷子口。
两人下车,进了一家日料店。
我把电动车停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看他们。
男生拿着菜单,手指划来划去,曾雅琳坐在对面,一直笑。
中途,他掏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然后跟曾雅琳说了句什么。曾雅琳从包里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码。我盯着那个动作,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车把。
吃完饭,他们上车。
我继续跟。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两人下车,进了小区。
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男生一个人出来了。
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笑得很得意。
我骑车回家,路上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他在派出所干协警,帮我查了一下车牌。车主叫罗俊彦,二十四岁,外地人,无业。
无业。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抽了半包烟。以前不抽的,最近抽上了。
晚上回家,曾雅琳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跟她妈有说有笑。看见我进来,收了一下笑,叫了声爸。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倒水。她妈跟进来,低声说:“今天她心情不错,你别再提了。”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她答应我,不再跟那个男的借钱了。”
“你信?”
她妈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喝了一口水,想起那个男生拿着卡结账的样子,想起曾雅琳掏出手机扫码的动作。
那不是他请客,是她在付钱。
一个无业的人,开好车,吃日料,让我闺女掏钱。
我做了个决定。
05
催收的电话是周一上午打来的。
我在修车,满手机油,接起来。
对方态度还算客气,说曾雅琳在他们平台借了五千,逾期四天,让我通知她尽快处理。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手在抖。
中午我又接到一个。另一个平台的。借了八千。
下午一个。借了一万二。
我坐在修车棚里,把手机里记下的数字加了一遍。五万三。利息还在滚。
我给曾雅琳打电话。她接了。
“你到底借了几个平台?”
她不说话。
“我问你,几个?”
“……五个。”
“还有没有?”
“没有了。”
“你确定?”
她哭起来:“爸,我真的只借了这些。他说他会还的,他现在不接我电话了。”
“他人在哪?”
“他说他回家了,他爸公司出了点事。”
“他家在哪?”
“他说在南京。”
“具体地址?”
她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摔在工具箱上。屏幕碎了。同事看了我一眼,没敢问。
晚上回家,她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曾雅琳坐在桌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夹菜。
“我今天接了三个电话。五万三。”
她妈放下碗,看着我。
“加上你之前给的两万,七万三。”我看着曾雅琳,“你那个男朋友,拿走了七万三。”
“爸,他说他会还……”
“他拿什么还?“
然后我苦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很慢,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
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颤着嗓音发出一声呜咽——
这.....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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