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的地毯有股潮味,空调冷气吹得我后颈发麻。
转角那扇门开了,傅婧琪裹着浴巾,头发滴水,门里站着韩俊晤。
我举起手机,快门声轻得像心跳。
照片一张张存进相册,云端备份,发给林冠宇。
退婚协议从门缝塞进去,纸角卡在门槛。
我转身下楼,前台退房,服务员问要不要续住,我摇头。
那晚我住进另一家酒店,手机震了整夜。
没人知道,协商函最后一页夹着房产出资流水和征信异常记录。
而韩俊晤的鞋,还落在走廊地毯上。
傅婧琪手机里,有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01
傅婧琪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脆得有点刺耳。
“二十八万,我妈说了,一分不能少。”
她没看我,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撕下一瓣递过来。我接了,没吃。橘子凉,搁在手心里,指尖黏糊糊的。
“首付我出的,装修我垫的,房本加你名,这些我都认了。”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彩礼能不能缓一缓,工地那边压着款,年底才结。”
傅婧琪抬起头,眼睛弯着,像在笑,嘴角却没动。“刚洁,我弟要买车,我妈催得紧。你不是不知道我家情况。”
我知道。她弟傅永平,二十七了,没个正经工作,谈了个对象,女方要车。唐玉琦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嗓门大得隔两米都能听见。
“加名的事,我妈说越快越好。”
我没接话,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外面下雨,晾了两天的衬衫还是潮的,摸上去黏手。
我把衬衫收下来,一件件叠好。
傅婧琪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手指绕着一缕头发。
“你是不是不乐意?”
“没有。”我把衬衫放进衣柜,“明天去办。”
她笑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茉莉味的,用了快一年了。
“刚洁,等结了婚,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这话她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我拍拍她的手,没回头。楼下有辆车在按喇叭,长一声短一声,像在催谁。
那天晚上她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老地方。”
我移开目光,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傅婧琪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谁啊?”我问。
“美容院的客户,约明天做脸。”
她坐到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盖过了所有声音。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看了很久。
第二天去房管局加名,傅婧琪很高兴,在窗口前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往后余生”。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办事员把新的房本递出来,她接过去翻了两遍,指尖在“共有情况”那栏上停了一下。
“走吧。”我把房本收进文件袋,“工地上还有事。”
她挽住我胳膊,头靠在我肩上。走出大厅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笑。我低头看了看文件袋,拉链没拉严,露出房本的一角。
那一角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02
工地出了事。三楼的水管爆了,淹了楼下两户人家的吊顶。业主堵在办公室门口,拍桌子要赔偿。我垫了八千,账上还剩不到两万。
晚上回家,傅婧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没拆封,已经凉了。
“吃了吗?”我问。
“等你呢。”
我坐下拆盒子,红烧肉,油凝成了白块。扒了两口饭,我开口:“彩礼能不能先拿五万出来,工地那边周转不开,下个月就还。”
傅婧琪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钱我妈已经收着了。”
“收着了?”
“她说帮我们存着,等结婚再给。”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低头扒饭,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客厅灯管有点闪,嗡嗡响,照得她脸色发白。
“婧琪,二十八万不是小数,我存了七年。”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刚洁,你别逼我。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钱到了她手里,我要得回来吗?”
我没再说话,把剩下的饭吃完,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冲着手。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灭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傅婧琪店里送饭。
美容院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今日预约已满”。
我没进去,透过玻璃看见她在前台跟人说话,背对着门。
旁边站着个男人,高个子,穿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有纹身。
韩俊晤。
我认得他。傅婧琪手机相册里有张合影,她说是以前的同事,我没多问。但那个纹身我记得,一条蛇,盘在小臂上。
他靠在柜台上,手插在兜里,侧着脸笑。傅婧琪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送饭。”我把袋子递给她,“那个男的是谁?”
“以前的同事,来做个脸。”她接过袋子,没看我眼睛,“你先回去吧,我忙着呢。”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韩俊晤还站在那,手里多了杯水,正跟傅婧琪说着什么。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那天晚上我翻了她的包。钱包夹层里有张纸条,是借条,上面写着韩俊晤的名字,借款十五万,担保人一栏是傅婧琪的签名。日期是半年前。
我把借条放回去,拉好拉链,把包挂回原位。傅婧琪在浴室里唱歌,水声很大,唱的是《小幸运》,跑调了。
03
林冠宇的事务所在市中心,写字楼十九层,电梯里全是穿西装的人。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点了根烟。
“查什么?”
“傅婧琪,还有韩俊晤。”我把借条复印件推过去,“我怀疑他们有事。”
林冠宇翻了翻,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你这位未婚妻,征信不太好看啊。”
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逾期记录,信用卡、网贷、还有一笔担保代偿。我盯着那些数字,一笔一笔往下看,脑子里嗡嗡响。
“韩俊晤,健身教练,去年被三家小贷公司起诉。”林冠宇又点了根烟,“你未婚妻给他担保了十五万,还替他还过两次利息。”
“她哪来的钱?”
“你给的彩礼呗。”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林冠宇拍了拍我肩膀。
“刚洁,这婚你得想清楚。”
我没说话,把那些打印件收好,折起来塞进兜里。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领带乱飞。我站在路边,给傅婧琪打了个电话。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店里忙。”她那边很吵,有人在笑,“你自己吃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的车流。一辆公交车进站,又开走,尾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回来,进门就去了浴室。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摆着那些打印件。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脸色变了。
“你翻我东西?”
“傅婧琪,十五万,你替他还了多少?”
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着滴水,浴巾裹得很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给他担保,拿什么还?彩礼?”
“刚洁,你听我说。”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韩俊晤以前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他死。那钱我会还的,真的。”
“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六千,房租水电去掉一半,剩下的够吃饭吗?”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那里有根白头发,细细的,藏在黑发里。
“最后一次。”她抬起头,眼睛红透了,“我保证,最后一次。以后我跟他断干净。”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竖着的影子。我把那些纸收起来,塞回文件袋。
“婧琪,婚礼前把这事处理干净。”
她点头,拼命点头。我起身回了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里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被邻居听见。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04
婚礼前十天,傅婧琪说要去见个客户,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工地上没什么事,我提早回了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买了一包。拆开抽了一根,呛得咳嗽,剩下的塞进兜里。
傅婧琪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她没看见我,径直进了大堂。
我过了马路,跟进去。
大堂很亮,水晶灯照着大理石地面,反光刺眼。
傅婧琪站在前台,在办入住。
她旁边站着韩俊晤,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手机。
我站在旋转门后面,玻璃转过来又转过去,风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前台服务员递给她一张房卡,她接过来,两人一起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韩俊晤侧过头,说了句什么,傅婧琪笑了。那个笑我见过,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电梯门关上了。楼层指示灯亮着,停在十二楼。
我走到前台,开了间房。
服务员问我要什么楼层,我说十二楼。她查了一下,说只剩一间大床房,靠近电梯口。
“行。”
进了房间,我坐在床上,盯着门。
门是浅棕色的,猫眼亮着一圈光。外面走廊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傅婧琪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了个表情包,我回了个“好”。
往上翻,都是些日常,吃了没,睡了没,明天降温多穿点。
那些字现在看着,像另一个人写的。
晚上九点,走廊里响起开门声。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傅婧琪站在斜对面的房间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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