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拎着年货推开婆家门,一股炖肉的热气裹着笑声扑面而来。
圆桌边围了十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连小姑子怀里那只泰迪都有座。
婆婆陈媚瞥我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外人不上桌。
萧俊宇低着头剥虾,手没停。
我把年货放在玄关,转身拎包就走。
身后没人喊我。
手机震了一下,我关机。
隔天早上,婆婆来电,声音抖得连一句完整话都拼不出来。
医院广播在背景里喊着家属签字。
我握着手机,想起保险柜里那份体检报告,手指头有点发凉。
01
我跟萧俊宇结婚三年,没生孩子。
头一年婆婆陈媚还客客气气,炖乌鸡汤端到我面前,说趁年轻赶紧要。
第二年她开始指桑骂槐,说谁家媳妇肚子不争气,花了十几万娶回来跟供菩萨似的。
第三年,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逢年过节当着亲戚面说萧家要绝后。
我没顶过嘴。
倒不是怕她。
我在萧家工厂做会计,每个月流水账走得清清楚楚。
陈媚背着我把厂里二十万借给娘家侄子,账挂在我名下,我悄悄复印了凭证。
萧俊宇的销售提成,有几笔打到一张尾号7739的卡上,户主叫刘茹雪。
这名字我第一次看到就记住了。
萧俊宇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
手机换了密码,洗澡也带进浴室。
衬衫领口偶尔沾着香水味,甜得发腻,跟我用的不一样。
我没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腊月二十六,小姑子萧雨婷领了个女人回家。
那女人三十来岁,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
萧雨婷介绍说是她大学学姐,叫刘茹雪,刚离婚,一个人在城里过年怪可怜的。
婆婆陈媚热情得不像话,拉着刘茹雪的手问东问西。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刘茹雪说在城南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陈媚连声夸她能干。
萧俊宇从书房出来,看见刘茹雪愣了一下。
刘茹雪倒是大方,站起来叫了声俊宇哥。
萧雨婷朝我这边努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嫂子,刘姐可是我妈老同学的女儿,知根知底。”
我把果盘端出去,笑了笑。刘茹雪接过果盘,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得很。她说了声谢谢嫂子,声音软软的。
那天晚上萧俊宇格外沉默。
我铺床的时候随口问他,你以前认识刘茹雪?
他背对着我脱毛衣,说大学校友,不熟。
毛衣套了一半停住,过了好几秒才扯下来。
我没再问。躺下后他翻来覆去,半夜去了客厅抽烟。我听着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回。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流水,发现那笔尾号7739的卡在腊月二十七转出八万,收款方是城南一家房产中介。
我拍下屏幕,把回单叠好放进包里。
出门时遇到厂里司机老赵,他说萧经理昨天下午去了城南,没用车,自己打车走的。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腊月二十八,婆婆打电话来,说初二家里请客,让我早点过去帮忙。
我问请谁,她含糊其辞,说你就别管了,把主卧收拾干净,被褥换新的。
我问主卧谁住,她说茹雪要过来住两天,人家一个人不容易。
我说妈,主卧是我和俊宇的房间。
陈媚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茹雪是贵客,让你腾个房间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听见萧雨婷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嫂子真小气。
我答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面放着我的婚前存折、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份萧俊宇的婚前体检报告。
报告是领证前他让我去拿的,我一直没拆。
那天下午我拆开了。
诊断栏写着三个字:无精症。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我没开灯。
想起结婚第一年陈媚催生,萧俊宇总是推说工作忙;第二年我自己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一切正常。
我让他也去查查,他发了很大的火,说男人查这个丢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
我把报告折好放回铁盒,又把铁盒塞回衣柜最深处。然后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02
腊月二十九,我在萧俊宇外套内袋里翻出一张B超单。
刘茹雪,女,30岁,宫内早孕,约五周。
检查日期是腊月二十,就在萧雨婷带她来家里吃饭的前几天。
我把单子放回原处。
萧俊宇那件外套挂在玄关,口袋里的车钥匙还在。
我看了眼窗外,他的车停在楼下,挡风玻璃上贴着城南某小区的停车证。
小区名字我认得,就是那家房产中介挂牌的楼盘。
下午我打车去了城南。
公寓楼很新,门禁严。
我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二十分钟,看见萧俊宇的车开进地库。
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米白色羽绒服,是刘茹雪。
萧俊宇绕过来搂住她的腰,她顺势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进了三单元。
我拍了张照片,角度不太好,但能看清人脸。
然后我去了趟银行,把婚前存的十二万转到我妈吴秀兰名下。
我妈在电话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年底理财。
我妈劝我,说婉莹啊,夫妻之间别太计较,忍忍就过去了。我说知道。
她不知道,我忍了三年,不是白忍的。
腊月三十,萧俊宇说公司值班,没回。
我刷到婆婆的朋友圈,一桌子菜,配文是“年夜饭,团圆年”。
照片角落露出一只手,涂着淡粉色指甲油,手腕上戴着萧俊宇去年说丢了的那串檀木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端了饺子过来,问我俊宇怎么没来。
我说他忙。
她叹口气,说你也别太要强,该低头就低头。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没说话,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吃。
电视里春晚吵吵闹闹,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我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萧俊宇拉着我的手说会对我好。
他当时眼睛亮亮的,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大概已经知道那份报告的事了。娶我,图我老实,图我能忍,图我家里条件一般不会给他添麻烦。
初一早上我给萧俊宇打电话,问他明天几点回婆家。
他说下午吧。
我问,明天家里请了谁。
他顿了一下,说就几个亲戚。
我又问,有没有我的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婉莹,你别闹。”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没闹。我只是想知道,他准备怎么收场。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证件、存折、换洗衣服,还有那个铁盒子。
我妈站在房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明天回婆家可能要住几天。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给我装了一袋冻饺子。说带过去,你婆婆爱吃韭菜馅的。
我没告诉她,陈媚从来没正眼看过她送的东西。
03
初一晚上,婆婆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语气很冲,说婉莹你明天来了直接去厨房帮忙,别在客厅坐着。
我问怎么了。
她说茹雪是贵客,你别让人家不自在。
“还有,”她压低声音,“你那个主卧,床单被套都换新的,梳妆台上的东西收一收。茹雪身子重,不能将就。”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陈媚以为我默认了,又说:“你也别怪妈说话直。俊宇年纪不小了,萧家不能断后。你跟了他三年,肚子没动静,这事搁谁家都说不过去。”
“妈,我去医院查过,我没问题。”我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陈媚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俊宇有问题?郭婉莹我告诉你,别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我没接话。陈媚喘了几口气,把电话挂了。
过了十分钟,萧俊宇的电话打进来。他没问我妈说了什么,也没问我为什么那么说。他只说了一句:“你明天别跟我妈顶嘴。”
“嗯。”
“还有,主卧让给茹雪住,你睡书房。”
“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沉默了几秒,说那明天见,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灯关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盯着那条线,想起领证那天,萧俊宇在民政局门口接了个电话,走远了几步,说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谁打的,他说他妈,催我们赶紧生孩子。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什么都串起来了。
他在外面有人,他妈知道,他妹妹知道,连刘茹雪都登堂入室了。
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打算瞒我,只是不在乎我知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哭。就是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
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画歪了,我用棉签擦掉重来。
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饺子,我应了一声,把铁盒子装进随身包里。
出门前我给律师发了条消息:今天过去确认情况,明天正式启动。
律师回了个“好”。
04
初二下午两点,我到了婆家楼下。
雪粒子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我拎着两箱年货,一箱车厘子一箱坚果,都是我妈年前买的,说给亲家带过去。
楼道里就能听见笑声。
我敲了门,萧雨婷开的。
她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没接我手里的东西。
客厅里坐满了人,萧俊宇的姑姑、舅舅、表哥表姐,乌泱泱一片。
婆婆陈媚坐在主位,旁边是刘茹雪,穿着件大红色毛衣,肚子还看不出来,但手一直护在小腹上。
萧俊宇坐在刘茹雪旁边,正在剥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那只虾剥完了,放进刘茹雪面前的碟子里。
我拎着年货站在玄关,没人接。陈媚扫了我一眼,说来了啊,厨房在那边。语气平平的,像使唤一个钟点工。
我换了鞋,把年货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找了个空当想坐下。陈媚突然开口:“婉莹,你别坐那儿,那是茹雪放包的位置。”
我站直了身子。
圆桌已经摆开了,十个座位,十个碗碟,十双筷子。
我数了两遍,没有我的。
陈媚、萧德全、萧俊宇、萧雨婷、刘茹雪,加上姑姑一家三口、舅舅两口子,正好十个。
“妈,我的座位呢?”我问。声音不大,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媚没抬头,拿湿巾擦着手,慢条斯理地说:“今天请的都是自家人。你一个外人,上什么桌。”
外人。
我嫁进萧家三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在厂里管账,没拿过一分钱工资。现在她跟我说,外人。
萧俊宇还在剥虾。第三只了,那只虾被他剥得干干净净,虾线都挑了。他放在刘茹雪碟子里,始终没看我。
萧雨婷在旁边接话:“嫂子,你别多心。我妈意思是今天人太多,坐不下。你去厨房吃也一样。”
刘茹雪摸着肚子笑了笑,声音又软又甜:“婉莹姐,要不你坐我这儿?我站着也行。”
陈媚按住她肩膀:“你坐着,你身子金贵。”
我看了眼萧俊宇。他总算抬起头,眉头皱着,像是嫌我给他添了麻烦。
“俊宇,”我叫他名字,“你说句话。”
他把手里的虾壳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然后他说:“你回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我站在那儿,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看热闹的,有尴尬的,有嫌弃的。
姑姑别过头去,舅舅干咳了两声。
陈媚嘴角往下撇,一副早就知道你会闹的表情。
我没吵。也没哭。
我把手里的车厘子箱子往玄关地上一放,转身拎起我的包。
那包不重,里面装着我的证件和那份体检报告。
我拉开门,外面雪粒子大了些,打在楼道窗户上沙沙响。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重新响起了笑声。
出了单元门,我掏出手机,把萧俊宇、陈媚、萧雨婷的电话全部拉黑。然后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情况确认,明天走流程。
律师秒回:收到。
我站在雪里,抬头看了看三楼婆家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窗帘上映着人影晃动。我呼出一口白气,把围巾紧了紧,转身走了。
回到婚前那套小房子,我烧了壶热水,泡了碗方便面。
吃面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筷子夹不住。
我把碗放下,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沙发腿。
地暖还没热,瓷砖凉得透心。
没哭。就是觉得累。像是背了三年的一袋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关机,睡得特别沉。
05
初三早上八点多,我被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是我妈吴秀兰。她裹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婉莹,你婆婆打电话给我了。”她进门就抓着我的手,声音发紧。
我让她坐下。
她把保温桶搁在桌上,说里面是小米粥。
然后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你婆婆说你昨天在婆家闹了一场就走了。婉莹,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抠着裤子上的线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可是婉莹,女人离了婚,往后日子不好过啊。你再忍忍,等有了孩子……”
“妈,不是我的问题。”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我从铁盒子里拿出那份体检报告,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凑着窗户光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这孩子……怎么这样啊。”她的声音哑了。
我没接话。
把报告收好,放回铁盒。
我妈坐了会儿,站起来说要去买菜。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粥趁热喝。
我点点头。
她走后,我打开保温桶,小米粥还烫嘴。
我一口一口喝完,胃里暖了些。
上午十点,我开了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全是萧家的未接来电提示。我没理,给律师打电话确认下午去法院递交材料。
电话刚挂,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号码是婆家的座机。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婉莹!婉莹你快来!”陈媚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在颤,“俊宇出事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