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谢怀远站在防盗门外,隔着门缝,听见屋里滚烫的饭菜香和笑闹声。
小孙子在喊:「奶奶,我要吃虾!」
柳桂珍的声音稳稳的:「好,剥给你。」
他抬手敲门。笑声停了。
门开了。柳桂珍看见他,平静了几秒,问:「你找谁?」
谢怀远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说:「我回来过日子。」
屋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谁?」
老母亲扶着拐杖走到门口,将他从头看到脚,慢慢地说:
「你还回来干什么?这个家,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谢怀远的手指在行李箱把手上收紧。
他还有一张牌。
一张当年他们没有办成离婚的结婚证。
01
谢怀远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南方某市一家国营印刷厂的副厂长。
个子不高,背微驼,头发全白了,但眉眼还带着年轻时的一点清俊。邻居见了他,还是叫他「谢厂长」。他笑着应,心里没什么波澜。
柳桂珍是他的原配妻子。两人是八十年代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他二十六,她二十三。
结婚那天,柳桂珍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用皮筋扎在耳后,站在院子里笑。
谢怀远后来想,那是他这辈子见过她最好看的一次。
婚后头几年,两人过得平顺。柳桂珍在街道办事处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她会过日子,家里从来不乱。儿子谢志明生下来,她一手带大,没叫过一声苦。女儿谢雨婷小两岁,姐弟两个跟着一起长大,日子虽然不宽裕,倒也踏实。
谢怀远那时候忙,忙厂里的事,忙应酬,回家晚,她不问。他说加班,她把饭热着等。
他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秦素芳,厂里新来的会计,三十岁,离了一次婚,长了一张能说话的脸。她第一次跟谢怀远说话,是来报销一张出差票据,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笑着说:「谢厂长,您看这票儿够不够清楚?」
谢怀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够清楚。」
他后来总想,要是那天他低着头,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抬了头。
秦素芳在厂里待了不到一年,就跟谢怀远的名字连在了一起。厂里的人背地里嚼舌根,说谢厂长跟那个新来的会计不清不楚。
柳桂珍不是没听见风声。
有一天晚上,谢怀远回家,她坐在灯下织毛衣,头也不抬,说:「厂里的人都说你跟秦素芳走得近。」
谢怀远换鞋,没吭声。
她又说:「我只问你一次,有没有这回事?」
谢怀远说:「没有。」
柳桂珍停了一下,把毛衣放下来,看着他,说:「好。」
就一个字。
她信了他。
可没过三个月,他把秦素芳带出了这座城市。
他跟柳桂珍说是「调动工作」,说是「出去闯一闯」,说厂里给他安排了外省的项目,要去常驻。
柳桂珍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还沾着面粉,看着他,问:「你打算去多久?」
谢怀远说:「说不准。工作嘛。」
她看了他很久,说:「谢怀远,你想清楚了。」
他没有接话。他拎着行李,出了门。
那是1994年的秋天。谢志明七岁,谢雨婷四岁。
02
谢怀远走了之后,偶尔打电话回来,问孩子,说钱已经打过去了,说工作忙。柳桂珍接电话,话不多,问完孩子就挂。
再后来,电话打得越来越少。
一年,两年,三年。
谢怀远和秦素芳在外省安了家,租了套两居室,买了锅碗瓢盆,像夫妻一样过日子。秦素芳会做饭,爱干净,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也问过他:「你那边,离了没有?」
谢怀远说:「离,慢慢来。」
他总说慢慢来。这一慢,就是二十八年。
谢怀远退休那年,六十三岁。
退休之后,他忽然闲下来了。闲下来的人,容易想事情。
他开始想老家。想那条巷子,想院子里的树,想柳桂珍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他退休后偷偷联系了当年厂里的老同事,打听柳桂珍的消息。
老同事说:「桂珍啊,她过得挺好的。孩子也大了,孙子都有了。」
谢怀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没再嫁?」
老同事顿了顿,说:「没有。」
谢怀远把电话挂了,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秦素芳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他面前,说:「喝汤,刚炖好的。」
谢怀远看着那碗汤,开口说:「素芳,我想跟你说个事。」
秦素芳在旁边坐下,随口问:「什么事?」
谢怀远说:「我想回去。」
秦素芳手上的遥控器停住了。
她转过脸,看着他,说:「回哪儿去?」
谢怀远说:「回老家。跟桂珍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屋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秦素芳站起来,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谢怀远没有追进去。他坐在沙发上,喝了那碗汤,汤已经凉了。
那天夜里,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秦素芳把早饭做好了摆在桌上,她自己坐在那里,眼睛有点红,但妆已经画好了。
她说:「谢怀远,你说你要回去,我就问你一句话。」
谢怀远在对面坐下,说:「你说。」
秦素芳盯着他,说:「这二十八年,算什么?」
谢怀远放下筷子,说:「素芳,我对你是有感情的。但我年纪大了,我需要一个名分,需要一个家。」
秦素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说:「你需要名分。你在外面跟我过了二十八年,现在告诉我你需要名分。」
谢怀远说:「我跟桂珍,证还没离,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
秦素芳看着他,很久没有开口。
最后她说:「你走吧。」
谢怀远以为她在说气话,坐在那里没动。
秦素芳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客厅门口。
那个行李箱,是她昨晚就收拾好的。
谢怀远看着那个行李箱,愣了一下,说:「素芳,你……」
秦素芳说:「谢怀远,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
谢怀远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秦素芳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显得很瘦。
谢怀远把门带上了。
03
回老家的火车上,谢怀远坐了六个小时。
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片往后退,脑子里想的全是柳桂珍。
他记忆里的柳桂珍,还是那个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的年轻女人。
二十八年了,她应该也老了。
下了火车,谢怀远没有直接去柳家。他先去了老街的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给他端面,看了他一眼,说:「老先生,您是外地回来的?」
谢怀远说:「不,我是本地人,只是出去久了。」
老板娘说:「出去多少年了?」
谢怀远说:「二十八年。」
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说:「那您得认不出路了。」
谢怀远低头吃面,说:「还认得。」
他吃完面,出了面馆,在老街上走了一圈。街道改建了,原来的供销社变成了超市,原来的电影院变成了停车场,只有那条通往柳家的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窄门洞,墙根底下长着苔藓。
谢怀远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走进去。
柳家的院门还是那扇铁门,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锈。门口新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树上还挂着几串细碎的黄花,风一吹,香气散开来。
谢怀远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头发抿了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磨白了边,有点旧。
他抬手,敲了门。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脚步声响起来,门开了,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多岁,圆脸,头发扎在脑后,围裙上沾着油花。
女人看见他,愣了一下,说:「您找谁?」
谢怀远说:「我找柳桂珍。我是谢怀远。」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您稍等。」
她转身进了院子,谢怀远听见她喊:「妈!有个人找您,说他叫谢怀远!」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柳桂珍的声音传出来:「让他进来。」
谢怀远跨进院门。院子比他记忆里宽敞了些,地面重新铺过,角落里放着几盆花,长得很旺。晾衣绳上挂着小孩子的衣服,红的黄的,颜色鲜亮。
柳桂珍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手里剥着豆角。
谢怀远看见她的第一眼,愣住了。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但腰板还直,眼神还亮。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衫,看见谢怀远进来,手上没停,继续剥豆角,头也没抬。
谢怀远走过去,在她两米外站住,叫了一声:「桂珍。」
柳桂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去,说:「站着说吧。」
谢怀远把行李箱放下,说:「我退休了,年纪也大了,想回来跟你把日子过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桂珍停下手,把豆角放进盆里,抬起头,认真看着他,说:「谢怀远,你说的是真心话?」
谢怀远说:「是真心话。」
柳桂珍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你进屋喝杯茶。」
那天晚上,谢志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谢怀远正坐在客厅里,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谢志明说:「你来干什么?」
谢怀远站起来,说:「志明……」
谢志明说:「别叫我志明。」
他转身去找柳桂珍,谢怀远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他想回来?」
「先住下来,等你们都到了再说。」
「妈,你怎么能让他住进来。」
「你先别急,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谢怀远夹了一筷子菜,说:「志明,这些年让你们辛苦了。」
谢志明放下筷子,说:「谢怀远,我问你,你知道你走的时候我多大吗?七岁。我妈带着我和妹妹,一个月就靠那点工资。你走那年冬天,家里没钱买煤,我妈去单位要来一袋煤渣,我们烧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声音压低了,却更重:「有天半夜,我妹冻醒了,哭。我妈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我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是哭干了,哭不出来了。」
谢雨婷低着头,筷子停在碗边,没动。
谢怀远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谢志明说:「你在哪儿呢?你在外省跟那个女人过日子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咀嚼的声音。
谢怀远说:「志明,爸知道对不起你们……」
谢志明说:「你不是我爸。我没有爸。」
谢雨婷的眼眶红了,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说话。
柳桂珍没有拦,只是拿起筷子,说:「先吃饭。」
那顿饭,谢怀远没有吃完。
04
谢怀远在柳家住了下来。
柳桂珍让范晓敏把南边的小房间收拾出来,放了张单人床,干净,但窄,窗户只有一掌宽,光线很暗。
他每天早起,厨房里已经做好了饭,没有人叫他,他自己去拿碗盛,没有人不让,但也没有人给他盛。吃完饭,家里各自散开,下午大家陆续回来,屋里热闹起来,那些热闹全是他们自己的,跟谢怀远没有任何关系。
他在这个家里,像一个影子。
第五天,谢志明下班回来,把谢怀远叫进了书房。
谢志明关上门,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说:「谢怀远,你看一下。」
谢怀远拿起来看,是一份协议,写着乙方同意每月向家庭支付补偿金三千元,作为此前二十八年缺席家庭义务的补偿,直至去世。
谢怀远看完,把纸放回桌上,说:「志明,我退休工资三千八,你让我每个月拿三千……」
谢志明说:「那是你的问题。这二十八年,你的钱花到哪儿去了,你自己最清楚。」
谢怀远说:「志明,我知道我对不住这个家,但你这样……」
谢志明说:「你可以不同意。你不同意,你拿着行李走。」
谢怀远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最后他把纸放下,说:「我要跟你妈谈,这件事让她来决定。」
谢志明说:「这件事,是我妈让我来跟你谈的。」
谢怀远愣住了。
他出了书房,去找柳桂珍,柳桂珍正在卧室里看书,他敲门进去,说:「桂珍,志明那边,是你的意思?」
柳桂珍把书放下,说:「谢怀远,你想住在这里,就得有个说法。」
谢怀远说:「可三千块,我自己……」
柳桂珍说:「当年你留下的两个孩子,我养大,花的不止三千。」
她重新拿起书,说:「你回去想清楚。」
谢怀远在那间小房间里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找谢志明,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字那天早上,谢志明把三千块的事跟家里人说了,饭桌上,谢怀远掏出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谢志明。谢志明接过去,数了数,放进口袋,没说谢。
谢怀远把剩下的八百块揣在兜里,坐在饭桌前,低头吃粥。
他面前的碗,是他自己盛的,没有人给他夹一筷子菜。
签了协议之后,谢怀远以为局面会好一点。
他每天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早起扫院子,饭后洗碗。谢雨婷的孩子放学他去接,把小孙子抱着转了一圈,小孩子歪着头,叫了一声「爷爷」,然后跑去找奶奶了。
那声「爷爷」,让谢怀远在原地站了很久。
可一家人对他的态度,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变化。谢雨婷偶尔跟他说两句,问他吃过没有,也仅此而已。谢志明见了他,最多点一个头。范晓敏和陈建国对他客客气气,是陌生人之间的那种客气。
有一天,谢雨婷整理旧柜子,翻出一张老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谢怀远路过,瞥见了,那张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背景是老院子的那堵墙。
是他。那个小女孩是谢雨婷。
谢雨婷没有把照片递给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压回柜子最底层,关上了柜门。
路过谢怀远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走了。
谢怀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柜门,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05
一天下午,柳桂珍的老母亲坐在院子里打盹,谢怀远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陪着。
老太太睁开眼,看见他,说:「你还在这儿待着?」
谢怀远说:「老太太,我就是想……」
老太太说:「谢怀远,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好好听着。」
谢怀远坐直了。
老太太说:「这张桌子就这么大,你走了二十八年,别人把你的碗筷收了,位置坐进去了。你现在回来,不是回家,是来抢位置。」
谢怀远说:「我和桂珍的事,还没完……」
老太太摆摆手,说:「一张纸是一张纸,日子是日子,你分不清楚,是因为你这二十八年没过这个家的日子。」
谢怀远没有说话,捏着茶杯,久久没动。
那天晚上,谢怀远等到夜深了,敲了柳桂珍卧室的门。
柳桂珍说:「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说:「桂珍,我想跟你谈谈我们的事。」
柳桂珍放下书,说:「说吧。」
谢怀远在椅子上坐下,说:「桂珍,我知道这话说出来难听,但我们都老了,我不想就这么……」
柳桂珍说:「谢怀远,你说重新开始,你想怎么个开始法?」
谢怀远说:「就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柳桂珍说:「像以前哪个时候?你走之前,还是走之后?」
谢怀远停了一下,说:「走之前。」
柳桂珍把书重新拿起来,说:「那时候也没多好。」
谢怀远说:「桂珍,不管怎样,我们的事……」
柳桂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谢怀远,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谢怀远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桂珍重新低下头看书,说:「你先回去睡,有些话,不急,慢慢说。」
谢怀远出了卧室,在走廊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把那不安压下去,转身回了小房间。
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秦素芳。
他接起来,秦素芳的声音冷冷的:「谢怀远,你退休工资三千八,你答应过每月打两千给我,你走了就断了,什么意思?」
谢怀远压低声音,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说:「素芳,我现在这边有些情况,我每月给这边签了三千……」
秦素芳说:「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不打,我就来找你。」
谢怀远说:「素芳,你别来,这里不方便——」
秦素芳说:「谢怀远,你没有资格跟我说不方便。」
电话挂了。
谢怀远把手机攥在手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每月三千八,给了柳家三千,手里只剩八百,秦素芳要两千,根本凑不上。
他想了很久,走进厨房,对还在收拾碗碟的柳桂珍说:「桂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柳桂珍头没抬,说:「什么事。」
谢怀远说:「我现在每个月的退休工资,有些紧张。那边秦素芳要两千,三千加两千,我没有。」
柳桂珍的手停了一下,重新动起来,说:「谢怀远,你来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谢怀远说:「就是想商量一下,三千这个数,能不能少一点。」
柳桂珍把碗放进碗柜,转过身,看着他,说:「那是你跟志明签的协议,你自己去跟他说。秦素芳那边的事,是你们之间的事,跟这个家没有关系。」
谢怀远说:「可她说要来……」
柳桂珍的眼神没有变,说:「你最好让她别来。」
说完,她出了厨房。
谢怀远靠着灶台,把手机拿出来,给秦素芳发了条消息:「我想办法,你先等等,别来。」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回。
06
第二天早上,谢志明在饭桌上听说了秦素芳可能要来的事,放下筷子,看着谢怀远,说:「谢怀远,你最好把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别把麻烦带进这个家,这是底线。」
谢怀远说:「我来处理。」
谢志明说:「你有多少钱我不管,但签了协议就得照做。那边的事是你自己的问题。」
谢雨婷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范晓敏给孩子夹菜,眼神往这边扫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整张桌子,没有人帮谢怀远说一句话。
吃完饭,谢怀远回了小房间,给秦素芳打电话,让她再等一等,说他在想办法。
秦素芳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谢怀远,我等了你二十八年了。」
电话挂了。
谢怀远坐在那张单人床上,望着只有一掌宽的窗户,窗外桂花树的枝丫伸进来一截,叶子在风里轻轻动。
他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不是丈夫,不是父亲,是一个每月交三千块、住在光线最差的小房间里的陌生人。
他越想,越不甘心。
那天傍晚,谢怀远等到柳桂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桂珍,我想最后跟你谈一次。」
柳桂珍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怀远说:「秦素芳那边,我可以去安抚她,让她别来。但我要你给我一个说法,我到底算这个家的什么人?」
柳桂珍说:「你算孩子们的父亲。」
谢怀远说:「只是这个?」
柳桂珍沉默了一下,说:「谢怀远,你想要什么说法?」
谢怀远从口袋里把结婚证拿出来,放在柳桂珍手边的椅子扶手上,说:「我们的证还在,我还是这个家的人,我想留下来,真正留下来,不是住在那个小黑屋里交钱,是真正地回这个家。」
柳桂珍低头看了看那张结婚证,没有去拿,说:「谢怀远,这件事,我今晚给你一个答复。」
谢怀远点头,说:「好,我等你。」
他回了小房间,坐在床边等。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谢志明推开他的房门,站在门口,脸色沉,说:「谢怀远,你今晚不能住这里。」
谢怀远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谢志明说:「我妈让我来跟你说,有些话她要自己想清楚,今晚你先出去,明天再谈。」
谢怀远说:「我去哪儿?」
谢志明说:「老街有旅馆,一晚上几十块,你去住一晚。」
谢怀远站起来,说:「志明,我是你——」
谢志明说:「谢怀远,你要闹,我叫建国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谢怀远低下头,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把换洗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拎起来。
他走出小房间,经过客厅,范晓敏正在给孩子讲故事,孩子躺在沙发上,眼睛困得快睁不开了。谢雨婷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谢怀远拖着行李,愣了一下,说:「您这是……」
谢志明说:「没事,你进去。」
谢雨婷看了谢怀远一眼,又看了谢志明一眼,退回去了。
谢怀远走过院子,走到铁门前,手按上门闩,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光是黄的,暖的,柳桂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柳桂珍没有说话。
谢怀远把铁门推开,走了出去。
铁门从里面锁上的声音,在夜里听着特别响。
谢怀远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外,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还在,但这会儿闻着,有点发苦。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柳桂珍哄孙子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然后是孩子笑了,咯咯咯的,很清亮。
谢怀远拎起行李箱,走进黑暗里。
老街的小旅馆很旧,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年轻人,开了灯,把钥匙推过来,没说一句话。
房间在三楼,床铺发潮,窗外是一条窄巷,夜里偶尔有猫叫。
谢怀远躺下来,把那张结婚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他想,这张证还在,他就还有机会。只要证在,柳桂珍就得跟他谈。
他告诉自己,明天回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又消失了。
谢怀远一整夜没睡。
他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想起1994年秋天那个早晨,他拎着行李出门,没有回头。他想起秦素芳站在新租的房子门口迎接他,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他想起后来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五年、第十年,日子一天天过,老家的事越来越远,远到他有时候整整一个月不想起来。
他也想起谢志明说的那句话——
「有天半夜,我妹冻醒了,哭。我妈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谢怀远把眼睛闭上。
他没有哭,只是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一直到天亮都没散。
天亮了,他听见楼下有人开始收早点摊,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味飘上来。
他坐起来,把结婚证折好,重新放回内袋,洗了把脸,结了账,拎起行李箱,走出了小旅馆。
老街上,早点摊子已经开了,油条的香气飘过来,豆腐脑的白雾从桶口飘出来,有人踩着自行车从旁边过,铃铛响了一声。
谢怀远没有停,穿过人群,走进那条青石板的巷子。
巷子里安静,两侧的老墙遮住了风,走进来,外面的嘈杂声小了一半。
他一步一步,走向柳家门口。
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又走到了柳家门口。
门前的桂花树黄了,风吹过来,落英扑了一地。
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是大儿媳范晓敏。
范晓敏看见他,目光复杂,没有说话,退开了半步。
客厅里,一家九口正围着圆桌吃晚饭。
柳桂珍坐在主位上,老母亲坐在旁边。谢志明在给孩子夹菜,范晓敏回到座位上,谢雨婷抱着小外孙,女婿在盛汤。
桌上热气腾腾,笑声起伏。
没有人回头看门口。
没有人说「进来坐」。
也没有人问「你吃过没有」。
谢怀远站在玄关,脚上是那双磨白了边的老皮鞋,手里提着那个旧行李箱。
他像一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木桩。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那个位置,他可能一辈子都坐不进去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松开行李箱,慢慢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旧结婚证。
他举起来,声音发颤:
「桂珍,我还没离婚。我手里有这个。这个家,就有我的份。」
屋里安静下来。
九张脸全都转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上。
柳桂珍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那张结婚证。
她转身,走进卧室。
谢怀远的心砰砰跳。他的手把结婚证攥得更紧。
他等着她回来。
等着她开口说:「既然证还在,你就回来吧。」
柳桂珍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蓝色文件袋。
她走到谢怀远面前,打开,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谢怀远,你看清楚了。」
谢怀远低头。
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
案号:1996民初字……
判决结果一栏,印着一行字:
准予谢怀远与柳桂珍离婚。
落款:1996年9月3日。
柳桂珍说:「你走后的第二年,我就去法院离了。公告送达。你不来,婚照样离。」
谢怀远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手里的结婚证,像一块烫手的铁皮。
身后,饭桌上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奶奶,汤凉了。」
柳桂珍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开。
她就站在门口,像一个守门人。
谢怀远捏着结婚证,整个人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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