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刚端上桌,油花还在汤里打着转,公公的筷子就搁到了我面前。
他说,车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说单位离家两站路,真没必要。
小姑子啪地摔了碗筷,瓷片溅进汤里,油点子烫了我手背。
她红着眼喊,你不买,男方嫌没嫁妆就不娶我了!
丈夫低头扒饭,婆婆拽小姑子袖子,公公拍桌问这个家谁说了算。
我手心全是汗。
三天前我在公公抽屉里见过一张收据,上面写的不是车,是一个陌生名字。
01
那碗红烧肉是我烧的。
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炒糖色的时候我多放了两粒冰糖,肖泽洋喜欢甜口。
端上桌的时候,公公肖宝财已经坐在主位上,筷子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像转一支笔。
肖若溪下班回来得晚,进门先喊饿,看见桌上的菜,眉毛一挑,说嫂子今天菜不错。
她夹了一块肉塞嘴里,油从嘴角溢出来,她拿手背一抹,坐到肖宝财旁边。
婆婆陈淑萍在厨房盛饭,碗沿磕着锅沿,当当响。
我解了围裙坐下,肖泽洋才从卧室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坐我旁边,筷子在菜盘里拨了两下,没夹东西。
“人都齐了。”肖宝财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敲了敲桌面。“有个事说一下。”
我舀汤的手停了一下。
肖宝财清了清嗓子,说泽洋单位那个老刘,上个月提了辆朗逸,自动挡,天窗,开回来的时候楼下邻居都出来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着肖泽洋。
“咱家也该有辆车了。”他说。
肖若溪接得快:“就是,哥你每天挤地铁,刮风下雨的,有个车多方便。”
肖泽洋笑了笑,笑得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我放下汤勺,说单位离家近,走路二十分钟,骑车十分钟,买车用处不大。
肖宝财的脸沉了沉,不是生气,是那种早就料到的沉。
他说,话不能这么讲,一个家没车,出去走亲戚都矮人一头。
我说地铁挺方便的,再说养车一年油钱保险停车费,算下来够打多少回车。
肖若溪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有点尖:“嫂子你也不能光算经济账,我哥一个大男人,天天挤公交,同事怎么看他?”
我看了一眼肖泽洋。他端着碗,米粒扒拉到嘴边又放下来,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再说吧”。这两个字像棉花,谁的话都没接住。
肖宝财没再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陈淑萍从厨房出来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菜都凉了。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这顿饭吃得慢,但没再提车。洗碗的时候肖若溪凑过来,靠着厨房门框,手里捏着手机壳上的挂坠,一圈一圈转。
“嫂子,我谈了个对象。”她说。
我说听你哥提过,姓林是吧。
“林越彬。”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扬,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他家里条件一般,他妈这个人吧,有点讲究。”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肖若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说,咱家要是陪嫁一辆车,那边就没话说。”
我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原来在这等着。
晚上回屋,肖泽洋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刷手机。
我坐在床边,问他知道他爸要买车的事吗。
他说知道,爸提过几回。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翻了个身,说买个二手也行,几万块。
我说几万块也不是小数目,咱们攒的那点钱是留着首付的。
他不说话了,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重,但我知道他没睡着。过了很久,他说睡吧。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三天前找户口本的事。
那天肖宝财不在家,我去他房间翻抽屉,户口本没找到,倒翻出一张收据。
二手车行的,金额四万八,买方名字我不认识。
收据下面压着一张借条,借款人也是那个名字,出借人写的是肖宝财。
日期是半年前。
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那张收据像一根刺,扎在手指肚上,不拔出来疼,拔出来更疼。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肖宝财换了方式。他不在饭桌上提了,改成每天早上在客厅等我。
我七点出门,他六点五十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一杯浓茶,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看见我换鞋,他就说话。
“馨月,楼下老张家儿子昨天提车了,速腾。”
我说哦。
“你说现在车也不贵,七八万就能买个挺好的。”
我说爸我上班来不及了。
他就叹气,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拖着尾音的气。我关上门,那口气还在门缝里跟着我。
肖泽洋开始回来得晚。
以前六点半到家,现在七点、七点半,有时八点。
问他,他说加班。
可他衣服上没有烟味,袖口也没有写字楼空调里那种干巴巴的冷气。
我不问,他就不说。
周五晚上他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把饭菜热好端过去,他吃了两口,忽然说:“要不咱们买个车吧,贷款。”
筷子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我说你算过账没有,一个月车贷三千,油钱停车费一千多,保险摊下来一个月四五百。
你工资多少,我工资多少,去掉房贷还剩多少。
他说别人都这么过。
我说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再说你爸逼你买车,到底是为你好还是为了别的。
肖泽洋把碗往茶几上一搁,汤晃出来泼在玻璃面上。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听见。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算那么清?我爸养我这么大,提个车怎么了?”
我说你爸养你大,我没拦着你孝顺他。可咱们攒的首付钱,是两个人的。
他没再吵,拎了外套出门。
防盗门关上的时候,门框震了一下。
陈淑萍从她房间探出头,看看我,又缩回去。
她永远这样,事来了就躲,躲不过就哭。
那天晚上我查了我们的共同账户。
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五万三。
我翻流水,半年前有一笔五万的转账,收款人叫肖宝财。
还有一笔三千,转给一个叫“德厚汽修”的账户。
我截图存了,退出APP。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肖泽洋十二点才回来。他轻手轻脚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吓了一跳。我说钱呢。他装糊涂,什么钱。我说你转给你爸的五万,还有修车那三千。
他靠着鞋柜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他说爸以前欠了人家钱,别人催得急,他没办法。
我说什么钱。
他说年轻时做生意亏的,一直没还清,去年人家找上门来了。
我问还差多少。他不说,蹲在地上像一块石头。
03
肖若溪带林越彬回来那天是周六。她提前三天就通知了,让陈淑萍把家里收拾干净,让我多烧两个菜。
林越彬长得白净,戴一副细框眼镜,进门叫叔叔阿姨,声音不大。
他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放在门口换鞋凳上,规规矩矩。
肖宝财坐在沙发上没起身,抬了抬下巴让他坐。
饭桌上肖宝财开了瓶白酒,给林越彬倒了一杯。
林越彬说不会喝,肖宝财说男人哪能不会喝,硬推过去。
林越彬抿了一口,呛得直皱眉,肖若溪在旁边笑,伸手拍他后背。
喝了半杯,肖宝财的话多了起来。
他问林越彬家里情况,父母做什么的,房子买在哪。
林越彬一一答了,说他妈在商场做管理,他爸在事业单位,房子买在城东,贷款买的。
肖宝财点点头,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越彬啊,你和若溪的事,叔没意见。但有个事我得说在前头。”
肖若溪的筷子停了。陈淑萍端菜的手悬在半空。
“咱们这边嫁闺女,讲究个体面。车的事,你们家那边什么意思?”
林越彬推了推眼镜,说他妈的意思是,有辆车方便,将来接送孩子也用得上。
肖宝财大手一挥:“车,叔给你们备。你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我一下。那一眼很快,但我接住了。他在拿我的钱,给自己买面子,给闺女买婆家的高看。
林越彬走后,肖若溪追到楼下送他,回来的时候满脸是笑。她钻进我房间,坐在床沿,说林越彬他妈下周要来家里坐坐,商量订婚的事。
我说若溪,车的事,家里拿什么买。
她愣了一下,说爸不是说了嘛,他给备。
我说你爸的退休金多少你清楚,家里存款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肖若溪的脸一下子垮了。她说嫂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嫁出去?我谈了好几个,就这个条件最好。他妈说了,没车的话,这婚事她不同意。
我说你自己的婚事,为什么非要拿我的钱买车。
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墙上的婚纱照歪了。肖泽洋的照片里笑得挺精神,那是三年前,他还没开始撒谎的时候。
04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没再追问。但家里的钱我开始一笔一笔记。
买菜买米我用自己的工资,肖泽洋给的家用我一分不动存着。他大概以为我不计较了,松了几天。可肖宝财没松。
他开始在饭桌上算账,算车价、算保险、算购置税,算完拿眼睛看我。
他说现在买个卡罗拉,落地十二万,首付四万,剩下贷款。
首付四万,馨月你拿得出来吧。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爸,我工资一个月六千,房租水电去掉一半,剩下的存着买房。
他说房子不是有了吗。
我说这房子是你和妈的,将来泽洋弟弟结婚怎么办。
肖宝财的脸涨红了。
他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肖泽洋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肖泽凯,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说到房子,等于戳了他的痛处。
陈淑萍在旁边拽他袖子,让他别说了。他甩开她的手,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摔得比肖若溪还响。
肖若溪从那天起不跟我说话了。她看见我当没看见,我烧的饭她不吃,自己叫外卖,外卖盒子扔在客厅垃圾桶里,油渍渗出来,也不管。
肖泽洋夹在中间,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有天夜里我醒来,发现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以前不抽烟,现在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我,说馨月,爸以前欠的那个钱,是六万。
我说还差多少。
他说还差一万,人家催得紧。
我没说话。夜风吹过来,烟味散在我脸上,呛得我眼睛发酸。
他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要是让林家知道咱们家连辆车都陪不起,若溪这婚事就完了。”
我说所以你们全家商量好了,让我出这个钱。
他掐灭烟头,说不是商量,是借。以后还你。
我笑了笑,笑得跟哭似的。
我说你拿什么还?
你工资一半都给了你爸,家里开销全是我出。
你弟在南方打工,你妹要出嫁,你爸身体不好,你妈没有收入。
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还我?
他蹲在地上,跟那天晚上一样,抱着头。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05
林越彬他妈吴玉华来那天,肖宝财把家里打扫了三遍。
他亲自擦茶几,擦完对着光看有没有水渍。
肖若溪换了三身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粉色针织衫,头发放下来,看着挺文静。
吴玉华五十出头,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客厅家具上停了停,在墙上那幅十字绣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我身上。
肖宝财介绍,说这是泽洋媳妇。吴玉华点点头,说嫂子好,语气客气但眼睛没笑。
坐下来喝茶,吴玉华说话不急不慢。
她先说林越彬工作稳定,再说家里房子贷款还清了,最后话锋一转,说若溪这孩子她喜欢,就是有个事得提前说清楚。
肖宝财端着茶杯,说您讲。
吴玉华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叮的一声。
“我们那边规矩,嫁女陪车。不用多好,十几万的就行。车写越彬名字,将来也是他们小两口用。”
肖宝财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吴玉华又说:“另外,按规矩,订婚先过八万彩礼。这个钱是走个过场,结婚的时候我带回来,给他们添置家具。”
肖宝财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但他很快稳住了,说行,都按规矩来。
吴玉华走后,肖宝财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肖若溪挨着他坐,小声问:“爸,钱够吗?”
肖宝财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逼,现在是求。可求比逼更让人难受。
那天晚上我翻了公公的抽屉。肖宝财不在家,陈淑萍出去跳广场舞了,肖泽洋加班。我拿钥匙开了他卧室门,抽屉没锁。
那张收据还在。
我拍了照,又翻出下面压着的几张纸。
有一张是林家彩礼的收条,八万,日期是三个月前。
还有一张转账凭条,肖宝财转给一个叫“唐德厚”的人,六万,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把这些东西一一拍下来。手机相册里存了七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刀,割在我和肖泽洋的婚姻上。
肖宝财收了林家八万彩礼,拿六万还了旧债,剩下两万不知道去哪了。车的事他根本没打算自己出钱。他等的就是我。
我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对着窗户,窗外是别人家的阳台,晾着小孩的校服和男人的工装。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个笼子,而我是一只被关了三年的鸟,今天才看清栏杆的粗细。
06
订婚宴定在国庆节。肖宝财在饭店订了三桌,林家来了十几口人。肖泽洋穿了新衬衫,肖若溪化了妆,陈淑萍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我坐在肖泽洋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橙汁。林越彬和他妈坐主位,肖宝财坐在吴玉华旁边,满脸堆笑。
凉菜上齐,吴玉华开口了。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两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有些话先说清楚。
她问车的事什么时候办,她说越彬上班远,早点买了早方便。
肖宝财放下筷子,转头看我。一桌子人都看我。
他说:“馨月,你那张卡带了吧?先把定金交了,车行那边说月底有活动。”
我没动。肖若溪在对面踢了我一脚,踢在小腿骨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肖宝财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了:“馨月,卡。”
我说爸,我卡里没钱。
肖宝财的脸僵住了。
肖若溪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红着眼站起来,声音尖得扎耳朵:“嫂子你什么意思?来之前都说好了的,你现在说没钱?”
我说谁跟你说好了。
她指着肖宝财:“爸说的,你出钱买车。”
我说你爸收了你婆家八万彩礼,拿了六万去还债,车的事从头到尾没打算自己出钱。你让我出钱,我出的是哪门子钱?
肖若溪愣住了。吴玉华的酒杯停在嘴边。林越彬推了推眼镜,看看他妈又看看肖若溪。
肖若溪反应过来,抄起面前的碗就往地上一摔。
瓷片炸开,碎渣子溅到林越彬裤腿上。
她冲我喊:“你不买,男方嫌没嫁妆就不娶我了!你安的什么心?我怀了他的孩子你知道吗?”
满桌安静。
肖宝财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肖泽洋拽我胳膊,低声说别说了。我甩开他的手。
吴玉华慢慢放下酒杯,看着肖宝财:“老肖,彩礼钱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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