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接通,刘鹏的脸照常出现在屏幕里。
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扭头问我——
我看向屏幕,刘鹏身后拉着一根绳,上面搭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还在滴水。
刘鹏的脸唰地白了。
没等我开口,视频啪地断了。
回拨,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儿子在旁边喊饿,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超市六点下班,我换下工装往学校赶。
儿子四点二十放学,我给他报了延时班,一个月多交三百块。
赶到学校门口时,延时班的老师正领着一群孩子往外走。
儿子看见我,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跑过来,说饿死了。
我接过书包,带他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和一把青菜,家里还有半斤肉,够炒一顿。
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爬到一半儿子喊累,我让他数楼梯,数着数着就到家了。
进门先烧水,再让他写作业。
厨房里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她说药吃完了,问我能不能再寄点。
我说行,明天汇钱。
挂了电话,锅里油热了,我把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儿子在客厅喊:“妈,七点了!”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刘鹏的视频准时弹出来。
这半年养成的规矩,晚上七点整,一分钟不差。
我点了接通,刘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那面看了半年的白墙,左边桌上放着搪瓷缸,缸子旁边搁着一双筷子。
他问儿子作业写完没,儿子凑过来抢着说今天考了九十八分。
刘鹏笑,说“我儿子真棒”。
我在旁边叠衣服,听他们爷俩聊。
聊了十来分钟,儿子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里的刘鹏说:“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橡皮,是奥特曼的。”刘鹏说好看。
儿子又喊:“爸爸你那边怎么那么白,什么都没有。”刘鹏说工地宿舍嘛,都这样。
我往屏幕里看了一眼,白墙上多了一盆绿萝,搁在墙角的凳子上。
“啥时候养的?”我问了一句。
“工友搬家留下的,不要了,我拾过来养着。”刘鹏说着把镜头转了转,还是那间屋子,铁架床、搪瓷缸、白墙。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儿子又抢过手机,跟刘鹏说学校里的事。
挂断前,刘鹏说:“这个月工资可能晚几天发,你先垫着。”
我说知道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下来。
儿子接着写作业,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手机又响了,是沈玉霞的微信,问“你家老刘还在那个工地?”我回“在呢”。
她又发了一条:“他这都去半年了,你也不去看看?”我打字回她:他说赶工期,不让请假。
沈玉霞没再说什么,只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想起上个月沈玉霞也问过同样的话。
我当时也是这么回的。
其实她问得对,半年了,一次都没去看过。
刘鹏刚去那会儿说是在邻市,坐车两个小时,前三个月每个月回来一趟。
第四个月说工地赶工期,走不开,就改成每天视频。
我想着也行,每天能看见人,比打电话强。
洗完碗,儿子说作业写完了。
我检查了一遍,签字,让他去洗漱。
他刷牙的时候问我:“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再干两个月就回来了。
他含着满嘴泡沫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算了一下,到月底正好半年。
02
第二天中午趁午休,我去邮局给婆婆汇药钱。
三百块,婆婆每个月吃药要花这么多。
填单子的时候,我想起来刘鹏说这个月工资晚发,就把自己卡里仅剩的五百块取了出来,汇了三百,剩下两百留着买菜。
出了邮局,手机响了,是婆婆。
她问钱汇了没,我说汇了。
她顿了一下,说:“刘鹏上个月也给我寄了二百,邮戳是本市的。”我愣了一下,问哪个本市。
婆婆说:“就咱这个市啊,我拿到单子的时候还纳闷呢,他不是在邻市吗?”我说可能是工友帮忙代寄的,那边离邮局远。
婆婆哦了一声,说那可能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
但也没多想,刘鹏那个人,做事向来马马虎虎,让工友帮忙寄钱也不是不可能。
下午回到超市,货架上的罐头要补,我搬箱子的时候走神,差点把一摞罐头打翻。
沈玉霞过来帮我扶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回家,做饭、辅导作业,七点视频照常。
刘鹏在吃面条,呼噜呼噜的。
儿子写完作业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爸你后面有双拖鞋。”我看向屏幕,刘鹏身后墙角确实搁着一双粉色拖鞋。
刘鹏回头看了一眼,说:“工友媳妇来串门,刚走,鞋忘拿了。”儿子哦了一声,转头去玩橡皮。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
挂了视频,我翻手机相册,前几天截过一张屏,是儿子跟刘鹏炫耀考试分数那次。
我翻到那张图,放大,在墙角看到了同样的粉色拖鞋。
也就是说,这双鞋上周就在。
工友媳妇来串门,能把鞋落下好几天?
我把手机锁屏,没再往下想。
刘鹏是个粗人,说话做事不细致。
以前在家的时候,袜子乱扔,东西随手放。
这些我都习惯了。
他一个人在外头,工地上人来人往,有双女人的拖鞋也不稀奇。
我这么跟自己说。
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晃着那双粉拖鞋。
第二天上班,沈玉霞凑过来小声说:“你昨天汇钱,邮局的人跟我说,刘鹏上个月确实从本市汇过款。”我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
沈玉霞又说:“我表弟在邻市工地干了三年,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工地寄钱还要工友代寄的,邮局就在工地门口。”我没接话,把扫码枪对着货架上的条形码扫了一下,嘀的一声。
03
儿子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给他贴了退热贴,喂了药,不顶用。
凌晨两点,我背着他下楼打车去医院。
急诊室里人不多,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要挂水。
儿子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我搂着他,一只手举着吊瓶,在走廊里来回走。
安顿好了,我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给刘鹏打电话。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他平时说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怕我找他。
但现在就是关机。
我握着手机,看着儿子挂着水的样子,心里一阵一阵地紧。
早上六点,刘鹏回了电话。
他说手机放宿舍充电,没带在身上。
我说儿子发烧了,在医院。
他问严不严重,我说挂水了,烧还没退。
他说:“辛苦你了,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我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说:“要不你给妈打个电话,让她来帮帮你?”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沈玉霞七点多来医院送饭,带了小米粥和包子。
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我一眼,说:“你男人真放心你一个人带孩子。”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她坐了一会儿,说:“郑媛,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家刘鹏不对劲。”我问哪里不对劲。
她说:“我表弟在邻市工地,他说那边工地寄信寄钱都有统一的地方,从来没听说过工友代寄。还有,你上次说视频里那些东西,拖鞋、绿萝、女人的咳嗽声,你想想。”
我说:“你想多了。”沈玉霞没再劝,起身走了。
她走后,我坐在那儿,粥喝了一半,剩下的凉了。
儿子醒了,喊妈妈。
我过去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一点。
晚上视频,刘鹏问儿子好点没。
儿子说好多了。
我在旁边收拾东西,没怎么说话。
聊到一半,视频那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很轻,但很清楚。
刘鹏立刻大声说:“儿子,你给爸爸唱个歌吧,就那个奥特曼的。”儿子高兴地唱起来,声音盖过了其他动静。
我盯着屏幕里刘鹏的脸,他笑着看儿子,但眼神有点飘。
挂了视频,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声咳嗽。
也许是隔壁工友的老婆。
也许是电视里的声音。
也许是我听错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疼。
04
我开始留意通话记录。
翻了一遍才发现,这半年来,刘鹏从来没有在早上或中午接过我的电话。
每次打过去,要么关机,要么无人接听,过一会儿他回过来,理由永远是“在干活,手机放宿舍”。
只有晚上七点,准时接通。
我把这个发现跟沈玉霞说了。
她拍了一下桌子:“这就对了!他白天不敢接,因为不方便。”我问什么不方便。
她说:“你想啊,如果他在工地,大白天的有什么不能接电话?除非他不在工地,或者旁边有人。”我说:“他说在干活。”沈玉霞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那天中午,我又试着打了一次。
下午两点打,关机。
四点打,还是关机。
我翻出刘鹏以前给的“工友谢秉毅”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对方接了。
我说我是刘鹏媳妇,想问问刘鹏在工地上怎么样。
谢秉毅那边顿了一下,说:“刘鹏啊,他……在三号楼,我跟他不太熟。”我问三号楼在哪个区,他说:“就那个区嘛。”我又问:“你们工地寄钱要去邮局吗?”他说:“啊?寄钱?我不太清楚。”然后说信号不好,挂了。
我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晚上刘鹏视频的时候,我问他谢秉毅怎么说话怪怪的。
刘鹏说:“他那人就那样,不爱跟生人说话。”
我又问:“你们工地寄钱要去邮局吗?”
刘鹏说:“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看忙不忙。”
我说:“妈说你上个月寄的钱邮戳是本市的。”
刘鹏那边画面卡了一下,然后他说:“哦,那次是工友帮忙寄的,他正好去市里办事。”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挂了视频,我把刘鹏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友帮忙寄,谢秉毅不清楚,邮戳却是本市。我想起来婆婆那句话:“他不是在邻市吗?”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儿子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过来,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往前翻。
半年来所有的视频截图,我都存着。
最早的一张是四个月前,背景只有白墙。
三个月前的,多了搪瓷缸。
两个月前的,搪瓷缸旁边多了一双筷子。
一个月前的,墙上多了绿萝。
每一张图里都多一样东西,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把那个屋子填满。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我想给刘鹏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05
第二天晚上七点,视频准时接通。
刘鹏在吃面条,呼噜呼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在旁边缝校服,袖口开线了。
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儿子写完一行字,凑到屏幕前,盯着刘鹏那边看。
我没在意,继续缝我的。
儿子看了好几秒,忽然扭头问我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看向屏幕。
刘鹏身后拉着一根绳,从屏幕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绳子上挂着的东西,让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耳鸣声越来越大,儿子后来再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清——
我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中的那件东西,嘴唇打起了颤,就连声音都碎成碎片。
“你回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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