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春,我在生产队牲畜棚里给羊配种,手上全是腥膻味,裤腿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棚子里十几只母羊“咩咩”叫唤,公羊在隔壁圈里急得直打转。我蹲在地上,一手按住母羊后胯,一手拿着输精管,正忙得满头汗,忽然听见棚子门口有人“噗嗤”笑了一声。

我抬头一看,是村长家的闺女,叫翠兰,十九岁,扎着两条乌黑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靠在门框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边红得跟擦了胭脂似的。我说你笑啥。她咬了咬嘴唇,走进来两步,又停住了,低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干草,半天没说话。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在生产队干了五年配种员,全队的母羊、母猪、母牛,但凡要配种的,都经我手。这活儿脏,没人愿意干,可我干得了,工分也高,能挣满十分。村里人当面叫我“技术员”,背地里叫我“羊倌”,我无所谓,反正能吃饱饭就行。翠兰是村长的闺女,高中毕业,在队里当会计,写得一手好字,平时见了我也就是点点头,从没多说过话。今天忽然跑来羊棚,还红着脸,我心里直打鼓。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问你个事。”我说你问。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你看这些羊,配得这么准,那你帮我看看,我跟谁最配?”说完她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输精管差点掉地上。

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看着她。她不敢看我,脑袋快低到胸口了。我说:“翠兰,你这是啥意思?”她说:“就字面意思,你给羊配种配得好,给我也配一个呗。”我说:“我又不是媒婆,给人配种我哪会。”她跺了跺脚,说:“你这人咋这么笨。”然后转身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羊棚里,闻着满屋子的膻味,脑子里嗡嗡响。翠兰这是……看上我了?我琢磨了半天,觉得不可能。她是村长的闺女,我是啥,一个给羊配种的,家里就两间土坯房,爹妈都在地里刨食,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养。她爹要是知道了,不得拿扁担把我撵出村。

可这事没完。第二天我去井台挑水,翠兰在井台边洗衣服,看见我,故意把水溅到我裤腿上。我说你干啥。她说天热,给你降降温。旁边几个妇女捂着嘴笑。我挑起水桶就走,她在后面喊:“哎,你跑啥,我还没问你话呢。”我没回头,走得飞快。

第三天我去队部领饲料,翠兰坐在办公桌后面记账,看见我进来,拿钢笔敲了敲桌子,说:“周大勇,你过来。”我走过去,她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几个字:晚上村东头槐树下,有话跟你说。我看完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假装算账,耳根子又红了。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领了饲料就走了。

晚上我没去。我坐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地的木屑,心里乱糟糟的。我爹出来撒尿,看见我还在劈,说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发啥疯。我说爹,你说咱家这条件,能娶上媳妇吗。我爹愣了一下,说能,咋不能,你挣工分又不比别人少。我说那要是村长的闺女呢。我爹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说你说啥。我说没啥,我劈柴。

第四天翠兰在村口堵住我,这回她没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问我:“你为啥不来。”我说翠兰,你别闹了,咱俩不合适。她说哪里不合适。我说哪都不合适,你爹是村长,我爹是放羊的,你吃白面馒头,我家吃玉米窝头,你嫁给我图啥。她说图你人好。我说人好能当饭吃。她说能,我就图这个。

我看着她,她瘦瘦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辫子被风吹得有点乱。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嘴说:“你爹不会同意的。”她说:“我爹的工作我做,你就说你要不要我。”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行,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然后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周大勇,你跑不掉的。”

后来我才知道,翠兰早就跟她爹提了。村长气得拍桌子,说你要嫁就嫁个干部,嫁个工人,嫁个给羊配种的算怎么回事。翠兰说干部工人她看不上,就看上我了。村长把她关在家里三天不让出门,她三天没吃饭,她妈心疼得直掉泪,最后村长没办法,说行行行你爱咋咋地,我不管了。

那年秋天,我和翠兰结了婚。婚礼简单,借了队部的会议室,摆了八桌,每桌一碗红烧肉,一碗粉条炖白菜,一碟花生米。村长板着脸坐在主位上,我给他敬酒,他喝了,放下杯子说:“周大勇,我闺女嫁给你,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我说爹您放心。他瞪我一眼,说谁是你爹,叫村长。翠兰在旁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新婚夜,翠兰坐在炕沿上,我坐在板凳上,俩人隔着一盏煤油灯互相看。她说你咋不过来。我说我身上有羊膻味。她说我闻着挺好,踏实。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知道我为啥看上你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去年冬天,队里那只母羊难产,你守了一夜,手伸进去把小羊掏出来,母羊活了,小羊也活了。你满手是血,蹲在羊圈里笑,我就觉得,这人靠得住。”

我说:“就这?”她说:“就这。”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给那么多羊配过种,准得很,你说咱俩啥时候能配上。”我脸一热,把她搂过来了。

第二年开春,翠兰怀了孕。她挺着肚子去队部上班,走得稳稳当当。村里妇女逗她,说翠兰你当初咋想的,嫁个羊倌。翠兰说羊倌咋了,羊倌配种准,我第一胎就中了。那帮妇女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生产队散了,分田到户。我不再给羊配种,改养羊,从十只养到两百只,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翠兰不当会计了,帮我管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们盖了新房,买了拖拉机,供两个孩子上了大学。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儿子读了农大,毕业回来搞养殖,比我规模还大。

去年是我们结婚三十五周年,翠兰说要去照相馆拍张合影。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说我天天都笑,还用得着这会儿笑。摄影师按了快门,洗出来一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当年在羊棚门口一样。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说翠兰,你当年咋就看上我了。她说:“我跟你说过了,你人好。”我说还有呢。她想了想,说:“你给羊配种的时候特别认真,我就想,这人干啥都认真,嫁他准没错。”

现在我们都老了,羊也不养了,地也包出去了。每天吃完晚饭,我俩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她纳鞋底,我抽烟。有时候我想起那年春天,她站在羊棚门口,红着脸问我的那句话,就觉得这一辈子过得真快,快得像羊棚里那只公羊打了个喷嚏,一眨眼,三十多年就过去了。

可那句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她问:“我跟谁最配。”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她了。配了三十五年,早就配得严丝合缝,掰都掰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