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拍在我办公桌上时,我手里还攥着刚印好的升职通知。
酒店经理张宏图指着三十桌宴席的尾款,说何主管您订的,五千定金还是您同事代付的。
办公室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马高格靠在门框上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我问他,你替我订的?
他摊手,何主管升职大喜,我哪敢抢功。
我请保安陈高飞报警。
没人注意到,马高格笑到一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01
公示栏前围了七八个人,我挤进去,看见自己名字排在第一行。
副主管,考察期三个月。
有人在背后拍我肩膀,回头看是隔壁组的老李,他咧着嘴说小何熬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嘴角有点僵。
八年,从技术员干到副主管,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走回工位时,马高格正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
恭喜啊何主管,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三四个人听见。
我说别这么叫,还没正式下文。
他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早晚的事嘛。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晚没改完的图纸。
马高格的工位在我斜对面,隔了两排桌子。
他坐下后一直没开电脑,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桌角的文件夹一推。
文件夹滑出去,撞上隔板,啪的一声。
没人抬头,但我知道有人听见了。
中午去食堂,周欢馨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马高格上午在楼梯间打电话,骂骂咧咧的。
我问骂谁,她摇头,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凭什么是他”。
我说随他去吧。
周欢馨扒了口饭,又说,他上次竞聘副主管,就一票之差。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下班回家,蔡雅楠正在厨房炒菜。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问,公示了?
我说嗯。
她把青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漫上来。
她说请客的事别铺张,找个普通馆子就行。
我说知道。
她关了火,转身看着我,你们那个马高格,是不是也竞聘了?
我说是。
她没再说话,把菜盛进盘子。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屏幕亮光刺得眼睛疼。
我打开短信,翻到三天前的一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句:何先生,您预订的三十桌宴席定金已收,尾款请于三日内结清。
我当时以为是诈骗,随手删了。
现在想想,那串数字好像在哪见过。
第二天上班,马高格来得比我早。
他坐在工位上擦键盘,擦得很仔细,连键缝都用棉签捅了一遍。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抬头冲我笑,何主管今天气色不错。
我说别叫主管。
他放下棉签,压低声音,哎,听说你请客订了三十桌?
我愣了一下。
他摆摆手,开玩笑的,你哪能那么大手笔。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抽屉找U盘,发现身份证复印件从文件夹里露出来一角。
我记得这张复印件是上个月办社保用的,应该压在文件底下。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下午开会,王渊主持。
他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讲话喜欢绕弯子。
说了半小时项目进度,最后五分钟才提到人事变动。
他看了我一眼,小何,公示期你注意点影响,请客吃饭别太张扬。
我说没打算请。
他点点头,那就好。
散会时,马高格从我身边走过,肩膀碰了我一下,不重,但足够让我踉跄半步。
他回头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晚上回家我跟蔡雅楠说了王渊的话。
她放下碗筷,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说没有。
她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说,那个马高格,你多留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
她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半夜,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号码,这回只有一句话:菜单已确认,请尽快回复。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几秒,最后按了锁屏。
黑暗中,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02
马高格开始往我工位跑得勤了。
以前他除了交接工作,很少主动跟我说话。
这两天不是借笔就是问图纸参数,问完也不急着走,靠在我桌边东拉西扯。
周三下午,他拿着手机走过来,说信号不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
我正改图,没多想就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往走廊走,我喊了一句别走远。
他摆摆手,就在门口。
我继续改图,改完一个节点,抬头看表,过去了七八分钟。
马高格还没回来。
我起身走到走廊,他正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他肩膀微微耸动。
我喊了一声,他猛地回头,脸上表情一僵,随即笑了,马上好。
他把手机递还给我时,屏幕还是亮的。
我随手划了一下,发现短信图标上有个小红点,点进去,收件箱里只剩三条旧短信。
我明明记得早上还有十几条。
我问他删我短信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是不是系统自己清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五上午,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何先生您好,我是金鼎酒店销售卢睿渊,跟您确认一下,三十桌的菜单您定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三十桌?
对方也愣了,您不是订了升职答谢宴吗,定金都付了。
我说你打错了。
挂电话前,听见对方嘟囔了一句,不对啊,留的就是这个号。
我翻出通话记录,回拨过去,没人接。
我查了那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我把手机放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马高格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奶茶,经过我身边时瞟了一眼我的手机。
谁的电话?
他问。
我说打错了。
他哦了一声,坐到工位上,吸管插进奶茶杯,发出噗的一声。
下午快下班时,行政的小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便签本。
何哥,她说,上周有人用你名义打电话到行政,问咱们单位宴请一般订多少桌。
我抬起头,谁打的?
小刘摇头,不知道,那人没说自己是谁,就说替何主管问的。
我追问具体哪天,小刘翻了翻便签本,上周四,下午两点多。
上周四下午,我正在外面跑现场,不在单位。
我拿出手机翻日历,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在工地跟施工方对图纸。
我点开通话记录,那天中午十二点半,马高格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后来回过去,他说没事,按错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紧。
马高格在斜对面哼歌,调子很轻快,是首老歌。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给蔡雅楠打电话。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我说,雅楠,我可能被人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说,你慢慢说。
我把短信、电话、行政小刘的话串在一起讲了一遍。
蔡雅楠听完,声音很稳,你先别急,明天周六,咱们去酒店问清楚。
我说好。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别跟马高格起冲突。
走回办公室,马高格正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我的桌面。
见我回来,他直起身,笑了笑,找你有事,看你不在。
我说什么事。
他把一张图纸放我桌上,这个参数你帮我看看。
我坐下来,拿起图纸,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脑子里全是那三十桌宴席。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何主管,周末愉快啊。
我抬头看他,他嘴角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说,周末愉快。
他吹着口哨回了工位。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绕到单位后面的小巷子里,拨了那个酒店销售的电话。
这回通了,对方接起来,语气警惕。
我说我是何昊强,你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对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说,何先生,您那个预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我没订过。
对方又停顿了,那我这边记录显示,是用您身份证复印件和手机验证码订的,定金五千已经入账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麻。
谁付的定金?
我问。
对方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方便说。
我说你要是不说,我就报警。
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压低声音说,是一个姓马的先生,他说是您同事,代您订的。
03
周六早上,我和蔡雅楠去了金鼎酒店。
大堂很气派,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晃得人眼花。
前台听完来意,打了个电话,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
他四十出头,头发用发胶固定,自我介绍叫张宏图,是大堂经理。
他把我们领到休息区,沙发很软,坐下去陷了半截。
蔡雅楠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张宏图拿出一份预订确认单,指着上面的签名栏,何先生,这是您的签名吧?
我接过来看,签名歪歪扭扭,但确实写着何昊强三个字。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张宏图皱眉,那身份证复印件和手机验证码怎么回事?
我问他,验证码发到哪个号码?
他翻了翻记录,报出一串数字。
我拿出手机对照,是我自己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闪过周四下午马高格借手机的场景。
他拿着我手机在走廊站了七八分钟,足够接收一条短信,然后删掉。
蔡雅楠开口了,声音很平,张经理,这个预订我们不认,签名不是本人,定金也不是我们付的。
张宏图搓了搓手,可预订已经产生费用了,三十桌的食材都备了。
蔡雅楠说,谁订的你找谁,我们没授权任何人代订。
张宏图脸色不太好看,说再跟领导请示一下。
从酒店出来,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
蔡雅楠拉了我一把,走吧,回去再说。
车上她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家时,她忽然开口,那个姓马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他恨我。
蔡雅楠转过头,就为一个副主管?
我说可能不止。
周一上班,我一直在等酒店的电话。
上午十点多,张宏图打过来了,语气比周六硬。
何先生,我们查了监控,签单那天您本人没来,但身份证和验证码都对得上,这个单子我们没法取消。
我说你们可以报警。
他顿了顿,何先生,您再想想,是不是您授权了同事?
他叹了口气,那尾款五千六,您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手撑着额头。
马高格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我桌上。
何主管,尝尝,新开的店。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搅动自己那杯,嘴角弯着。
我说马高格,金鼎酒店你认识人?
他手里的搅拌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不认识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端着咖啡走回工位,坐下后一直没喝,盯着杯口的热气发呆。
过了几分钟,他起身去了楼梯间。
我悄悄跟过去,隔着消防门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急,他查不出来的……验证码是我拿他手机收的……你那边咬死是正规预订……尾款他扛不住就得付……
我退回来,手心里全是汗。坐回工位,我给蔡雅楠发消息:确认了,是他。她很快回过来:留证据,别打草惊蛇。
下午两点,张宏图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彻底变了。
何先生,我们领导说了,今天下午五点前尾款不到位,我们就去您单位要。
我说你们来。
他愣了一下,您确定?
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王渊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王渊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我,摘下眼镜。
有事?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
王主管,有人用我名义在酒店订了三十桌,现在酒店要来单位要账。
王渊的眼镜停在半空,谁订的?
我说马高格。
他慢慢把眼镜放回桌上,你确定?
他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他说,别声张,等酒店的人来了再说。
走出办公室,马高格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假装在看。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何主管,王头找你什么事?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转身时,文件夹在手里转了一圈,像玩牌一样。
04
周一下午四点五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位楼下。
张宏图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的,瘦高个,穿酒店制服。
我在三楼窗户往下看,那年轻男的抬头望了望,又迅速低下头。
卢睿渊。
马高格表弟。
之前蔡雅楠帮我查过,她有个同学在酒店行业,打听出来卢睿渊跟马高格是表兄弟,一个姥姥的。
张宏图上楼时,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周欢馨从工位探出头,小声问我,何哥,那谁啊?
我说酒店的。
她皱了皱眉。
马高格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子,看见张宏图,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间,像在看热闹。
张宏图走到我工位前,把账单放在桌上。
何先生,尾款五千六,您看是刷卡还是转账?
周围七八双眼睛全看过来。
有人交头接耳。
我拿起账单看了一眼,又放下。
张经理,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个单子不是我订的。
张宏图还没开口,马高格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何主管,马高格说,升职大喜,三十桌都订了,五千六不至于赖吧。
我转头看他,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笑。
我说你替我订的?
说完还冲旁边的人挤了挤眼。
周欢馨从工位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何哥,报警吧。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马高格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样。
报警?
他声音提高了些,何主管,多大点事啊,至于吗?
我没理他,对着电话说了地址和情况。
挂断后,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张宏图脸色变了,何先生,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我说有必要。
卢睿渊站在张宏图身后,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保安陈高飞从一楼上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何哥,怎么回事?
我说有人冒我名义订了三十桌,我报警了。
陈高飞看了马高格一眼,马高格别过脸去。
陈高飞站到我旁边,对张宏图说,经理,麻烦你们先到会议室等吧。
张宏图犹豫了一下,带着卢睿渊往会议室走。
经过马高格身边时,卢睿渊抬头看了马高格一眼。
就那一眼,马高格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这个动作我以前见过。
去年竞聘结果出来那天,他落选后站在走廊里,也是这样蹭手指。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
两个民警,一个姓沈,三十来岁,目光很锐利。
沈警官先问了我情况,又问了张宏图,最后走到马高格面前。
马高格这时候已经坐回工位了,装模作样地翻着文件。
沈警官问他,你认识卢睿渊吗?
马高格抬头,认识啊,我表弟。
沈警官说,他就在会议室,你要不要过去聊聊?
马高格手里的文件滑了一下。
他站起来,嘴角抽了抽,行,聊聊就聊聊。
他往会议室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看他。
他继续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声音很响。
周欢馨凑过来,小声说,何哥,你发现没有,马高格前几天借过你手机。
我说我知道。
她瞪大眼睛,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在等他们自己露馅。
周欢馨张了张嘴,没再问。
沈警官让我去会议室。
推门进去,马高格坐在长桌一侧,卢睿渊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了四把椅子。
张宏图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沈警官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何昊强,他说,你再说一遍经过。
我把短信、电话、借手机、行政小刘的话全部说了一遍。
说到验证码时,马高格插嘴,那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他自己订的忘了。
沈警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转向卢睿渊,你说。
卢睿渊低着头,手指还在绞。
过了十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小。
是我表哥让我弄的,他说用他同事的名义订,尾款那人会付,回扣给我三成。
马高格猛地站起来,卢睿渊你胡说什么!
沈警官抬手往下压了压,坐下。
马高格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警官翻开笔记本,那验证码怎么回事?
卢睿渊说,表哥说他会拿到验证码,让我等着就行。
沈警官转向马高格,你怎么拿到验证码的?
马高格不说话了。
他站着,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探进来好几个脑袋。
王渊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沈警官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主管,麻烦把门关上。
王渊缩回去,门重新合上。
沈警官合上笔记本,行了,都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马高格终于开口,声音发干,沈警官,这事能不能私下解决?
沈警官站起来,你说呢?
马高格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恨,有慌,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05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坐在警车后排。
马高格坐在另一辆车上。
隔着车窗,我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塌着,跟上午那个得意洋洋的人完全两样。
卢睿渊坐在他旁边,缩成一团。
到了派出所,沈警官把我们分开问话。
给我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问得很细。
从收到短信那天开始,到张宏图来单位,每一个时间点都问到了。
我翻出手机,把那条删掉的短信截图找出来,又找出通话记录。
年轻警察一条条拍照存档。
笔录做完已经快八点。
我从询问室出来,看见蔡雅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见我出来,她站起来,把袋子递给我。
先吃点。
我接过来,包子还热着。
我们坐在长椅上,我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的,很香。
蔡雅楠没问结果,就坐着陪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偶尔传出几句说话声。
我吃完一个包子,她才开口,马高格家属来了。
我说在哪?
她指了指大厅,在那边跟沈警官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马高格坐在她旁边,低着头。
那个女人我见过一次,去年单位组织体检,马高格带她来过。
是他妈。
她一边哭一边说,沈警官,孩子年轻不懂事,我们赔钱行不行。
沈警官说,这不是赔钱的事。
马高格抬头看见我,目光对了一下。
他很快别过脸去。
他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站起来就往我这边走。
何兄弟,她声音带着哭腔,高格他一时糊涂,你大人大量。
我往后退了一步。
蔡雅楠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我前面。
阿姨,她说,这事不是我们说不追究就能算的,冒用身份是犯法的。
马高格妈妈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马高格站起来,拉了他妈一把。
妈,别说了。
他声音很低,别求他。
他拽着他妈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很重。
我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很浓,像是抽了半包。
从派出所出来快十点。
我和蔡雅楠走在路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说,马高格三年前坑过一个同事。
我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进询问室的时候,周欢馨给我打电话,说她查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同事后来怎么了?
蔡雅楠说,垫了钱,辞了职,回老家了。
我继续往前走,鞋底蹭着路面,沙沙响。
蔡雅楠跟上来,我们并排走。
前面路口有个垃圾桶,我把手里装包子的塑料袋扔进去。
塑料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进去,没掉出来。
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接起来,他声音很沉,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嗯了一声,那就行。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别怕,咱没做亏心事。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眼睛有点发酸。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蔡雅楠去烧水。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本地天气。
我拿过手机,翻到那条删掉的短信,看了很久。
那串数字现在看着格外刺眼。
我把它截图,存进相册,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盘。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
蔡雅楠端着两杯热水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没说话,把杯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
她靠着我的肩膀,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杯子里的水凉透。
06
第二天一早,沈警官打来电话,说马高格在笔录里改口了。
他一开始咬死说帮我忙,后来卢睿渊的笔录摆在他面前,他又说是一时糊涂,想赚点回扣。
沈警官说,酒店那边的监控也调出来了,签单当天马高格和卢睿渊一起出现在前台,签字的是马高格。
我到单位时,办公室里气氛不对。
平时早上叽叽喳喳的,今天没人说话。
我走到工位,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王渊的助理送来的,上面写着“暂停手头项目,配合调查”。
我翻了翻,没说话,坐下来。
周欢馨从工位探过头,小声说,马高格今天没来。
她又说,他工位上的东西昨晚被人收走了,不知道谁收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桌面空了,键盘和鼠标都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显示器。
王渊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
小何,这事闹大了。
我说是他先坑我。
王渊摆摆手,我知道,但单位的脸面也得顾。
上面领导说了,你的升职暂缓,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议。
我说行。
王渊看着我,你好像一点都不急。
我说急也没用。
从王渊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碰见陈高飞。
他手里拿着巡逻记录本,看见我,站住了。
何哥,他压低声音,昨天警察调监控的时候,我跟着去看了。
我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陈高飞左右看看,走廊里没人。
他说,监控里马高格签完字,还跟前台要了两张停车券。
我愣了一下,停车券?
陈高飞点头,他说是给来吃饭的客人准备的,前台就给了。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中午,周欢馨拉着我去食堂。
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米饭。
何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
她说,去年马高格也找过我,说帮我介绍客户,让我把手机借他用一下午。
我当时没多想就借了。
后来我查话费,发现多了好几条国际短信。
我放下筷子,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她苦笑,我换了号,没敢声张。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她扒了口饭,又说,所以昨天看你报警,我挺佩服的。
我说这有什么好佩服的,被逼的。
她摇头,不是,很多人遇到这事就认栽了。
下午,沈警官又来了一趟,这次是来单位调取监控。
他带着一个技术员,在走廊和茶水间装了摄像头的角度都看了一遍。
我问他,马高格会怎么处理?
沈警官说,冒用他人身份信息进行预订,涉及诈骗,金额五千六,够立案了。
他顿了顿,而且卢睿渊交代,他们本来打算让你付了尾款之后,再以酒店名义退一部分回扣,算是两头吃。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沈警官看了我一眼,你这同事,心思够深的。
我说他竞聘输给我,心里有气。
沈警官收起笔记本,有气归有气,犯法的事不能干。
傍晚,我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把项目文件交接出去。
马高格的工位已经彻底空了,连椅子都被搬走了。
周欢馨走过来,放了一瓶水在我桌上。
何哥,她说,马高格在楼梯间哭过。
我抬起头,什么时候?
她说,就昨天上午,你来之前,他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说话。
周欢馨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
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我收拾完东西,关了电脑,站起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走到楼下,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
我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
陈高飞从保安室探出头,何哥,拿把伞。
他递过来一把黑伞。
我接过来,撑开,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噗噗响。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蔡雅楠站在楼下,手里撑着另一把伞。
她看见我,走过来,把伞举高,遮住我头顶。
她的伞小,两个人都遮不全,肩膀湿了一半。
07
第三天,沈警官通知我去派出所签字。
案子已经移交分局了,马高格和卢睿渊被正式立案。
我到的时候,马高格正从询问室出来,手铐戴在手腕上,用一件外套盖着。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下巴青黑一片。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旁边的警察推了他一下,走吧。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时,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对不起。
我没回头。
他走远了,鞋底蹭着地面,拖沓沓的。
沈警官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卢睿渊的笔录,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卢睿渊交代得很细:马高格怎么找的他,怎么策划的,怎么拿的验证码,怎么分的回扣。
其中有一段,卢睿渊说,马高格告诉他,何昊强这人死要面子,三十桌都订了,他不可能不认。
我把文件放下,沈警官又递过来一份。
这是马高格的手机记录,你看看吧。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打印着马高格的微信聊天记录。
有几条是发给卢睿渊的,还有一条,是发给一个叫“老赵”的人。
内容只有一句话:上次那个事,再帮我搞一次。
日期是上周一,我升职公示贴出来的那天。
我指着这条记录问沈警官,这个老赵是谁?
沈警官说,我们查了,是他以前的一个同事,姓赵,三年前被同样手法坑过,垫了钱,后来辞职了。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有点抖。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周欢馨打电话。
她接起来,我说你方便说话吗。
她说方便,你说。
我把老赵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周欢馨说,我知道这个人,他姓赵,以前在咱们单位技术组,后来突然辞职了,说是回老家了。
我问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周欢馨说,我翻翻旧通讯录,应该能找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照得地面发白。
蔡雅楠从车里下来,走到我身边。
怎么样?
我说马高格三年前还坑过别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猜到了。
我问你怎么猜到的。
她说,他那种人,不会只干一次。
下午,周欢馨把老赵的电话发过来了。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对方声音很沙哑,喂了一声。
我说赵哥你好,我是何昊强,原来技术组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小何?
我说是我。
他问,你怎么有我的号?
我说周欢馨给我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我以为他挂了,喂了一声。
他说,我在。
然后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三年前,也是升职,也是他。
我垫了八千多,那时候八千多是我三个月工资。
我没敢跟家里说,借的钱还了半年。
我握着手机,指头收紧。
他接着说,后来我辞了职,去了南方。
这些年一直没回去过。
我问,你愿意回来作证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发动。
蔡雅楠在旁边看着我。
我说他愿意考虑。
蔡雅楠说,那就等。
我发动车,驶出停车场。
路上车不多,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傍晚到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播戏曲。
我说爸,马高格被抓了。
他嗯了一声。
我说三年前他还坑过别人。
我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种人,早该有人收拾他。
他又说,你妈给你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记得拿。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跟在后面慢慢走。
08
单位炸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全单位都知道马高格被警察带走了。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在议论,见我走过来,又都住了嘴。
有人点头打个招呼,有人假装看手机。
我去茶水间接水,听见隔壁隔间里有人在说,真看不出来啊,平时挺老实的一个人。
我没接水,转身回了工位。
周欢馨跟过来,小声说,何哥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不知道内情。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王主管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下午两点,我敲开王渊的门。
他正跟人事的人说话,见我进来,让人事先走了。
他关上门,示意我坐下。
小何,他说,上面研究了,马高格的事性质恶劣,单位决定开除他,等司法程序走完再补手续。
我点头。
他又说,你的升职,暂时先挂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王渊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工作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何。
我回头。
他说,你那个项目,先交给老李吧。
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走回工位,打开电脑,把项目文件打包,发给了老李。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下班时,蔡雅楠来接我。
她很少来单位接我,今天来了,站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
我走过去,她说,马高格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她说什么。
蔡雅楠说,她想约我们见面,说愿意赔钱,让我们出个谅解书。
我说你怎么回的?
她说,我说这事我们做不了主,得看法律怎么判。
我们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蔡雅楠进去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她挑菜的时候,我站在摊位旁边,看着市场里人来人往。
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从我面前走过,袋子里装着两条鲫鱼,鱼尾巴还在动。
摊主在吆喝,便宜了便宜了,最后三斤。
回到家,蔡雅楠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老赵发来一条短信:我想好了,我回去作证。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他又发来一条:我买了后天的火车票。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蔡雅楠正在切豆腐,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我说,老赵要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刀,然后继续切,好,回来好。
第二天上班,陈高飞在门口拦住我。
何哥,昨天马高格家属来单位了,在门口闹了一阵,被我们劝走了。
他又说,他妈妈坐在台阶上哭,说儿子被人害了。
我停住脚步,看着陈高飞。
他说,我没跟她争,就给她倒了杯水。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进办公室,王渊正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
看见我,他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上面来电话了,说这个事影响不好,让你最近低调点,别接受采访什么的。
我说我没打算接受采访。
王渊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何,你这事处理得没错,就是……他没说完,摆摆手走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桌面是去年团建时拍的照片,一群人站在山顶上笑。
我在照片的角落里,马高格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桌面换成了默认的蓝色背景。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子。
周欢馨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
她小声说,何哥,你听说了吗,马高格他爸身体不好,昨天进医院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接着说,他妈妈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挺可怜的。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
吃完饭往回走,在楼梯口碰见老李。
他手里抱着我昨天发过去的项目文件,看见我,站住了。
小何,他挠了挠头,这个项目还是你接着做吧,我那边忙不过来。
我说王主管让我交给你的。
老李把文件往我怀里一塞,我跟王头说过了,他同意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
我抱着文件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工位。
把文件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是我画了一半的图纸。
我拿起笔,接着上次的节点往下画。
窗外有鸟叫,啾啾的,一声接一声。
09
老赵回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
他比我想象的老,头发白了一半,背微微驼着。
他看见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何,他说,你比三年前瘦了。
我说赵哥你也是。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
在派出所做笔录时,老赵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三年前,马高格用同样的手法,拿他手机收验证码,以他名义订了十五桌。
他当时刚提了小组长,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就自己垫了钱。
后来马高格又找他借了两千,一直没还。
他实在待不下去,就辞了职。
沈警官一边记录一边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老赵苦笑,那时候觉得丢人,想着破财消灾。
沈警官放下笔,看着他,现在呢?
老赵说,现在不想再窝囊了。
从派出所出来,老赵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太阳。
我问他,你回来住哪?
他说找了个小旅馆。
我说要不你去我家住吧。
他摆手,不用不用,我后天就走。
我问他去哪,他说回南方,那边有活干。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
张宏图是第三天来的。
他带着一份道歉信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五千块钱。
他坐在我工位旁边的椅子上,搓着手。
何先生,实在对不住,我们酒店管理有漏洞,让您受委屈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钱不用,道歉信我收下。
张宏图愣了一下,那尾款的事?
我说尾款你找马高格要,法院怎么判你怎么执行。
他张了张嘴,最后点头,行,行。
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何先生,卢睿渊已经被辞退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那天他来订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细查。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王渊把我叫去,说上面研究决定了,我的升职恢复,下周一正式下文。
王渊看着我,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点头,那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周欢馨追出来。
何哥,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大家凑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百块钱。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那天酒店来要账,大家都看着呢,后来知道你是被坑的,就想表示一下。
我把信封还给她,替我谢谢大家,钱不用。
她收回信封,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何哥,你知道吗,马高格被带走那天,在楼梯间哭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说,他说,我就是想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车钥匙。
周欢馨走了,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
窗外天阴着,云层很厚。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蔡雅楠问我走到哪了。
我说马上下来。
走到楼下,雨点已经落下来了,很小,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蔡雅楠的车停在路边,双闪亮着。
我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说,老赵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上车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他让我转告你,说谢谢你。
我看着窗外,雨刮器来回摆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刮掉又聚起来。
我说,应该我谢他。
10
马高格的判决下来是一个月后。
诈骗罪,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罚款五千。
卢睿渊是从犯,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
法院的判决书寄到单位,人事存档了一份。
我是在公示栏旁边听人说的,没去看。
升职通知正式贴出来那天,办公室的人起哄让我请客。
我说行,楼下拉面馆,一人一碗。
周欢馨笑,何主管你也太抠了。
我说爱吃不吃。
中午去了十二个人,挤了三张桌子。
我端着碗吃面,热汤冒着白气,熏得眼镜片模糊了。
陈高飞坐我旁边,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何哥,这面比那三十桌强。
我笑了一下。
下午回单位,我把那张作废的升职通知从抽屉里翻出来。
那是第一版,上面盖着“作废”的红戳。
我看了几秒,把它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纸团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
我没去捡。
快下班时,蔡雅楠发来消息,说晚上包饺子,让我早点回。
我关了电脑,收拾桌面。
周欢馨从旁边经过,放了一颗糖在我桌上。
水果糖,橘子味的。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走了。
我站起来,拎起包。
工位上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两本书,一盆绿萝。
绿萝是刚升职那天买的,养了一个多月,叶子油绿。
我给它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桌面的报纸上。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我旁边,篮子里有芹菜和西红柿。
她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刷了卡,坐到最后一排。
车晃悠着往前开,窗外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退。
经过金鼎酒店时,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酒店门口的霓虹灯亮着,旋转门里有人进出。
车开过去,酒店很快被甩在后面。
到家时,蔡雅楠正在擀饺子皮。
我洗了手,坐下来帮她包。
她擀皮,我包馅。
包到一半,她忽然说,马高格妈妈昨天给我发短信了。
我手里的饺子捏紧了边。
她说什么?
蔡雅楠把一张面皮递给我,她说马高格去外地了,走之前让她转告你一句话。
蔡雅楠低头擀皮,她说,他说对不起,还有,那五千定金是他自己掏的,他认。
我把饺子放在案板上,馅有点多,鼓鼓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然后是一串噼里啪啦。
蔡雅楠抬头看了一眼窗户,谁家办喜事呢。
我说不知道。
继续包饺子,包完最后一个,手指上全是面粉。
我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冲下来,把面粉冲进下水道。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遛狗,还是那条黄狗,慢悠悠地走。
烟花放完了,空气里还剩一点硝烟味。
蔡雅楠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说,明天周末,去看看你爸妈吧。
屋里电视开着,在播本地新闻。
主持人念着下一条,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把水喝完,杯子放在阳台的小桌上。
远处有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蔡雅楠拉了拉我的袖子,进去吧,风凉。
我跟着她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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