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崇宁四年(1105年),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死在睦州的贬所。他叫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死前几年,他刚被列入“元祐党籍”,名字前面加了一个前缀:“为臣不忠曾任宰臣者”。死后二十余年,南宋修《宋史》,将他正式列入《奸臣传》,排在秦桧之前。

一个为北宋“沥尽心血”的人,一个被后世学者反复论证“最该平反的奸臣”,就这样被“奸臣”二字困住了九百年。

一条独木桥

章惇与苏轼的友谊,始于嘉祐二年(1057年)的科举。那一年,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章惇同榜登第,后世称之为“龙虎榜”。章惇的族侄章衡中了状元,他耻于名次在侄子之下,扔掉诏书回家,两年后再考,中甲科。

后来两人在陕西相邻为官,“相得欢甚”。野史里记着一个段子:同游南山仙游潭,潭下万丈深渊,只有一根独木桥通往对岸。章惇推苏轼过桥题字,苏轼“战战兢兢不敢前往”。章惇“面无怯色”,跨过木桥,用绳索缠腰,蹑足上下,在石壁上写下“章惇、苏轼来游”六个字。

苏轼拍了拍他的背,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子厚必能杀人。”章惇问为什么。苏轼答:“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

这句话像是某种谶语。但彼时的章惇,还不是那个“能杀人”的人。

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新党中的李定、王珪、舒亶等人,从苏轼的诗句里罗织罪名,一意要将他置于死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苏辙上书乞以官职赎兄,也无人敢应。

章惇站了出来。

他在神宗面前与新党同僚据理力争,说诸葛亮号“卧龙”,谁能说诸葛亮有不臣之心?退朝后,他痛斥宰相王珪:“你是想让苏轼全家都灭口吗?”王珪辩称是从舒亶那里听来的。章惇厉声讥讽:“舒亶的口水你也吃?”

在多方营救下,苏轼保住了性命。苏轼在流放中给章惇写信,感慨世态炎凉,说“平生唯子厚与子由极口见戒”。他把章惇和自己的弟弟苏辙放在同一个位置。

从“子厚”到“时宰”

但友谊在政治的绞肉机里,很少能全身而退。

元祐元年(1086年),高太后临朝,司马光拜相,尽废新法。章惇在帘前与司马光激烈争论,骂司马光是“村夫子,无能为”。苏轼站在章惇一边,反对不分青红皂白废除免役法。此时苏、章仍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章惇被逐出朝廷的过程中。苏轼以“阴毒破坏差役法”为由攻击章惇,将他从枢密使的位置上赶了下去。章惇“一度轻微中风,手足麻痹”,从权力中枢沦落到守宫祠。

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章惇拜相。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绍述”——恢复新法,清算元祐旧党。

苏轼成了他的目标。

苏轼被贬惠州,写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章惇读到后,“大怒,说道:‘苏子瞻尚尔快活!’”于是再贬儋州。黄庭坚后来写诗:“子瞻谪岭南,时宰欲杀之。”“时宰”就是章惇。

从“子厚”到“时宰”,从据理力争救他性命的人,到“欲杀之”的人。中间隔着的是:权力的滋味,被背叛的愤怒,和一个不肯认输的性格。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章惇一生最悲壮的一刻,出现在元符三年(1100年)。

哲宗去世,无子。向太后召集宰执议立新君。章惇说,按礼法当立哲宗同母弟简王赵似。太后反对。章惇又说,那就立年长的申王赵佖。太后说赵佖是盲人,不行。太后说出自己的人选:端王赵佶。

章惇说了一句话。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端王就是后来的宋徽宗,那个在二十五年后把北宋送进靖康之耻的皇帝。章惇说“不可以君天下”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场。曾布厉声呵斥:“章惇听太后处分!”

章惇的抗争失败了。赵佶即位,是为徽宗。章惇被一贬再贬,最后死在睦州。

一个“奸臣”会当面顶撞太后、说一个将要做皇帝的人“轻佻”吗?

那个“不肯以官爵私所亲”的人

《宋史》给章惇的“罪状”很多。但其中一条,后来成了他被“误解”的证据:“不肯以官爵私所亲。”

他不给自己的儿子走后门升迁。这在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代里,是极罕见的。但《宋史》的编修者把这个也写成了他的“罪过”——一个奸臣,怎么能这么“无私”?这说明他“阴巧”,说明他“伪”。

但换个角度想:一个在权力巅峰待了七年的人,一个“独相”八年、“权倾一时”的人,如果他想安排自己的儿子,谁能拦得住?他没有。

这不是“伪”。这是一个人身上残存的、没有被权力腐蚀干净的东西。

“奸臣”二字的重量

章惇被列入《奸臣传》,根本原因不在他做了什么,而在他得罪了谁。

《宋史》是南宋修的。南宋的意识形态,建立在“元祐叙事”之上:新法是错的,王安石是错的,章惇是错的。而章惇“独相”七年,是绍圣、元符年间所有政治行为的“总负责人”。他清算元祐党人,贬谪苏轼,追贬司马光,甚至企图追废宣仁太后。这些账,南宋的史官都记着。

更致命的是,他反对立徽宗。一个反对现任皇帝的人,在官方史书里,不会有好下场。

但历史学者喻朝刚曾撰文发出疑问:两宋三百多年,一共出了二十一个“奸臣”,而王安石的支持者和追随者竟然占了三分之一。《宋史》的编撰者究竟想说明什么?

台湾学者林秋均的硕士论文对章惇的定位是:“章惇的‘奸臣’形象乃是源自于党派之争……若仅以政见之分、忠奸之辨来将之定位,只是流于片面、武断式的评价。”

这不是一个人的“奸”,是一个时代的“局”。

困住他的,到底是什么

章惇死后九百年,人们还在争论他是不是“奸臣”。

但章惇自己,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生好胜,好胜到耻于名次在侄子之下。他一生果决,果决到独木桥上“能自拼命”。他一生记仇,记仇到把苏轼贬到天涯海角。他也一生忠诚于一种东西——王安石的新法。从熙宁到绍圣,无论被贬多少次,无论权力得失多少次,他从未改变过对新法的信仰。

一个“奸臣”会这样吗?

“奸臣”二字困住的,不只是章惇一个人。它困住的是所有那些“政见不同但并非无行”的人,所有那些在权力中保留了一点“不肯私所亲”的人,所有那些敢于说“不可以君天下”的人。

章惇的问题不在于他“奸”。在于他站错了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一个需要用“奸臣”标签来简化历史复杂性的时代里,成了那个标签的牺牲品。

睦州贬所的那间屋子里,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死了。死前他想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九百年后,有人在翻阅《宋史》的时候,会停下来,问一句:

“他真的是奸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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