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5岁，守着社区里这家小副食店已经28年。店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粮油、零食、酒水、日用品全都有，香烟柜台是店里曾经最核心的一块区域。前些年，香烟营收能占到店铺总营业额近四成，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擦拭烟柜，清点库存。可最近两三年，香烟的销量一年比一年低。
很多路过的熟人见我生意冷清，总安慰我说，现在大家手头紧，舍不得花钱买烟。但在我看来，烟卖不动，根本不是大家没钱，而是属于香烟消费的那个时代，悄悄落幕了。
今天不谈生意亏损的苦，也不抱怨经营难处，就以一个基层小店经营者的视角，说说我亲眼看到的变化，聊聊普通人消费观念、社会环境发生的实实在在的转变。
开店快三十年，我亲眼见证过香烟消费最红火的年代。上世纪九十年代到2010年前后，香烟是日常社交里绕不开的东西。不管是红白喜事、走亲访友，还是朋友聚会、求人办事，烟都是标配。
那个时候，男人见面打招呼，先掏烟递一根，是最基本的礼节。工地上干活的师傅、工厂下班的工人、街边下棋聊天的长辈，口袋里几乎都会揣一包烟。店里的畅销烟，经常出现断货，一到逢年过节，整条整条买烟的顾客排着队，烟柜前面从早到晚都有人驻足挑选。
当年开店，香烟是稳赚的品类，只要能订到货，不愁卖。很多开店同行，靠着香烟带来的客流，带动副食、酒水的销售。不少顾客本来只是来买一包烟，顺手带一瓶饮料、一袋瓜子，顺带买点日用品，香烟相当于小店的引流招牌。那时候我总觉得，烟这个生意，能一直做下去。
变化是慢慢到来的，不是一夜之间。大概从2015年之后，我慢慢察觉到进店买烟的人变少。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附近人流变少，直到持续观察好几年，才发现核心原因不是客源，而是抽烟的人群结构彻底变了。
先说最直观的：年轻群体抽烟的比例明显下降。
以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很多早早开始抽烟。现在到店里来的年轻人，二十岁到三十岁这个年龄段，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两个人抽烟。偶尔来买烟的年轻人，单次购买量也不大，大多只买单包，很少整条采购。
我和来买东西的年轻人闲聊，问起抽烟这件事，得到的答案很统一。一方面，现在的年轻人健康意识更强，知道烟草对心肺、口腔伤害大，从一开始就不碰香烟。另一方面，现在的社交方式早就变了。过去熟人碰面递烟是社交礼仪，现在年轻人聚会，大多喝奶茶、咖啡，聊天、玩手游，递烟这个行为在年轻圈子里不再流行。很多年轻人本身反感二手烟，朋友之间也不会主动劝烟。
再看中年群体，这是曾经香烟消费的主力军，现在大量中年人主动选择戒烟。
在我店里买了十几年烟的老顾客，一批接着一批停下来。有的是体检查出肺部结节、高血压、心血管问题，医生明确要求戒烟；有的是家里孙子孙女出生，家人不让在家里抽烟；还有不少人，单纯是觉得抽烟没有必要，慢慢戒掉了。
印象很深的一位老顾客，今年52岁，在附近工厂上班，抽了三十多年烟，几乎每天两包。前年体检，查出肺功能下降，医生严肃提醒。他下定决心戒烟，来店里把剩下的半包烟送给老友，之后再也没有买过。偶尔路过店里，会站在门口聊几句，说戒烟之后，咳嗽少了，睡眠变好，省下的烟钱用来锻炼身体、买水果。
这类中年戒烟的顾客，不是个别案例，这几年我店里至少有几十个常年购烟的老烟民陆续不再买烟。中年人是香烟消费体量最大的群体，这部分人群持续减少，对香烟销量影响最明显。
还有一点，公共场合禁烟的普及，改变了抽烟的场景。
早些年，餐馆、棋牌室、办公室，随处都有人抽烟。现在公共场所禁烟规定落地多年，饭店、电梯、商场、车站，全都禁止吸烟。就算是不少私人门店，店主也会谢绝顾客在店内抽烟。
抽烟不再随时随地，很多烟民想抽烟，要专门找室外角落。场景受限之后，不少烟民抽烟频次跟着下降。有些人原本一天一包，因为不方便抽烟，慢慢减少到两三天一包，消费总量自然往下走。
很多老烟民跟我说，不是不想抽，是能抽烟的地方太少。出门在外基本没法抽，在家还要顾及家人，抽烟的机会变少，慢慢抽得就少了。
还有人会提出疑问，是不是烟草涨价，把人挡在了门外？
客观来讲，近些年部分香烟零售价有所调整，确实会让一部分人压缩开支。但根据我的实际经营感受，价格不是核心矛盾。
举个例子，店里平价烟和中高档烟都有。平价烟，有稳定需求，但购买人群基本都是年纪偏大的老烟民，人群数量逐年缩减；中高档香烟，逢年过节还有少量礼品需求，但体量远不如十多年前。
十多年前，逢年过节，整条的中高档香烟卖得火爆，用来送礼、待客。最近几年，礼品市场也发生变化。越来越多人送礼，优先选择茶叶、水果、奶制品、滋补品，香烟作为礼品的需求持续萎缩。大家送礼观念转变，不再把香烟当成首选礼品。
很多人觉得，送烟不一定合适，一方面考虑对方健康，另一方面现在不少家庭本身没人抽烟，收到香烟也用不上。礼品需求缩水，直接压缩了节日期间香烟的销量。
讲到这里，有人会问，既然线下烟店生意变差，是不是烟民转移到别的渠道购买？
正规渠道里，香烟是专卖品，网络不允许售卖香烟，线上渠道没有合法售烟途径。不存在大量顾客转到网上买烟的情况。偶尔有人会托外地亲友带烟，但这只是很小一部分，不会改变整体消费趋势。
还有少数人会接触电子烟。这里要客观说明，早年电子烟热度高的时候，确实有部分烟民尝试替代，但随着相关监管政策完善，不合规的电子烟产品被清理，这部分替代需求也回落。而且电子烟并不能完全替代传统香烟，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选择，不会撑起大规模消费。
作为开店几十年的老店主，我也一直在调整店铺经营思路。香烟销量下滑，我没有抱怨，而是慢慢接受这个现实，跟着市场变化调整经营方向。
以前烟柜放在店铺进门最显眼的位置，现在我缩减了香烟陈列区域，腾出货架，增加生鲜、速冻食品、奶制品、早餐食材。社区小店，核心服务周边居民日常刚需。居民需要蔬菜、鸡蛋、米面油、调味品，还有零食、饮用水，这些刚需品类稳定性更强。
我还增加代收快递、简单便民服务。很多居民到店里取快递，顺带采购日用品，靠便民服务带动客流，不再依靠香烟引流。
我身边不少开副食店、便利店的同行，都在做类似调整。有的同行大幅减少香烟订货量，有的直接把烟柜缩小，增加文具、日用百货。大家都意识到，依靠香烟赚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也想客观说一句，香烟销量逐步下降，从长远来看，是一件好事。
吸烟带来的健康风险，是大众公认的。越来越多人主动戒烟、年轻人不沾染吸烟习惯，居民整体健康水平会受益。二手烟、三手烟带来的家人健康隐患，也会随之减少。很多家庭不再有室内抽烟的困扰，老人孩子不用长期暴露在烟草烟雾环境里。
很多老烟民成功戒烟之后，身体状态改善，省下的资金可以投入饮食、体检、健身、家庭消费，这笔钱转移到其他消费领域，带动别的行业发展。
不是说香烟消失，只是烟草消费回归理性，不再是社交必备品。香烟消费降温，是国民健康意识提升、社会文明进步的一个缩影。
当然，也要正视像我这样的个体小店经营者面临的现实难处。香烟品类毛利稳定，过去是小店很重要的收入来源。销量下滑之后，小店必须转型，寻找新的盈利点。这个转型过程并不轻松，需要学习新的商品管理，调整进货结构，适应居民新的消费需求。
但时代一直在向前，各行各业都在经历更迭。曾经火爆的行业，慢慢走向平淡，不止烟草零售。曾经流行的录像厅、报刊亭、老式碟片店，都随着时代发展慢慢淡出大众视野。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的消费习惯，习惯变了，相关生意自然跟着改变。
经常有人劝我，年纪大了，干脆关掉小店，在家养老。我今年65岁，身体还算硬朗，开店这么多年，早就习惯每天守着门店，和街坊邻居聊天。生意好与差，我平常心看待。烟卖得少了，那就好好经营居民日常刚需商品，做好社区便民服务。
我并不抵触这种变化。看到身边越来越多人远离烟草，少了抽烟带来的病痛，看到年轻人不把抽烟当成成熟的标志，我心里是认可这种转变的。只是偶尔看着空荡荡的烟柜，想起二三十年前烟柜前热闹的场景，难免生出感慨。
不是生意难做让人难过，而是亲眼看着一个延续几十年的生活习惯慢慢消失，真切感受到，一个时代落幕了。
时代向前，消费观念迭代，健康理念普及，这些都是大势所趋。我们普通人，只能跟着时代脚步调整自己。不管是开店做生意，还是日常过日子，都要学会适应变化。
很多人会讨论，未来几年，线下烟草零售还会有哪些变化。以我开店多年的观察来看，吸烟人群大概率会继续缓慢缩减，香烟消费场景持续收紧，香烟在社区小店里面，会从核心盈利品类，慢慢变成一个配套品类。
社区小店想要长久经营，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香烟销售上。深耕社区便民需求，做好日用刚需，提供便民服务，才是社区小店长期可行的方向。
话题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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