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水泥地湿漉漉的,我蹲在鱼摊前,看老板刮鳞。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掏出来一瞅,董亮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我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老板问,这条?
我点头。
刀背砸在鱼头上,闷响一声。
手机又震了。
老板停了手,还杀不杀?
我说杀。
血水顺着案板淌下来,我盯着那尾鱼,想起昨天这个时候,我抱着纸箱从宏远公司出来,电梯门合上,手机亮了,群聊提示,薛毅已退出群聊。
楼上那间办公室,彭刚毅正坐进我的椅子。
我没回头。
01
宏远公司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又漏水了,我拿抹布垫在底下,顺手把地上的水渍蹭干净。这活干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缝大,哪扇窗关不严。
董亮从办公室出来,拍我肩膀,老薛,一会儿开个会。我说行。他又补了一句,把彭刚毅也叫上。
彭刚毅是昨天到的,海归,运营副总,董亮亲外甥。人事发了邮件,全公司都知道了。卢雪怡端着咖啡从我旁边过,嘴一撇,薛哥,来者不善。
我没接话,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箱上。
会议室里,董亮坐主位,彭刚毅坐他右手边。
董亮开口,宏远要做大,得换血。
他让彭刚毅负责客户接待和供应商管理,让我把手里那摊先理一理,配合交接。
彭刚毅翻开本子,第一句话,年度客户礼品预算砍掉一半。我说宋琳那边一直是这个标准,十年了。他抬头看我,语气客气,薛总监,以前是以前。
宋琳是琳达公司老板,宏远最大的客户。她父亲住院那年,我帮着联系过床位,后来每年春节,她都让人给我捎一盒武夷山岩茶。这事我没提。
董亮打圆场,老薛,你先按小彭说的办。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低头翻手机。
散会后,彭刚毅叫住我,薛总监,把宋琳项目的对接人换一下,以后梁天瑜直接找我。
梁天瑜是宋琳助理,跟我对接了六年。
我说宋琳只认我。
彭刚毅笑了笑,那是你的问题。
我回办公室,拉开抽屉,里面一摞笔记本,十年攒的。
供应商电话、客户忌口、宋琳父亲哪天出院、董亮第一次请宋琳吃饭点了什么菜,都在上面。
我翻到最新那页,宋琳项目续约是下个月。
卢雪怡敲门进来,小声说,薛哥,彭总把咱们给宋琳准备的礼品方案否了,说太土。我合上本子,说知道了。
晚上回家,冯慧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喊我端盘子,我站在灶台边没动。
她回头看我,咋了?
我说没事。
她又问,公司的事?
我把盘子接过来,嗯了一声。
她说,你那个位置,董亮早晚要动。我筷子一放,你知道了?她没抬头,盛汤,卢雪怡她妈跟我一个广场舞队。
夜里我睡不着,坐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路灯照着一排电动车,其中那辆旧的是我骑了七年的,车筐里还塞着早上买的葱。
我想起十年前,宏远还在城中村,董亮跟我挤一间屋,他说,老薛,咱俩把公司干起来,以后有福同享。
这话我记了十年。
第二天一早,彭刚毅在群里发通知,所有客户对接流程重走招标。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02
交接清单是我主动列的。行政总监的活杂,后勤、接待、供应商、客户关系,零零碎碎十几项。我一样一样写,写到宋琳项目那栏,停了笔。
彭刚毅要求的招标流程,明摆着要换材料商。
我找了董亮,他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他在打电话。
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董亮送彭刚毅出来,俩人说着什么,看见我,收了声。
我说,宋琳项目的材料商不能动,合同里有指定条款。
董亮拍了拍我胳膊,老薛,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说宋琳认那家材料商,换了要出事。
彭刚毅插嘴,薛总监,你太保守了。
我没再说话。当天下午,彭刚毅把材料商换了,新供应商是他带来的,报价低两成。我查了工商信息,法人姓彭,跟他同村。
卢雪怡拿着单子进来,气得脸通红,薛哥,这也太明显了。我说把嘴闭上,该干嘛干嘛。她眼圈一红,出去了。
梁天瑜给我打电话,问项目材料是不是换了。
我说你去问彭总。
她沉默几秒,薛哥,宋总只信你。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工商信息打印件折好,塞进笔记本夹层。
冯慧芳晚上问我,你是不是要退了?
我说没定。
她坐到我旁边,儿子学费下个月交,你那边……我说知道。
她又说,忍忍吧,四十好几的人了。
我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来,映出我俩的脸。
彭刚毅把我的办公室调到了走廊尽头,以前是放杂物的小间,窗户朝北,冬天冷。
我搬东西那天,卢雪怡来帮忙,抱着我的保温杯和那摞笔记本。
她说,薛哥,你就不生气?
我说生气能咋的,活还得干。
她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我没接茬,把笔记本一摞摞码在窗台上。
那几天,老客户陆续打电话找我。
彭刚毅抢着接,说他现在是负责人。
有个供应商老曾,跟我合作八年,电话里骂,那小子懂个屁,报价压那么低,材料能好?
我说你跟彭总商量。
老曾叹气,老薛,你走了我就不做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03
例会定在周一上午。我提前十分钟到,坐在长桌最末。彭刚毅坐董亮旁边,面前摆着新打印的流程表,彩色的。
董亮开场先夸了彭刚毅,说年轻人有想法,宏远要正规化。
然后话锋一转,老薛这些年辛苦,但有些思路跟不上形势了。
全桌人都看我。
杨翔,那个副总,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
我拿出钥匙串,从里面拆出办公室钥匙、档案柜钥匙、仓库钥匙,一共七把,放在桌上,推过去。
又掏出一张纸,是通讯录和供应商清单,打印的。
我说,都在这儿了。
彭刚毅接过去,翻了翻,薛总监,客户群你退一下。我说好。
散会后,我在走廊碰见杨翔。
他递了根烟,老薛,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他点上火,你说宋琳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没再问。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卢雪怡端着盘子坐过来,小声说,彭总把宋琳项目的监理也换了。我筷子停在半空,换成谁了?她说,他同学,刚毕业两年。
我把筷子放下,饭没吃完就走了。
下午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宋琳,没接。
第二个给梁天瑜,她说宋总在开会。
第三个打给老曾,问他材料款结清没有。
老曾说,还差着十几万呢,彭总说下个月。
下班前,宋琳公司财务发来一封邮件,抄送我和彭刚毅,要求审计宏远近三年的项目账目。彭刚毅在群里回了句,配合就是了。我没吭声。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十年间的合同、补充协议、会议纪要翻了个遍。
有一份三年前的备忘录,董亮签的字,承诺给宋琳优先股,后来公司增资扩股,这事再没提过。
我把那份复印件抽出来,夹进笔记本。
第二天,彭刚毅在群里通知,宋琳项目的新材料商已经签了补充协议。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04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东西交接完。钥匙、章子、通讯录、供应商档案,连办公室里那盆绿萝都留给了卢雪怡。她不要,我说你养着,挺好活的。
最后一样是客户群。
我点开微信,二十三个群,一个个退。
退到琳达项目群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梁天瑜发的,问材料确认单什么时候给。
没人回。
我点了退出。
刚退完,手机弹出一条提示,您已被管理员移出宏远管理层群。管理员是彭刚毅。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装回兜里,抱起纸箱往外走。
走廊上碰见董亮,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彭刚毅给的方案。看见我,站住了,老薛,这就走?我说交接完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我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手机亮了,群聊提示,薛毅已退出群聊。
我靠着轿厢壁,纸箱搁在脚边,里面那个保温杯咣当响了一声。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八跳到七,六,五。
楼下保安老孙跟我打招呼,薛哥,这么早走?我说嗯,以后不来了。他愣了一下,那……您慢走。
我出了大门,阳光刺眼。
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梁天瑜。
她说,薛哥,宋总问你今天怎么没来开会。
我说我离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她说了句知道了,挂断。
我抱着纸箱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老曾又打电话来。
他说,老薛,宋琳那边好像不对劲,今天下午她财务把宏远的付款全停了。
我说我不在公司了。
老曾急了,那找谁?
我说找彭总。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纸箱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保温杯又响了一声。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还是没人扫。
到家的时候,冯慧芳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看见我抱着纸箱,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纸箱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她跟过来,真退了?
我说嗯。
她问,董亮没留你?
我说留了,说了句辛苦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衣架,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吃饭吧。
那天晚上,儿子薛高朗从学校打来电话,说下个月要交学费。
我说知道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
冯慧芳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
十一点,手机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五个字:你会后悔的。我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05
第二天上午,我在菜市场。
冯慧芳说想吃鱼,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了,车筐里还塞着早上买的葱。
鱼摊老板跟我熟,见我来了,从水箱里捞了一条活的,三斤二两。
我说行,就这条。
他刚把鱼拍晕,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瞅,董亮。我没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老板刮鳞的刀停了一下,看我。我说没事,接着弄。
手机又震了,还是董亮。我按了挂断。老板把鱼翻了个面,刀背砸下去,闷响。他说,薛哥,你这电话响得急。我说不急。
第三回震的时候,我干脆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老板刮完鳞,掏内脏,血水顺着案板淌下来,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旁边卖豆腐的老刘探过头来,薛毅,你咋不接?我说不想接。他嘿嘿笑,得罪人了?
我没吭声,看着老板把鱼装进塑料袋,递给我。我掏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卢雪怡。我接了。她声音发颤,薛哥,出大事了,宋琳撤资了。
我说你说清楚。她说,宋总发了正式函件,终止琳达项目,追讨预付款,说我们违约。彭总在会议室跟董总吵起来了,董总拍了桌子。
我嗯了一声。卢雪怡急了,薛哥,董总让我找你,说让你赶紧回公司。我说我回不去。她问为什么。我说我退群了。
挂了电话,老板把找零递给我,薛哥,鱼要杀好不?
他拿起刀,又问,刚才那是公司的事?
他剁下鱼头,说,我早看出来你干不长。
我笑了一下,拎着鱼走了。
电动车骑到半路,手机又震。董亮。我还是没接。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鱼尾巴还在里面偶尔弹一下。
到家楼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董亮的车。我停好电动车,拎着鱼往楼上走。刚到三楼,听见后面有人喊,老薛!
我回头。
董亮从楼梯口追上来,后面跟着彭刚毅,脸色铁青。
董亮喘着气,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说买菜。
他盯着我手里的塑料袋,老薛,宋琳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彭刚毅在旁边插嘴,薛总监,你跟宋总说句话,这事就能解决。我看着他,没说话。董亮推了他一把,你闭嘴。
我看着董亮。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开着,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的董总判若两人。他说,老薛,回公司吧,条件你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我手里的鱼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台阶上。
06
我没让他们进门。三个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一会儿灭一会儿亮。董亮搓着手,老薛,算我求你。彭刚毅站在他身后,眼睛看着别处。
我说,宋琳为什么撤资。
董亮张嘴,还没出声,彭刚毅抢着说,合同条款没谈拢,她借题发挥。
我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翻出那份工商信息截图,递到董亮面前。
董亮接过去,脸色变了。
彭刚毅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紧了。
我说,新材料商是你外甥的公司,法人代表彭永健,你父亲。
彭刚毅脸涨红了,你查我?
我没理他,继续对董亮说,宋琳指定的监理也被换了,换成他同学。补充协议降了材料等级,报价低了两成,你签字了吧。
董亮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楼道里安静了几秒。声控灯灭了,谁也没动。黑暗中,董亮的声音闷闷的,你早知道了。
我说我交接那天就查了。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说我拦了,你说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董亮不吭声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回吧,我帮不了。彭刚毅急了,薛毅,你别忘了,那些客户资料都是公司的。我看着他,那你去找公司要。
进门,关门。冯慧芳从厨房出来,谁啊?我说董亮。她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来干什么?我说宋琳撤资了。
她愣住。锅铲上的油滴在地板上,她没擦。
我坐到沙发上,给宋琳打了个电话。这回她接了。我说宋总,是我。她声音很平静,薛毅,我知道你会打来。我说为什么撤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董亮十年前答应我的股份,到现在没兑现。
这次又背着你换材料商,换监理,连招呼都不打。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是冲你,但这件事,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忍。
我问,现在呢。她说,现在我不想忍了。她又问,你退群了?我说退了。她笑了一声,那正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冯慧芳端了杯水过来,放我面前,没说话,又回厨房了。
晚上,卢雪怡发来消息,说董亮在高层会上拍了桌子,骂彭刚毅是废物,吼着要把我找回来。她说,薛哥,全公司都知道你退群了。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董亮又来了,这回一个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老薛,咱俩聊聊。我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酒搁在茶几上,开口第一句,宋琳要的那份备忘录,你是不是有。我说有。他盯着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是想知道,你十年前说的话还算不算。
董亮沉默了半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说,老薛,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说是不容易,所以十年里你让我处理那些账,我都处理了。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那份备忘录我复印了,宋琳手里也有一份。
董亮站起来,你给她了?我说她自己找的。他喘了几口粗气,指着我说,薛毅,你吃里扒外。
我没动。我说,董亮,十年了,我替你挡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宋琳为什么只认我,你也清楚。你现在骂我吃里扒外,你自己呢。
他摔门走了。两瓶酒还搁在茶几上。
07
宋琳约我见面,在她公司楼下的茶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泡好了茶,武夷山岩茶,跟往年给我寄的是一个味道。
她开门见山,薛毅,你出来做吧,琳达的项目给你。我端着茶杯没喝,宋总,我一个人做不了。她说,你有人脉,有经验,缺资金我出。
我放下杯子,问她,为什么。宋琳看着我,你指什么。我说,你撤资,是真想跟董亮翻脸,还是想逼我出来。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她说,都有一点。
董亮欠我的股份,我早晚要追。
但你这个人,我用了十年,不想让给别人。
她顿了顿,又说,我公司内部也有人想换掉宏远,我正好借这件事立威。
我明白了。宋琳需要我出来,既是为了项目,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局。我说,我可以帮你对接项目,但我不能签你公司。
她问为什么。我说,我被人当棋子当十年了,不想再当一次。宋琳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顾问就顾问。
从茶馆出来,我给董亮发了条短信,说我不回公司了,但会把宋琳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份给他。他没回。
下午,卢雪怡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彭刚毅被董亮当着全公司的面骂了,说他是废物,让他滚。
我说你别掺和。
她说,薛哥,我也想辞职,跟你干。
我说我还没想好干什么。她说,你干什么我都跟着。我让她先别冲动,挂了电话。
晚上,我把十年间董亮让我处理的那些账目翻出来,一笔一笔对。
有几笔是给客户的回扣,走的我私人账户,董亮签的字。
还有一份承诺书,说公司如果出问题,这些账与我无关。
签字日期是五年前。
我盯着那几页纸,手有点抖。这些年我替他兜着,他一句吃里扒外就全抹了。我把那些复印件装进信封,封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冯慧芳进来收衣服,看见我坐在书桌前,问,还没睡?
我说就睡。
她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薛毅,不管你干啥,我都支持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
第二天,我把辞职信寄到了宏远。顺丰,到付。董亮收到的时候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08
宏远的事传开了。
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老曾也去了,站在人群里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彭刚毅站在前台后面,脸涨得通红,董亮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也没人下来。
我没回消息。
那几天我陪着冯慧芳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她胃不舒服大半年了,一直拖着没看。
结果出来,慢性胃炎,焦虑引起的。
医生开了药,嘱咐别生气,别熬夜。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忽然说,薛毅,你退群那天,我一宿没睡。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怕你没工作,我是怕你憋出病来。
我没说话,风从耳边过。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现在好了,你晚上不打呼噜了。我笑了一下。
老客户陆续打电话来。
有问我去哪了的,有直接说要跟我合作的。
我都没应,说再等等。
老曾找上门来,拎了两条烟,说老薛你出来单干,我第一个跟你签。
我说我还没想好。老曾说,你想啥呢,你手里那些客户,哪个不认你。我说我再想想。
卢雪怡真辞职了。
她来我家,抱着一盆绿萝,就是我留给她的那盆。
她说,薛哥,我放你阳台上。
冯慧芳给她倒水,她坐在沙发上,说她跟彭刚毅吵了一架,摔了工牌走的。
我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她说,跟你干。我说我连办公室都没有。她说,我家有间空房,不要房租。
我看着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进宏远的样子,也是这么一股子劲。我说行,先干着看。
那天晚上,我列了个单子,把手里还能联系的客户排了排,能接的小活拢了拢。不多,三四个,够吃饭。
董亮托杨翔带话,说愿意给补偿,条件是我不带走客户。
我让杨翔回了句,客户认谁,我说了不算。
杨翔叹了口气,老薛,你这脾气,以前怎么忍的。
我说以前有以前的想法。
杨翔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了句,董亮那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我没问具体,他也没多说。
09
宋琳又约我见了一面,这回在她办公室。
她给我看了份内部邮件,是她公司一个副总写给董事会的,建议把琳达项目交给另一家公司,理由是宏远管理混乱。
宋琳说,这个人一直想把我换掉,这次借题发挥。
她看着我,薛毅,我撤资,一半是因为董亮,一半是因为他。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把项目撑起来,堵他的嘴。
我明白了。宋琳不只是要项目,她要的是我在她公司的位置。我说宋总,你还是在利用我。她没有否认,说,但这对你也有好处。
我想了两天,给她回了话。项目我可以对接,但我只做顾问,不签她公司,不拿股份。她问为什么。我说,我给别人打了十年工,够了。
宋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你这个人,我信。
宏远那边,董亮的公司被供应商起诉了,违约赔偿加上预付款,数目不小。
彭刚毅走了,听说回了老家。
董亮把办公室搬到了城东一个小写字楼,员工走了一大半。
杨翔也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
走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老薛,你那份备忘录的事,董亮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又怎样。
他说,他不敢动你,宋琳那边盯着呢。
我嗯了一声。杨翔又说,其实董亮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整个公司他就信你一个人。我说那他现在信谁。杨翔没答上来。
我的工作室开在卢雪怡家那间空房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打印机。
她管接电话,我管跑客户。
第一个月接了三单,都是老客户介绍的小活,挣得不多,但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冯慧芳的胃病好多了,晚上能睡整觉。儿子薛高朗放假回来,看见我在家办公,说爸,你早该这样了。我问他哪样。他说,不用看人脸色。
我没接话,把阳台那盆绿萝浇了水。
10
半年过得快。我的工作室还是三个人,我,卢雪怡,还有一个兼职会计。接了七八个小单,不温不火,够过日子。
宋琳的大项目最终给了另一家公司,她只让我做顾问,每月开一次会。我知道她还有她的局,我也还有我的底线。这样挺好,不远不近。
董亮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是托人带话,说想让我回去当副总,彭刚毅走了,位置空着。
我回绝了。
第二回是他自己来的,站在我工作室门口,头发白了不少。
他看了看那间小屋,说,老薛,你就在这儿?我说嗯。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说了句,那两瓶酒你喝了没有。我说还在柜子里。他点点头,走了。
卢雪怡问我,薛哥,你真不回去?我说不回。她问为什么。我说,有些位置,坐过一次就够了。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鱼。还是那个摊,还是那个老板。他看见我就笑,薛哥,今天这条?我说就这条。他捞起来一称,三斤半。我说行。
他刚把鱼拍晕,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董亮。我看着那两个字,响了四声,五声。老板问,还杀不杀?我说杀。
刀背砸下去,闷响。血水顺着案板淌,我盯着那尾鱼,想起半年前也是这个场景。手机还在震。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老板刮着鳞,随口问,薛哥,现在干啥呢。我说,瞎忙。他笑了笑,我看你气色比以前好。我说是吗。他说,以前你买鱼,眉头都是皱的。
我没接话。手机不震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这回是短信。我没看,把鱼装好,付了钱。
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不冷。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鱼尾巴偶尔弹一下。路过宏远原来那栋楼,八层的窗户暗着,楼下保安亭也空了。
到家楼下,冯慧芳在阳台上喊我,鱼买回来了?我抬头,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我说买回来了。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掏出来看,是董亮的短信,就一句话:那两瓶酒,改天一起喝。
我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装回兜里。推开门,冯慧芳接过鱼,说晚上红烧。我说行。她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阳台外面,梧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了,新栽的小树刚抽芽。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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