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下起来的。到早上,院门外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分不清谁是谁的。
铁锹拍在铁门上,咣当一声,堂屋玻璃跟着嗡嗡响。
“杨晓萱!出来!把钱分了!”
我堵在堂屋门口,手机屏幕亮着,货款刚到账,热乎气儿还没散。
几万斤烂苹果,我一斤一斤收,一车一车发。赚了钱,也惹了祸。
我妈一直没吭声。直到有人踹翻院里那筐苹果,她才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
带头的人还在喊。
我妈抬手,油布包砸进雪地,纸页散开。人群忽然静了。
带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本烂账,埋了十几年。
01
我从城里回来那天,村口老槐树正掉叶子。
母亲杨美霞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药盒。
见了我,没说话,先把药盒往围裙兜里塞。
我假装没看见。
她瘦了,脸盘子塌下去,颧骨顶着一层薄皮。
我走的时候她还胖乎乎的,才一年光景。
“妈,我回来收苹果。”
“收啥收。”她咳嗽一声,“冷库那边,赵正把价压到三毛。”
三毛。去年一块二。我没接话,把行李拎进屋。堂屋桌上摆着父亲杨德康的遗像,擦得干净,香炉里有半截没烧完的香。
第二天我去果园。
红富士挂满枝头,个头不小,可掀开袋子一看,不少果子被霜打了,皮上起黑斑。
今年秋天雨水多,霜来得早。
我蹲在地头,掰开一个烂果。
果肉发褐,但靠近果核那块还是白的。
能做果汁,能做果醋。
村主任贾宏伟站在地头,穿一件黑皮夹克,手里夹着烟。
“晓萱回来了。”他笑,牙上沾着烟渍,“正好,村里统销,你别单干。”
“啥统销?”
“我跟赵正签了合同,全村苹果统一收,统一卖。”他弹了弹烟灰,“价格嘛,随行就市。”
“三毛?”
“行情不好。”
我没吭声。贾宏伟看了我一眼,走了。
冷库在村东头,铁皮棚子,门口停着赵正的货车。
我走进去,冷气扑面。
苹果筐码到顶,底下几层已经渗水。
赵正站在过道里,拿手电照果筐。
他蹲下,翻出几个碰伤的果子,往地上一扔。
“这批不要。”
“赵老板,这是冻伤,不是烂。”冷库老板老周赔笑,“切了做果汁没问题。”
“我说不要就不要。”
赵正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认得他。
去年他在镇上收苹果,给过一块二。
今年忽然压到三毛,不对劲。
我往里走,掀开角落的苫布。
底下苹果堆了半人高,碰伤、冻伤、果皮发黑。
老周跟过来,压低嗓子。
“晓萱,这库里有三万斤,赵正不要,村里不让动。”
“为啥不让动?”
“统销合同写了,私卖算违约。”
我蹲下,捡起一个烂苹果。
果子冻伤了半边,另半边果肉还硬实。
咬了一口,酸甜,汁水足。
能做果汁,能做果醋,能切片烘干。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走出冷库时,天快黑了。
赵正的车还停在门口,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
我走近两步,看清了。
贾宏伟。
他在跟赵正说话,手比划着,嗓门压得很低。
我没出声,绕到冷库后墙,贴着铁皮听。
“……三毛收,八毛发,中间的差价……”
“账别走村里。”
“放心,老规矩。”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回家路上,雪粒子开始飘。母亲站在院门口,披着旧棉袄,看见我,张了张嘴。
“妈,冷库的苹果,咱自己卖。”
“你斗不过他们。”
“斗不过也得斗。”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屋。我跟进去,看见她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枯枝,火苗蹿起来,照出她眼角的皱纹。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床上,听见母亲在西屋翻东西。窸窸窣窣,像是开木箱。响了一阵,又停了。我没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谢俊语。他在镇上开网店,卖过核桃和红枣。
“烂苹果能卖?”他问。
“丑苹果,做果汁的,做果干的。”我把手机照片给他看,“城里人认这个。”
“有多少?”
“三万斤。”
谢俊语吸了口气。
“我帮你打包。但晓萱,贾宏伟那边……”
“我知道。”
从谢俊语家出来,我路过董寿生家门口。老董头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招了招手。
“晓萱,你爸当年……”
他停住了,看了看四周,摆摆手。
“没事,你忙去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坐在藤椅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那眼神,像是有话没说完。
02
谢俊语答应帮我,可他媳妇不乐意。
“你跟着杨晓萱折腾啥?贾主任知道了,咱家果苗补贴还要不要?”
谢俊语没吭声,闷头把纸箱搬上面包车。我站在院门口,听见他媳妇在屋里摔了个碗。
“嫂子,”我喊了一声,“打包费一天一百,现结。”
屋里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媳妇出来,手里端着半盆饺子。
“吃了再走。”
我笑了笑,没提碗的事。
当天下午,我开始收苹果。只收烂果,好果留给贾宏伟统销,免得惹麻烦。林金花拎着一筐碰伤的红富士过来,筐底垫着旧报纸。
“晓萱,这些能要不?”
“能。一斤两毛。”
“两毛?”她犹豫了一下,“去年贾主任收,一斤才给一毛五,还欠着。”
“那您卖我。”
她咬了咬嘴唇,把筐放下。我称了,二十八斤,五块六。我掏了六块,她翻遍口袋要找我四毛。
“不用找了。”
她捏着钱,站了一会儿。
“晓萱,你妈那药,还吃着没?”
“吃着。”
“那药贵。”她压低声音,“你爸当年……”
“林婶,苹果我收了,您回吧。”
她叹了口气,走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父亲当年病重,村里欠着果款没结,母亲东拼西凑,还是晚了。
可我不想听。
听了就得想,想了就恨,恨了没用。
收了一下午,收了八百斤。
谢俊语的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
晚上,我开直播。
手机架在堂屋桌上,补光灯是谢俊语从镇上借的。
母亲坐在里屋,没出来。
“家人们,丑苹果,冻伤果,做果汁做果醋的,九块九五斤包邮。”
弹幕飘过去:这么丑能吃吗?我拿起一个烂苹果,咬了一口。果肉脆,汁水顺着嘴角淌。
“能吃。冻伤的不影响口感,就是皮难看。”
下单的人不多,一晚上卖了三百单。一千五百斤。谢俊语在旁边记账,抬头看我。
“比我想的强。”
“明天接着播。”
第二天,订单涨到八百单。第三天,一千两百单。冷库里的烂苹果,三天卖出去六千斤。
消息传开了。
贾宏伟来的时候,我正在打包。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晓萱,你收烂苹果,我不拦你。但你得注意,村里统销合同还在。”
“我收的是赵正不要的。”
“赵正不要的,也是村里的。”
我停下手里的胶带,看他。
“贾主任,统销合同上写的是好果统销,烂果不在范围内。我看了合同复印件,第三条,第二款。”
他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复印件?”
“村委会公告栏贴着的,我拍的。”
贾宏伟的脸沉下来。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皮夹克的下摆在风里晃了晃。谢俊语凑过来。
“你唬他的?公告栏哪有合同?”
“有。去年贴的,没撕干净。我拍了半张,正好是烂果那条。”
谢俊语乐了。
“行啊你。”
我没笑。贾宏伟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那眼神,跟当年逼父亲还债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喝了。”
我接过来,烫手。
“妈,你当年为啥不跟我说,爸借的那笔钱,是给村里担保?”
她手一顿。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
她没接话,转身回屋。姜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听见她在里屋翻木箱的声音,响了很久。
03
直播做到第五天,出事了。
晚上八点,我正播着,屏幕忽然黑了。再点进去,提示“涉嫌无证经营,直播间已被封禁”。谢俊语打电话过来,声音急。
“唐越彬举报的。他在镇上工商所有人。”
唐越彬是贾宏伟的外甥,随他爸姓唐。三十岁,头发抹得油光,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
“举报就举报,我去办证。”
“临时手续得三天。三天不发货,订单全退。”
我坐在堂屋里,手机屏幕还黑着。
母亲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
三天。
一万多单,退一单赔三块,光赔偿就三万。
我给加工厂打电话,想先发货后补手续。
厂长支支吾吾。
“杨老板,不是我不帮你。赵正打过招呼了。”
“赵正给你打了招呼?”
“他说你这边证不全,让我们别收货。”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指头冰凉。冷库老周又打来电话。
“晓萱,冷库费该结了。两万三。”
“周叔,缓三天。”
“不是我不缓。贾主任打了招呼,说你不结清,冷库不让出货。”
我挂了电话,坐在门槛上。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母亲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站在我身后。
“钱不够?”
“够。就是被人卡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我听见她翻木箱的声音,又响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镇上。
先跑工商所,递材料,办临时经营许可。
工作人员说三天。
我说加急。
他说加急也得两天。
从工商所出来,碰见唐越彬。
他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见我,笑了。
“晓萱姐,证办下来了?”
“唐越彬,你举报我,图啥?”
“图啥?”他弹了弹烟灰,“你赚钱,村里人眼红。我替大家出口气。”
“你替贾宏伟出口气吧。”
他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给谢俊语打电话。
“不去加工厂了。找宠物零食厂,做苹果干。再找果醋厂,做发酵醋。”
“那两家没跟赵正合作过?”
“宠物零食厂在隔壁县,赵正手伸不到。果醋厂老板是我同学她舅。”
谢俊语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我去跑。”
当天下午,他开着面包车去了隔壁县。晚上回来说,宠物零食厂愿意收,但要切片烘干,得自己加工。
“切片机呢?”
“镇上有台旧的,我谈好了,租一天三百。”
“租。”
我在院子里搭了个棚,谢俊语叫了他两个同学,四个人连夜切片。
苹果去核,切成薄片,码在烘干架上。
母亲从屋里出来,坐在棚子边上,帮忙削皮。
“你回去睡。”
“睡不着。”
她削着苹果,手有点抖。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院里削苹果,父亲在旁边搬筐。
“妈,我爸当年,到底欠了村里多少钱?”
她手停了。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你别问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起身回屋了。我咬了一口,甜里带酸。
切片烘了两天两夜,出了八百斤苹果干。
宠物零食厂来车拉走,当场结了款。
一万二。
钱不多,但够付冷库费。
我揣着钱去冷库,老周开了门。
我数了两千三给他,他接了,叹了口气。
“晓萱,贾主任昨天又来了一趟。”
“他说啥?”
“他说,你卖苹果可以,但账得让村里管。”
“让他管?”
“我没答应。”老周压低声音,“你妈昨天来找过我。”
“我妈?”
“她问我,当年村里收苹果的账,还在不在。”
我愣住了。
“你咋说的?”
“我说在。在老会计董寿生那儿。”
04
我去找董寿生那天,雪下大了。
老董头住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边。他坐在堂屋里烤火,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盅白酒。
“晓萱来了。”
“董爷爷,我来问个事。”
“问吧。”
“当年村里收苹果的账,在你手里?”
他捏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
“老周。”
董寿生喝了口酒,没说话。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账在。但不能给你看。”
“为啥?”
“你妈不让。”
我愣了一下。
“那本账,牵扯太多人。你爸当年就是看了那本账,才……”
他停住了,摆了摆手。
“董爷爷,我爸到底咋回事?”
“你回去问你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晓萱。”
“嗯?”
“你卖你的苹果。账的事,别掺和。”
我出了门,雪灌进脖子里。风从村西头刮过来,带着柴火味。
回家路上,碰见林金花。她拎着一袋冻梨,塞给我。
“给你妈带回去。”
“林婶,当年村里的果款,贾宏伟还欠你多少?”
她脸一沉。
“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三千多。”她咬了咬牙,“十一年了。贾宏伟说村里没钱,可他家盖了楼,买了车。”
“你咋不去要?”
“要?谁带头要,谁家果苗补贴就没了。去年老赵家要了一回,补贴扣了八百。”
她说完,拎着空袋子走了。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
回到家,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个木箱。箱子开着,里面是一块油布包。
“妈。”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晓萱,有些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你爸当年不是病死的。”
我站在门口,雪从门缝里灌进来,打在脸上。
“你爸给村里担保了一笔贷款,修路用的。贾宏伟说修路是好事,让你爸签字。你爸签了。后来路没修完,钱没了。银行来催债,贾宏伟不认账,说你爸是担保人,得他还。”
“多少钱?”
“八万。”
八万。十一年前的八万。
“你爸把果园抵押了,还了五万。剩下三万,贾宏伟天天来家里要。你爸气得吐血,送到医院,晚了。”
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本账,记着贾宏伟收苹果不给钱、挪用修路款、私吞扶贫款。董寿生写的,你爸按的手印。你爸走的时候说,账不能丢。”
她打开油布,露出一个黑皮本子,纸页发黄,边角卷着。
“妈,你为啥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咋的?贾宏伟是村主任,镇上有人。你一个丫头,斗得过?”
她合上箱子,锁好。
“可你今天拿出来了。”
“我拿给你看,不是让你去闹。是让你知道,你爸没欠村里的。是村里欠你爸的。”
我没说话,坐在她对面。火盆里的炭快灭了,屋里冷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想起父亲的样子。
他走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在城里上学。
母亲打电话说,你爸不行了。
我赶回来,他已经说不出话,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以为他是舍不得。
现在想想,他是有话没说完。
第二天,直播重新开了。
临时证办下来了,宠物零食厂和果醋厂的订单接上了。
一天发三千单,冷库里的烂苹果,五天卖了四万斤。
谢俊语算账,货款加平台补贴,除去人工运费,赚了七万多。
我把母亲的医药费结了,又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袄。
她试了试,说太红。
“不红,你穿着好看。”
她没再说什么,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里。
村里人开始眼红。
罗玉桂在井台上跟人说,杨晓萱发财了,一车一车往外拉,谁知道赚了多少。
林金花听了,没接话。
唐越彬在村口贴了一张纸,写着“集体资产不得私卖”。
我没理他。
直到那天早上,院门被拍响了。
05
拍门的是唐越彬。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人,手里拎着铁锹和扁担。贾宏伟站在人群后面,皮夹克领子竖着,手里夹着烟。
“杨晓萱,出来!”
我开了门,堵在门口。
“干啥?”
“你卖烂苹果赚了钱,那是村里的苹果。今天把钱分了,大家伙过年。”
“苹果是我收的,一斤两毛,现结的。谁家卖给我的,谁心里清楚。”
人群里有人嘀咕。贾宏伟往前走了一步。
“晓萱,你收的是村里的苹果,统销合同写着,所有苹果归集体统一销售。你私卖,就是占集体的便宜。”
“统销合同写的是好果。烂果不在范围内。”
“合同是村里定的,我说在就在。”
他挥了挥手。唐越彬带着人往前挤。有人踹翻了院里的苹果筐,烂果滚了一地。谢俊语从屋里冲出来,被两个人按住。
“别动他!”我喊。
贾宏伟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晓萱,钱分了,事就了了。你妈的病,村里还能帮衬。”
“贾主任,你这是帮衬还是抢?”
“话别说那么难听。”
他伸手要推我。我退了一步,从门后摸出一把铁锹。
“谁敢进来,我拍谁。”
人群静了一下。贾宏伟笑了。
“你拍。拍了就是故意伤害,我报警。”
我攥着铁锹,手心里全是汗。
这时候,母亲从里屋出来了。
她披着那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堂屋走到院门口。
“妈,你回去。”
她没理我,站在人群前面。贾宏伟看见她怀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杨美霞,你拿的啥?”
母亲没说话。她抬起手,油布包砸进雪地里。油布散开,纸页被风掀起。黑皮本子摔在雪上,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红手印。
人群静了。
带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贾宏伟往前走了一步,想弯腰捡。一只手拦住了他。董寿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棍。
“贾宏伟,你别动。”
“董寿生,你……”
“我写的账,我认得。”董寿生蹲下,捡起一页,念,“二零零九年,收林金花家苹果三千二百斤,每斤八毛,计两千五百六十元。未付。”
林金花从人群里挤出来,抢过那页纸,看了一眼,手抖起来。
“这是我的。十一年了。”
“二零一零年,修路款八万,杨德康担保。其中三万被贾宏伟支取,用途不明。”
董寿生又捡起一页。
“二零一一年,扶贫款一万二,贾宏伟领取,未入村账。”
贾宏伟的脸白了。他伸手要抢,被谢俊语拦住。
“贾主任,别急,还有呢。”
唐越彬想溜,被人群堵住。罗玉桂站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越彬,你别走。你舅的账,你得听听。”
母亲站在雪地里,看着贾宏伟。
“贾宏伟,十一年前,你逼死我男人。今天,你又来逼我闺女。”
她声音不大,人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账,我不图钱。我就图个明白。”
贾宏伟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撞在人群上,回头看了一眼,没人给他让路。
“报警。”我说。
谢俊语掏出手机。贾宏伟忽然冲过来,想抢账本。董寿生一拐棍打在他腿上。
“你动一下试试。”
贾宏伟跪在雪地里。
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账页上,落在红手印上。
06
警察来得很快。
贾宏伟跪在雪地里,没再动。唐越彬缩在人群后面,被罗玉桂揪着领子。林金花拿着那页账,站在院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十一年了。十一年了。”
董寿生把散落的账页一页一页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雪。他捡一页,念一页。
“二零一二年,收赵正苹果款六万,入村账两万,余四万被贾宏伟支取。”
“二零一三年,果苗补贴八千,贾宏伟领取,未发放。”
“二零一四年,杨德康医药费借款三万,贾宏伟经手,未入账。”
念到父亲的名字时,母亲转过身,背对着人群。我走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冰凉,攥着那件旧棉袄的衣角,攥得很紧。
“妈,进屋吧。”
“念完。”
她没回头,但站住了。
董寿生念了十几分钟。每念一笔,人群里就有人喊一声。
“那是我家的!”
“我家的果款!”
“怪不得那年补贴没发!”
贾宏伟跪在地上,低着头。唐越彬想跑,被谢俊语和两个年轻人摁住。
警察到了。两个民警,一个记录,一个拍照。
“谁是杨晓萱?”
“我。”
“你报的警?”
“是。”
民警看了看雪地里的账本,又看了看跪着的贾宏伟。
“都带回所里。”
贾宏伟被扶起来,塞进警车。唐越彬也被带走了。赵正的车停在村口,民警过去问话,赵正想跑,被堵住了。
人群没散。几十号人站在我家院门口,雪越下越大,没人走。
林金花走到母亲面前。
“美霞,我对不住你。”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当年德康哥借钱,我该拦着。可我怕贾宏伟,不敢吭声。”
“不怪你。”母亲说,“都怕。”
罗玉桂也过来了。
“美霞,账本能还我们吗?”
“不能。”母亲说,“账得交给警察。”
“那我们家的果款……”
“贾宏伟在,你们不敢要。贾宏伟倒了,你们去找镇上。”
人群里有人哭了。有人骂贾宏伟。有人蹲在雪地里,抱着头。
谢俊语把烘干架收进棚子,把散落的苹果捡进筐里。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接下来咋办?”
“等警察查。”
“账本的事,镇上肯定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我喝了口水,烫嘴。
那天晚上,母亲又翻木箱。她翻出一张照片,父亲年轻时候的,站在果园里,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
“你爸这辈子,就想把果园种好。”
“账本的事,你别怪我。”
“不怪。”
她把照片递给我,转身躺下。我坐在床边,看着照片上的父亲。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天,镇上来了人。镇纪委的,两个干部,一个姓何,一个姓苏。何干部坐在堂屋里,把账本翻了一遍。
“杨晓萱,这个账本,我们需要带走。”
“带吧。”
“你母亲,还有董寿生,需要做个笔录。”
“行。”
何干部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堆被踹翻的苹果筐。
“你收烂苹果的事,镇上知道了。你做得对。”
我没接话。他走了以后,母亲从里屋出来。
“走了?”
“走了。”
“账本拿走了?”
“拿走了。”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苹果树。树是父亲种的,二十多年了,枝干粗壮,叶子落光了。
“晓萱,你爸要是活着,该多好。”
我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瘦,指头上有削苹果留下的刀口。
“妈,咱把苹果卖完,就搬走吧。”
“搬哪去?”
“城里。我租个房子。”
她没说话,看着苹果树。雪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灰白的光。
07
贾宏伟被带走三天后,赵正交代了。
谢俊语从镇上回来,说赵正在派出所里承认,他和贾宏伟签的统销合同是假的,目的是低价收苹果,高价倒卖。中间的差价,两人对半分。
“他还交代了啥?”
“冷库合同也是假的。贾宏伟用村里的名义,把冷库抵押给银行,贷了二十万。钱没进村账。”
“二十万?”
“嗯。银行那边已经知道了。”
我坐在堂屋里,算了一笔账。
贾宏伟这些年从村里拿走的,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修路款、扶贫款、果款、补贴、贷款。
母亲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等谢俊语走了,她才开口。
“你爸那三万,也在里头?”
“在。”
“能要回来不?”
“能。警察说,追回的赃款按账本兑付。”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压着嗓子,一声一声的。我没进去。有些哭,得一个人哭完。
第二天,村里炸了锅。罗玉桂在井台上跟人说,贾宏伟贪了三十多万,难怪他家盖楼买车。林金花挨家挨户通知,让有账的去找镇上登记。
有人来找我,问我家的果款咋办。
“按账本兑。警察说的。”
“那你的苹果呢?村里还分不分?”
“不分。我收的,我卖的,赚的赔的都归我。谁家卖给我的,我给了钱。谁家没卖,跟我没关系。”
那人走了。过了半天,又来了几个人。
“晓萱,你收苹果的钱,是不是该给村里交点?”
“交啥?”
“管理费。”
“谁的管理费?贾宏伟的?他被抓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走了。
谢俊语说,有人背后骂我,说我赚了钱不认人。
也有人说,杨晓萱做得对,凭啥平分。
我没理。
该发货发货,该结款结款。
冷库里剩的苹果,又卖了三天,卖完了。
最后一车货发走那天,母亲病倒了。
她坐在院里削苹果,忽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我打120,救护车从镇上过来,拉到医院。
医生说是心梗,得住院。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母亲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账本。
“账本在警察那儿。”
“追回来多少?”
“还在查。何干部说,先追回了一部分,按比例分。”
“咱家的呢?”
“咱家的最后算。董寿生说,爸那笔担保债,得先销了。”
她闭了闭眼。
“销了好。”
住院第四天,林金花来看她,拎了一篮鸡蛋。
“美霞,我家那两千多,镇上登记了。说下个月发。”
母亲笑了笑。
“发就好。”
“你家的呢?”
“不急。”
林金花坐了一会儿,走了。母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晓萱,你林婶当年不是坏人。她就是怕。”
“贾宏伟倒了,她敢来了。”
“嗯。”
母亲出院那天,雪又下了。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这话她说过。我没接话,把围巾给她围上。
回到家,院里那棵苹果树上落满了雪。母亲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明年还收苹果不?”
“再说。”
她没再问,进屋了。
08
贾宏伟被正式批捕那天,镇上来了通知。
何干部把追回的十二万赃款按账本比例分了下去。
林金花拿到两千三,罗玉桂拿到一千八。
董寿生没要,说账是他记的,不能拿。
杨家的三万,排在最后。
何干部说,得等法院判了才能兑。
母亲没催。她坐在院里晒太阳,偶尔削个苹果,偶尔翻翻旧照片。
唐越彬被放回来了。
他在派出所待了十天,出来以后,缩在家里不出门。
他媳妇把超市关了,两口子搬到镇上去了。
临走那天,唐越彬来我家,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晓萱姐,对不住。”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舅让我干的,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还是你图钱?”
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谢俊语把加工渠道接了过去。他跑了几趟隔壁县,跟宠物零食厂签了长期合同,又买了台二手切片机。
“晓萱,明年你收不收?”
“你收。我给你供货。”
“你不回来?”
“回来看我妈。”
他没再问,忙着装车去了。
村里人开始自己找销路。
有人学着开直播,有人联系果商,有人把烂果卖给谢俊语。
价格不高,但比贾宏伟压的三毛强。
罗玉桂在井台上说,早该这样。
林金花接了一句,可不是嘛。
我听着,没搭话。
母亲的身体慢慢好转。她能下地走动了,每天在院里转几圈,给苹果树浇浇水。有一天,她忽然问我。
“晓萱,你爸那笔担保债,销了没?”
“还没。何干部说,得等法院判。”
“判了能销?”
“能。贾宏伟拿走的钱,算赃款。爸担保的那部分,贾宏伟用了,就该他退。”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翻出那个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旧照片、父亲的身份证、几张泛黄的存单、还有一封信。
“这是你爸写的。”
我接过来。信纸很薄,字迹歪歪扭扭。父亲只念过小学,写字费劲。
“美霞,我签了字,你别怪我。路修好了,村里人走路方便。贾宏伟说,等路修完,果款就发。我信了。你照顾好晓萱。”
信没写完,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
“我对不住你们。”
母亲坐在旁边,擦了擦眼睛。
“你爸走的那天,攥着你的手。他想跟你说这句话。”
我没说话,把信叠好,放进箱子。
第二天,何干部打电话来,说赵正被判了两年,贾宏伟的案子在审。
“还有一件事。”何干部说,“账本最后一页,有一笔担保债。是你父亲杨德康的名字。”
“这笔债,法院会处理。你不用管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苹果树。树枝上的雪化了,滴在地上。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吃了。”
我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她也蹲下来,跟我并排。
“妈,明年我想把果园翻新一下。”
“你弄。”
“种点新品种。”
“随你。”
面很烫,我吃得慢。她吃得也慢。两个人蹲在门槛上,谁也没再说话。
09
法院判下来的那天,何干部亲自来的。
贾宏伟犯贪污罪、职务侵占罪,判了六年。
赵正犯诈骗罪,判了两年。
唐越彬有立功表现,免于起诉。
追回的赃款一共十八万。
按账本分,最后剩了杨家的三万。
何干部把一张存单递给母亲。
“杨美霞,这是你家的。”
母亲接过来,看了看,递给董寿生。
“老董,你记的账,你拿着。”
“美霞,这是你家的钱。”
“没有你记的账,一分也追不回来。你拿着,给村里修个桥。”
董寿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我。
“晓萱,你咋说?”
“我妈说了算。”
董寿生攥着存单,手有点抖。他站了一会儿,把存单揣进兜里。
“行。修桥。桥名就叫德康桥。”
母亲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何干部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杨晓萱,账本最后一页,那笔担保债,法院已经销了。你不用管了。”
“还有,镇上想请你做个电商培训,教村里人开网店。你有空不?”
他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车拐出村口。
那天下午,母亲从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地契,果园的地契,父亲的名字。
“这个给你。”
“妈,这是你的。”
“你爸留给你的。他说,果园是根,不管走到哪,别忘了。”
我接过地契,纸页发脆,折痕处快断了。
“妈,我不走了。”
她看了我一眼。
“不走了?”
“不走了。果园翻新,种新品种。谢俊语的渠道,我供货。”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果园里,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递给我。
“晓萱,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母亲在西屋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雪又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苹果树上。
第二天,谢俊语来找我,说宠物零食厂要签长期合同,一年保底十万斤。
“你收不收?”
“收。但得签正式合同,不走村里。”
“那当然。”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堂屋里,把账本复印件翻了一遍。
贾宏伟欠村里的,都追回来了。
可人心的账,还没清。
有人还在背后骂我,说我赚了钱不认人。
也有人见了我,绕着走。
罗玉桂倒是常来,帮我妈做饭。林金花也来,拎着鸡蛋和冻梨。
那天,罗玉桂问我。
“晓萱,你恨不恨村里人?”
“不恨。”
“那你咋不笑?”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院里,看着那棵苹果树。树枝上挂着雪,白花花的。
我笑不出来。不是恨,是累。
10
最后一车货发走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谢俊语把车开到院门口,装完最后一筐苹果干。我签了单,他递给我一支烟。
“不抽。”
“那你站会儿。”
两个人站在院里,看着那棵苹果树。雪停了,天晴了,树枝上的雪化成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明年真不走了?”
“不走了。”
“那我把加工厂扩一扩,再招几个人。”
“招吧。村里的,能干的都招。”
谢俊语笑了笑,开车走了。
我回屋,母亲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案板上撒着面粉。
“妈,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我坐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她的侧脸。她包饺子的手很稳,一个褶一个褶,捏得仔细。
“妈,董寿生把桥修了。”
“修了?”
“嗯。德康桥。在村东头,老槐树旁边。”
她没说话,把饺子摆好,盖上笼布。
“明天去瞅瞅。”
第二天,我扶着母亲去了村东头。桥不宽,两孔,青石砌的,桥栏上刻着“德康桥”三个字。董寿生站在桥头,拄着拐棍。
“美霞,来看看。”
母亲走到桥中间,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结了冰,白亮亮的。
“德康要是活着,该多好。”
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我没接话,站在她旁边。
桥上走过几个村民,有人点头,有人绕道。林金花拎着一篮冻梨过来,塞给母亲。
“美霞,拿着。”
“不要。”
“拿着。你家德康修桥,我没出钱,出点梨还不行?”
母亲接了,林金花走了。罗玉桂也来了,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
“这桥结实。老董头的手艺不赖。”
董寿生哼了一声。
“我记了半辈子账,修座桥还修不好?”
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母亲把木箱搬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好。旧照片、身份证、存单、地契、父亲的信。她把箱子锁好,钥匙递给我。
“你拿着。”
“妈,你拿着。”
“我记性不好,怕丢。”
我接了钥匙,揣进兜里。
年三十那天,谢俊语发来一条消息。
“冷库又积了苹果。隔壁村也有,你要不要?”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回。母亲在旁边包饺子,问了一句。
“谁啊?”
“谢俊语。说冷库又有苹果了。”
“你要收?”
她没再问。
窗外的雪又下了,细细密密的。苹果树上挂着雪,院子里白了一片。有人从院门口路过,喊了一声。
“晓萱,明年还收苹果不?”
我没回答。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吃饺子。”
我放下手机,去拿碗。碗柜里有两摞碗,一摞新的,一摞旧的。旧碗是父亲用过的,边上有豁口。母亲拿了两个新碗,想了想,又换了一个旧的。
“用这个。”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我咬了一口,白菜猪肉,咸淡正好。窗外雪下得紧,屋里暖和。母亲坐在对面,慢慢吃着饺子。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忽然想起父亲。他活着的时候,年三十也包饺子。他擀皮,母亲包,我在旁边捣乱。
“妈,爸那年包的饺子,是啥馅的?”
“白菜猪肉。”
“跟今天一样。”
她没抬头,继续吃。我也没再说。
饺子吃完了,母亲去洗碗。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父亲的遗像。
香炉里插着三根新香,烟气袅袅地升。
手机又响了。
谢俊语发来一张照片,冷库里堆满了苹果,红彤彤的,堆到顶。
下面跟了一行字。
“收不收?给个话。”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母亲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谢俊语。问我收不收苹果。”
“你咋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苹果树上,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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