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2023年8月5日,缅北一处电诈园区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事件。20多名中国籍电诈人员因不堪忍受园区内的暴力控制而集体逃跑,却在途中遭到园区缅籍武装人员拦截,并被近距离使用AK47扫射,最终造成6人死亡、8人受伤。10月5日至7日,公安部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摄制的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播出,这起血案再次进入公众视野。更重要的是,从2024年1月至7月,参与开枪、掩埋尸体的6名武装人员以及电诈园区金主林剑相继落网。一起跨境犯罪案件,由此呈现出从受害、追查到追责的完整链条。
这起事件最值得警醒的地方,并不只是枪击本身,而是它揭示了电诈犯罪背后的真实运行逻辑。过去人们谈到电诈,容易把它理解为一种通过电话、网络和社交平台实施的经济犯罪,受害者损失的是积蓄,犯罪分子追逐的是金钱。但缅北电诈园区早已不是简单的“诈骗窝点”。在一些犯罪集团控制的区域里,诈骗只是产业链最外层,暴力、拘禁、人口控制、武装保护乃至杀人灭口,共同构成了这个黑色体系赖以维持的秩序。
为什么一群原本参与诈骗的人,在试图逃离时会遭到如此残酷的枪击?因为对于园区控制者而言,这些人不仅是所谓“员工”,更是可以被反复压榨的犯罪资源。一旦有人逃跑,意味着控制体系出现漏洞;一旦逃跑成功,其他人可能效仿。于是,暴力就不再只是惩罚手段,而成为维持整个犯罪组织运转的制度性工具。枪口所针对的,不只是20多名逃跑者,更是对园区其他人员发出的恐吓信号:任何试图摆脱控制的人,都可能付出生命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重新认识缅北电诈问题。它从来不只是几个骗子在境外骗钱,而是跨境犯罪、非法武装和黑色产业相互结合后形成的复杂犯罪生态。诈骗集团需要人员,需要场地,需要通讯和资金渠道,也需要能够限制人员自由、阻止受害者逃离的暴力力量。只要这些环节彼此勾连,电诈就会从网络犯罪进一步异化为一种具有高度组织化特征的暴力犯罪。
更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被困园区的人本身也可能经历了从参与犯罪到成为受害者的身份变化。有些人最初确实抱着牟利甚至违法的目的进入园区,但当他们被限制人身自由、遭受殴打、强迫劳动乃至面临死亡威胁时,性质已经发生根本变化。犯罪行为必须依法追究,但任何人的生命权和基本人身安全同样不能被剥夺。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参与诈骗,就认为他可以成为暴力集团随意处置的对象。
这起案件还有一个重要意义,那就是它说明跨境犯罪的治理不能只盯着诈骗电话和资金流。真正摧毁一个犯罪集团,需要同时切断人员控制、武装保护、资金运转、信息通信以及地方保护等多个环节。否则,即使关闭一个园区,也可能出现新的园区;抓捕几个诈骗人员,也可能有新的组织迅速补位。打击电诈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识别几个骗子,而是拆解背后的完整利益网络。
从2024年1月至7月,参与枪击和掩埋尸体的6名缅甸籍武装人员以及园区金主相继落网,这一结果体现的恰恰是跨境执法合作的价值。跨境犯罪最大的天然优势,就是犯罪人员可以利用国境逃避追责,利用不同国家的法律制度和执法能力差异寻找生存空间。但国境不是罪责的终点,犯罪集团也不应该把地理距离当成逃避法律制裁的屏障。只要能够确认身份、锁定证据、追查资金和犯罪链条,案件就存在被追到底的可能。
与此同时,也不能忽略对电诈犯罪源头的治理。为什么仍然有人愿意进入这些危险地区?除了利益诱惑,还有虚假招聘、熟人介绍、网络诱骗等多种因素。很多人进入之前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不是所谓“高薪工作”,而是人身控制甚至生命危险。因此,境外反诈不仅需要公安机关追捕犯罪分子,也需要持续加强风险预警、出境安全教育和诈骗信息治理,让更多人知道那些看似诱人的“境外高薪岗位”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
缅北电诈产业能够长期存在,还有一个现实原因,就是它并非孤立于当地社会之外。部分地区长期存在武装割据和治理能力不足,犯罪集团由此获得了生存空间。当诈骗产业与地方武装、地下经济和跨境网络结合之后,单纯依靠某一次抓捕行动很难彻底解决问题。因此,真正有效的治理必须同时打击犯罪集团和支撑犯罪集团生存的条件。没有稳定的执法环境,犯罪组织就可能不断寻找新的藏身之处。
6死8伤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它意味着6个家庭失去了亲人,8个人带着伤痛活下来,也意味着一个犯罪集团曾经把人的生命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成本。对这样的犯罪,社会需要的不是猎奇式围观,而是持续、准确、彻底的追责。
电诈可以跨越国境,犯罪集团可以隐藏在复杂地区,资金可以通过层层账户流转,但犯罪留下的痕迹不会凭空消失。缅北电诈覆灭的意义,也不只是关闭多少园区、抓捕多少人员,而是让那些曾经以为身处境外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犯罪者明白:国境能够阻隔距离,却不能阻隔追责。真正的安全,不仅是让人远离诈骗,更是让任何以暴力控制他人、以生命作为犯罪成本的组织,都最终付出应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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