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晨曦又吐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的酒精喷壶攥得指节发白,喷头对准她脚边的地板砖,一下,两下,三下。

她扶着马桶边缘,肩膀一耸一耸的,抬头看我时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客厅里,我妈正把电视音量调大,好像那喧闹的综艺能盖住这个家里所有不该存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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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黄晨曦结婚三年,一直住在城东这套九十平的房子里。

首付是我爸掏的,月供从我工资卡里扣,她的工资管日常开销。

日子算不上宽裕,但也不至于紧巴。

她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是常事,有时候十点、十一点才回来,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说腰酸得直不起来。

我那时候心疼她,专门学了几个按摩手法。

她趴在沙发上,我给她按腰,她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说的都是些琐碎事,谁谁谁离职了,哪个客户又改需求了,办公室空调太冷了她想买条毯子。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手上继续使劲。

灯光打在她背上,整个人瘦得像片纸。

我妈隔三差五来送菜,排骨、土鸡、时令蔬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看不惯黄晨曦加班,更看不惯她周末睡到中午才起。

有回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嘴上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我们那会儿怀了孕照样下地干活。

黄晨曦正好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转身又回了房间。

门关得不重,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夹在中间两头劝,劝我妈少说两句,又去房间哄她。

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我扳她肩膀,她甩开,我再扳,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妈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我说没有的事,她就是刀子嘴。

黄晨曦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她没吃晚饭。

后来我妈再来,黄晨曦就找各种理由躲出去。

说是加班,其实我在阳台上看见她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一个人刷手机,刷到天黑才上来。

我说她几句,她就回我一句,我在家你妈不自在,我不在家她多自在。

我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真正出事,是结婚第三年的春天。

那天我临时被派去外地出差,原本三天的行程压缩成两天。

晚上十一点多我推开家门,客厅灯黑着,卧室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以为她还没睡,走过去推门,看见她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啪地扣在床上。

谁?我问。

同事。她声音发紧,说方案的事。

我走过去拿她手机,她扑上来抢。

我个子高,胳膊一抬她就够不着了。

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顶端的名字备注是“周总”。

往上翻,最近的几条消息写着:“今晚很想你”

“下周二老地方”

“你老公没起疑心吧”。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黄晨曦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她开口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了她。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对着手机笑的样子。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先别冲动,我跟你妈过去一趟。

他们来得很快。

我妈一进门就拉着黄晨曦的手坐在沙发上,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黄晨曦哭得满脸是泪,说她一时糊涂,说那个人是她的客户,追了她大半年,她没把持住。

我妈拍着她的手背,嘴里念叨着,傻孩子,傻孩子。

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递了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两口,说:“你打算怎么办?”

“离。”我说。

我爸看着楼下,烟灰掉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肚子里那个,查了吗?”

我愣了一下。那段时间黄晨曦确实老说恶心,我还以为她胃不好。我爸看我的表情,叹了口气:“你妈问过她了,她说怀上了,一个多月。”

我脑子嗡地一声。那孩子是谁的,我根本不用问。

“你妈的意思是,”我爸把烟掐灭,“孩子是无辜的。不管大人做了什么,那毕竟是一条命。你先忍忍,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忍?”我转头看他,“爸,你让我忍?”

“你听我说完。”我爸按住我肩膀,“现在离婚,她肯定去打掉。你妈找人问过了,她那个身体,打掉以后可能就怀不上了。咱家就你一个儿子,你想让你妈这辈子抱不上孙子?”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阳台上晾着黄晨曦的孕妇裙,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没有身体的影子。

回到客厅,我妈正给黄晨曦擦眼泪。

她看见我进来,抬头说:“小炎,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你想想,孩子生下来,咱家养,跟她没关系。你要是现在离了,她转头就把孩子打了,你上哪儿找孙子去?”

黄晨曦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孩子是谁的?”

她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熠楠。”

周熠楠。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又一遍。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先把孩子保住。”

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我妈炖了鸡汤,盛了一碗端到黄晨曦面前。

黄晨曦接过碗,手指发颤,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我妈假装没看见,转头跟我说话,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我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米饭没滋没味的,像在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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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变了。

表面上一切照旧。

我上班,她上班,周末她窝在家里养胎,我妈隔天来送一次汤。

没有人再提那件事,好像所有人都商量好了似的,把那根刺埋进土里,假装它不存在。

可我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手机响,我会看她一眼。

她出门倒垃圾,我会站在阳台上看她往哪个方向走。

她跟人打电话,我会竖起耳朵听。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有天晚上她睡着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来,用她的生日解了锁。

微信聊天记录清得干干净净,连周熠楠的名字都搜不到了。

可相册里有一张没删干净的照片,她坐在一家咖啡店里,对面有只手入镜了,袖口是深蓝色条纹衬衫。

那只手我见过,接她下班的时候,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伸出来冲她挥了挥。

我把手机放回去,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我在网上搜了酒精的用处。

然后下班路上,我在药店买了一瓶百分之七十五的医用酒精,又买了一个喷壶。

透明的壶身,白色喷头,跟家里浇花那个一模一样。

进门的时候黄晨曦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我手里拎着东西,问了一句买的什么。我没回答,走到她面前,对着她脚边的地板喷了一下。

她愣住了。

“你干什么?”

“消毒。”我说,“家里有细菌。”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脚缩到沙发上去了。

那天开始,我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酒精喷壶对着她周围喷一圈。

有时候是脚边,有时候是她坐的沙发扶手,有时候是她刚碰过的遥控器。

她一开始还会问我为什么,后来就不问了。

只是每次我举起喷壶的时候,她的肩膀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我妈撞见过一次。

那天她来送鲫鱼汤,进门正好看见我对着黄晨曦坐过的餐椅喷酒精。

我妈把汤放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黄晨曦,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空保温桶走了。

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叹气,那声音透过防盗门传进来,闷闷的。

04

四个月的时候,黄晨曦的肚子显怀了。

她换上了宽松的裙子,走路开始微微往后仰,一只手老扶着腰。

公司让她提前休了产假,她就整天待在家里。

我妈来得更勤了,说是照顾她,其实是盯着她别乱跑。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进门喷酒精。

喷的范围从脚边慢慢扩大,她坐过的沙发垫、她靠过的抱枕、她喝水用的杯子。

有一次她刚端起碗,我对着餐桌喷了一下,她手一抖,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热汤溅到她脚背上,她疼得嘶了一声,弯腰去摸。

我站着没动。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在转,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以为她要哭,但她忍住了,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去拿拖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

我们分房睡已经三个月了,她睡主卧,我睡书房。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地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她眼睛肿着,没出房间。

我妈来送饭,敲门敲了半天她才开。

我妈进去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她走到书房门口,压着嗓子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怎么样。”我盯着电脑屏幕。

“你天天拿酒精喷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家里脏。”我说,“消消毒怎么了。”

我妈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甩下一句“作孽”,摔门走了。

我知道自己做得过分。

可我停不下来。

每次看见她的肚子,我就想起那个晚上她对着手机笑的样子,想起周熠楠三个字。

酒精喷出去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个地方会松一下,好像那些脏东西真的能被冲掉。

五个月的时候,她开始躲。

我进门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敲门她才出来。

可越躲,我越要喷。

她坐过的马桶圈、她拿过的水杯、她靠过的门框,一处都不放过。

有天晚上她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声音哑着说:“萧炎彬,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打断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后半句。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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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六个多月的一天。

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黄晨曦没在客厅。

我换了鞋往里走,听见卧室里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打电话。

“我真的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他每天回来就拿着那个酒精喷壶,对着我喷,对着我坐过的地方喷……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也是个人啊……”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听不太清。但有一句话我听见了,他说:“你再忍忍,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来接你。”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喷壶硌着掌心。

周熠楠。原来他们一直没断。

我推开门。黄晨曦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机掉在床上。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护住肚子,脸色白得像纸。

“萧炎彬,你听我解释……”

我没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举起喷壶,对着她的脸,一下,两下,三下。

酒精雾喷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她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和酒精混在一起。

我转身走了出去。喷壶放在客厅茶几上,透明的壶身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天晚上我没回书房,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不常抽,那包烟还是我爸上次来落在茶几上的,已经有点潮了,抽起来发苦。

可我抽了整整一包。

凌晨三点多,黄晨曦从卧室出来。她站在客厅门口,扶着墙,看着我。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

“萧炎彬。”她叫我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气。

我没应。

“我明天就走。”

我还是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06

她没有走成。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了。

不知道是黄晨曦给她打了电话,还是她自个儿感觉到了什么。

她进门的时候拎着两大袋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烟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抽这么多烟?”她把菜往地上一放,走过来,“黄晨曦呢?”

“屋里。”

我妈推门进去,过了几分钟出来,脸色更难看了。她坐到我旁边,压着嗓子问:“你们昨晚又怎么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没抬头:“她要走。”

“走?”我妈声音拔高了半截,“她大着肚子往哪走?找那个姓周的?”

我没说话。我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拖鞋啪嗒啪嗒响。她停下来,指着主卧的门:“黄晨曦你出来。”

门开了。黄晨曦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走到我妈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阿姨……”

“你跟我说实话,”我妈盯着她,“你是不是还跟那个姓周的来往?”

黄晨曦没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拉住黄晨曦的手,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到了对面。

“你听我说。”我妈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你现在六个月了,孩子都成形了。你走,你去哪儿?那个周熠楠,他有家吗?他娶你吗?”

黄晨曦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不娶你,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你爹妈那边怎么交代?”我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就在这儿住着,孩子生下来,咱们萧家养。你要是想走,生完再走,到时候我不拦你。”

黄晨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我坐在旁边,听着我妈说这些话,觉得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黄晨曦居然点了头。

她哭着点了头。

我妈拍着她的手背,嘴里说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对孩子不好。

那天之后,黄晨曦不再提走的事了。

我妈也不走了,干脆搬过来住,说是照顾孕妇,其实是二十四小时盯着。

家里多了一个人,反而更安静了。

三个人各怀心事,吃饭的时候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的酒精喷壶还在用。

只是现在我妈看见就当没看见,黄晨曦也当没看见。

她不再躲了,每次我喷的时候,她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可我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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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七个月的时候,黄晨曦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

我妈给她炖安神的汤,她喝了也没用。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抱着个靠垫,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阳台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回房间,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个字。

我妈说她这是产前抑郁,让我别刺激她。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我把喷壶收进了柜子里。

没用的。

第二天我进门,手习惯性地往鞋柜上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喷壶收起来了。

黄晨曦正好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鞋柜前发愣,她停住了脚步。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瘆人。

“不喷了?”她问。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我绕过她走进客厅。她在后面说:“萧炎彬,你喷啊,你天天喷,今天怎么不喷了?”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端着水杯,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笑,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水杯里。

“你以为我愿意住在这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你的脸色?你以为我稀罕你们萧家的饭?”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嘴里叫着“怎么了怎么了”。

黄晨曦把水杯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蹲下去,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她没回房间。

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开着灯坐了一整夜。

我妈在门外守到凌晨三点,最后实在撑不住去睡了。

我站在走廊这头,看着卫生间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菜叶,蔫蔫地扶着门框。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炎彬,你赢了。”

我没听懂。她又说了一遍:“你赢了。我不走了。”

我妈在旁边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可黄晨曦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

08

最后两个月,家里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黄晨曦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妈说话。

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医院产检。

产检报告放在茶几上,我妈翻着看,一项一项念给我听,说孩子挺好的,头围多少,股骨长多少。

我听着,嗯一声,继续看手机。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

我妈给她买了孕妇枕,她晚上抱着睡,白天就放在阳台上晒太阳。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膜,模糊又遥远。

喷壶一直放在柜子里。我偶尔会打开柜门看一眼,透明的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可我没有再拿出来。

不是不想。是每次走到柜子前,就想起她那天摔杯子时的样子。那个画面像根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预产期前半个月,我妈把待产包收拾好了,放在门口玄关柜上。

黄晨曦的爸妈来过一次,带了鸡蛋和红糖。

她妈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的时候只听见一句:“忍忍就过去了。”

她爸坐在客厅跟我爸下棋。两个老头一言不发,棋子在棋盘上磕得啪啪响。下到一半,她爸忽然说了一句:“老萧,对不住了。”

我爸把棋子一放:“不说这个,下棋。”

那天走的时候,黄晨曦站在门口送他们。

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圈红了,到底没说什么。

她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很用力,拍得我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然后他们走了,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黄晨曦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她走回房间,关上门,再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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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孩子是凌晨发动的。

黄晨曦疼得蜷在床上,满头是汗,咬着嘴唇不叫出声。

我妈打了急救电话,又去敲邻居的门帮忙抬人。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被我妈和邻居大姐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烫,全是汗。

指甲掐进我胳膊上的肉里,疼得我抽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被咬出血印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萧炎彬,你记住,这孩子是你的。”

我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她已经被我妈搀着出了门。我站在原地,胳膊上留着她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火辣辣地疼。

医院里折腾了六个多钟头。

我坐在产房外面的塑料椅上,我妈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

我爸后来也来了,拎着一兜子红牛和巧克力,说是给我补充体力。

我没胃口,把红牛放在脚边,盯着产房上面亮着的灯。

凌晨四点多,灯灭了。

护士推开门,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儿,说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妈凑上去看,嘴里说着像,像他爸。

我爸站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我走进产房。

黄晨曦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她看见我进来,把头偏向一边。

我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问她:“你进产房前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周熠楠不能生。”

我愣住了。

“他跟他老婆结婚八年没孩子,查出来是他的问题。”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追我,就是想要个孩子。”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孩子是你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你不信。可我没骗你。”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身边。

婴儿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

黄晨曦侧过头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手指抖得厉害。

我走出产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我爸过来问怎么了,我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10

孩子满月那天,我妈张罗了一桌菜。

黄晨曦抱着孩子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的,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

我妈给她夹菜,她就吃,不夹就不吃。

我爸逗孩子玩,嘴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了两声。

黄晨曦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都是我妈的拿手菜。热气腾腾的,可吃起来都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我妈把孩子抱过去,让我爸看着。她拉着黄晨曦进了卧室,关上门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黄晨曦眼睛红红的,我妈脸色也不太好。

那天晚上,黄晨曦把孩子哄睡了,走到客厅坐在我对面。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妈让我跟你好好过。”她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爸。”

我没接话。

“萧炎彬。”她抬起头看我,“那瓶酒精,你收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那瓶酒精喷壶拿了出来。

透明的壶身上那层薄灰还在。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走到我面前,把喷壶放在茶几上。

“你接着喷吧。”她说。

我看着她。

“你喷,我心里好受点。”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不喷,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过去。”

我没有拿那个喷壶。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的光晕湿漉漉的。楼下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上水光一闪一闪的。

身后传来黄晨曦的脚步声。她站在阳台门口,隔着纱帘,声音模模糊糊的。

“萧炎彬,我知道我错了。可你天天拿酒精喷我,喷了六个多月。你喷的是我,还是你自己心里那口气?”

我没有回头。雨打在阳台栏杆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那孩子是你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信,我可以去做鉴定。”

我转过身。她站在纱帘后面,整个人被细密的网眼分割成模糊的碎片。我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不用做了。”

她没动。

我们隔着那层纱帘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传来孩子醒来的哭声,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黄晨曦转身进了屋,脚步声急促起来,然后是低低的哄睡声。

我站在阳台上,雨越下越大了。

楼下那盏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稀碎,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一片暗一片。

我伸手关了阳台门,把那瓶酒精喷壶留在了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喷壶不见了。我问黄晨曦,她说不知道。我妈说没看见。我爸更不会碰那玩意儿。喷壶就那么消失了,谁也没再提。

只是从那天起,我进门的时候,黄晨曦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而每次她缩肩膀的时候,我都会停一下。停在门口,换鞋,挂外套,然后走进客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