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牡丹厅。台上程婉清举杯,郑光辉凑过去,手臂一缠,交杯酒喝得满堂喝彩。我坐在主位,手指压在酒杯底座上,没动。
郑光辉喝完,朝我扬了扬下巴,嘴角那点笑,刺眼得很。
旁边有人举手机拍,闪光灯一闪一闪。
程婉清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笑。
我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玻璃碰桌面,声音脆得全场都安静了。
“送你了。”
我扭头就走。身后杯子碎地,程婉清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01
我和程婉清结婚二十年。
认识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都在城南批发市场给人打工。
她卖服装,我管仓库,中午蹲在消防通道吃盒饭,她总把肉夹给我,说自己减肥。
后来她说,海生,咱自己干吧。
那会儿手里没几个钱。
我爹谢邦在老家镇上教书,退休了,把老宅卖了三十万,打到我卡上。
他说,你拿着用,我住学校宿舍挺好。
那笔钱,是海清商贸的第一笔本钱。
公司从一间十五平的门面做起,卖五金配件。我跑供应商,她守店拉客户。第一年赚了八万,她抱着账本哭了一场,说终于不用看人脸色了。
二十年下来,海清商贸有了自己的仓库、车队,代理三个品牌,一年流水大几千万。外人看着风光,内里的辛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程婉清管销售和公关,我管供应链和仓储。她性格强势,嘴皮子利索,客户吃她那一套。我闷,不爱应酬,守着仓库和账目,一是一二是二。
分工就这么定下来,二十年没变过。
前几年公司改制,程婉清提出来,说法人得换成她,她在外面签合同方便。
我没多想,去工商局办了变更。
她又说股权也理一理,她占三十五,我占四十,傅德江代持十五,剩下的给卢兆几个老员工。
傅德江是我大学同学,做律师的,当时就提醒我,说代持协议要签清楚,出资确认书也得留底。我听了,让他办了。
那些文件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五年了,没动过。
出事是从郑光辉进公司开始的。
那年开春,程婉清说销售部缺人,招了个小伙子,叫郑光辉,二十八,嘴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程婉清说他机灵,跑客户有一套。
我没意见。销售的事她管,我从不插手。
可过了三个月,卢兆来找我。老卢五十了,从门面那会儿就跟着我,管仓储,话不多,但眼睛毒。
他站在我办公桌前,搓着手,半天没开口。
“有事说事。”
“谢总,那个郑光辉……”他顿了顿,“上周请销售部吃饭,喝多了,说公司迟早是他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醉话。”
“还有,”卢兆压低了声音,“他最近老往财务那边跑,问客户回款的事。按理说,这不归他管。”
我没接话。卢兆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程婉清在敷面膜,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餐桌旁,倒了杯水,想了想,还是问了。
“郑光辉这人怎么样?”
她眼皮没抬。“挺好,能干。”
“老卢说他在财务那边打听回款。”
程婉清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但也不是热。
“销售部要跟进回款,有什么问题?老卢管仓库管好就行了,别操那么多心。”
我没再问。
后来我才明白,程婉清那一眼里头,已经有了别的东西。只是我当时没看出来,或者说,不想看出来。
公司那年的业绩不错,比前一年涨了三成。程婉清在管理层会议上说,销售部要扩编,郑光辉升经理。我没反对。她提议的事,我基本不反对。
这是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她说往东,我不往西。外人看着是和气,其实是懒得吵。吵了也没用,她主意大,我说不过她。
但有些事,不是不吵就能过去的。
那年五月,我爹在老家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得做搭桥手术。医生说费用大概二十万。
我给我爹打了电话,他说没事,保守治疗也行。我知道他是怕花钱。
挂了电话,我跟程婉清说,得从公司账上支二十万。
她正在涂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公司现金流紧,下个月再说吧。”
“我爹的手术等不了。”
“那你自己想办法。”她拿起包,出门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半夜。公司账上有没有钱,我清楚。上个月刚回了一笔三百万的货款,趴在账上没动。
她卡的不是钱。她卡的是我。
第二天我去找了傅德江。老傅听完,推了推眼镜。
“股权代持协议还在吧?”
“在。”
“出资确认书呢?”
“也在。”
“那就行。”他顿了顿,“老谢,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说心里有数。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在变。程婉清还是那个程婉清,但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碍事的人。
那年夏天特别热,仓库里四十度,我跟卢兆搬货,汗把衣服浸透了。他递给我一瓶水,欲言又止。
“说。”
“谢总,公司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我总觉得,有人要把咱们往外面挤。”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一股塑料味。
“老卢,仓库的数据,你每周备份一次。别问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走了。
那个周五晚上,我打开保险柜,把代持协议和出资确认书翻出来看了一遍。纸有点发黄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傅德江代持的百分之十五,加上我的百分之四十,再加上卢兆和其他三个老员工的百分之十,我手里能控的,是六十五。
程婉清手里是三十五。
我把文件放回去,锁好柜门。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些文件。也许只是觉得,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02
郑光辉升了销售经理之后,人明显不一样了。以前见了我叫谢总,弯腰点头的,现在改成扬一下下巴,嘴里喊一声“谢哥”,跟平辈似的。
我没计较。
销售部那帮年轻人围着他转,中午吃饭他坐主位,讲段子,逗得小姑娘咯咯笑。程婉清有时候也坐过去,端着咖啡,听他说,嘴角挂着笑。
那笑我很久没见过了。以前是冲我笑的。
卢兆每周备份数据,我让他把服务器日志也留着。他问为什么,我说你照做就行。
七月的时候,卢兆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谢总,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服务器登录记录。IP地址显示的是城东的一个商务楼,离我们公司十几公里。登录时间都在晚上十点以后。
“这不是咱们公司的网。”
“嗯。异地登录,连续三周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能查到操作了什么吗?”
“客户资料被批量导出过,还有财务系统的访问记录。”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这事先不要跟别人说。”
卢兆点头。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会儿说:“谢总,我干到年底就不干了。”
“为什么?”
“我闺女在省城生了,让我过去帮忙带孩子。”他搓了搓手,“其实也是觉得,公司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留他。有些话说到这份上,留也没意思。
第二天,销售部报上来一笔退货,说客户拒收了一批货,理由是不符合规格。那批货值三十多万,退回仓库要重新打包,损失不小。
我去查那家客户的资料,发现他们上个月刚把订单转给了一家叫清辉商贸的公司。
清辉商贸。名字里有个清字。
我让卢兆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于昕怡,二十六岁,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跟服务器登录的IP,在同一个区。
那天晚上回家,程婉清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对着我时完全不一样。
我推开门,她立刻挂了电话。
“跟谁打呢?”
“客户。”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没追问。以前我总觉得,追问显得小气。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那家清辉商贸。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把于昕怡叫到办公室。
这姑娘来公司两年了,做行政,文文静静的,话不多。她站在我办公桌前,手指绞在一起,看着很紧张。
“于昕怡,清辉商贸的法人是你?”
她脸色一下白了。
“谢总,我……”
“你慢慢说。”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开口。“是郑经理让我帮忙的。他说注册个公司走账用,让我挂个名,每个月给我两千块。”
“公司实际谁在管?”
“我不清楚。章和执照都在郑经理那儿。”
我点了点头。“你先回去,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拉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郑光辉让于昕怡注册公司,服务器异地登录,客户订单转移。这些事串起来,指向一个方向。
但我还缺一样东西。直接的证据。
那天下午,我把卢兆叫来。
“服务器的完整备份,你那里有吗?”
“有。每个月都存硬盘。”
“给我拷一份。”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下班的时候,程婉清破天荒给我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问去哪儿,她说陪客户。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
六点一刻,程婉清从公司大门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郑光辉探头跟她说笑。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保险柜,把代持协议和出资确认书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然后我给傅德江打了电话。
“老傅,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有些事,得当面聊。”
他沉默了几秒。“行。明天上午十点,我事务所。”
挂了电话,我把文件收好,锁进柜子。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03
程宏毅六十八岁生日,程婉清在饭店订了两桌。程家亲戚来了不少,大姨子小舅子,坐得满满当当。
程宏毅是退休教师,好面子,讲话慢条斯理,喜欢端着。
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觉得我配不上他闺女。
当年程婉清嫁给我,他是不太愿意的,说我没有正式工作。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他的态度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好了一些。逢年过节见面,他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杯,问一句答一句。
生日宴上,程婉清坐在她爸旁边,夹菜倒茶,嘴甜得很。吴金娥坐在另一边,跟亲戚夸闺女能干,说公司大半边天都是婉清撑着的。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跟几个连襟喝酒。他们敬我,说谢总现在是大老板了。我笑笑,说混口饭吃。
酒过三巡,门开了。郑光辉拎着两个礼盒进来,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程叔,生日快乐。”他弯腰把礼盒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程宏毅愣了一下,看了程婉清一眼。程婉清站起来,笑着说:“爸,光辉是我认的干弟弟,一直想来看您。”
干弟弟。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郑光辉挨个敬酒,到了我这儿,他举着杯子,笑得一脸诚恳。
“谢哥,我敬您。您放心,销售部的事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婉清姐丢脸。”
婉清姐。叫得真顺口。
我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郑光辉没坐我这边,他坐到程婉清旁边去了,跟程宏毅聊天,讲笑话,逗得一桌人哈哈笑。程宏毅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小伙子不错。
我坐在门口,听着那边的笑声,一杯一杯地喝。
席间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于昕怡。她端着盘子,应该是来帮忙的。看见我,她站住了。
“谢总。”
“你也来了。”
她点点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郑经理让我把清辉商贸的营业执照寄给他,寄到城东一个地址。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我心里一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咬了咬嘴唇。“我觉得……不太对劲。公司走账走了几百万,我一分钱没见着,但法人是我。我害怕。”
“照片留着,别删。”
“嗯。”
她转身走了,盘子端得稳稳的。我看着她的背影,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回到包间,郑光辉正在给程宏毅敬酒,说以后要跟程叔学书法。程宏毅笑得合不拢嘴。
程婉清坐在旁边,看着我进来,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天晚上回家,程婉清在梳妆台前卸妆,我坐在床边。
“什么时候认的干弟弟?”
“上个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认干亲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放下卸妆棉,转过身来。“谢海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郑光辉是我招进来的,他干得好,我认个干弟弟怎么了?你整天就知道守着你的仓库,公司的事你管过多少?”
我没接话。她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我确实不爱管销售的事。
她见我不说话,声音软了一点。“行了,你那个爹的手术费,下个月给你。”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继续卸妆。
第二天我去找了傅德江。他事务所不大,两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他跟老婆的合影。
我把代持协议和出资确认书放在他桌上。他一份一份看,看了十几分钟。
“老谢,文件没问题。代持关系清晰,出资确认书也有效。”
“如果我要开股东会,罢免法人,程序上怎么走?”
傅德江推了推眼镜。“公司章程里写的,罢免法人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你手里加上代持和老卢他们的,是六十五,够了。”
“程婉清那边呢?”
“她三十五。”他顿了一下,“除非她能拉到别人的票。但目前看,老卢他们不会站她那边。”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傅德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我有个朋友做审计的,你要是怀疑公司账目有问题,可以让他看看。”
我接过名片,揣进口袋。
走出事务所,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于昕怡发来的那张营业执照照片。
清辉商贸,法人于昕怡,注册资本一百万,注册时间三个月前。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
有些事,该准备了。
04
八月底,公司开始筹备年度庆功宴。程婉清定的,说今年业绩好,要办得热闹点。地点在海盛大酒店,订了最大的厅。
我没意见。
那段时间,程婉清往公司跑得更勤了,但跟我照面的次数反而少了。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那头,我的在走廊这头,中间隔着销售部和财务部。
以前她中午会过来跟我一起吃饭,现在不来了,说忙。
我照常去仓库,跟卢兆清点库存。天热,仓库里风扇呼呼转,吹的都是热风。
有天中午,程婉清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她坐在大班椅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海生,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庆功宴上,我想宣布一个调整。让光辉当总经理,你退到后面,管管供应链就行了。”
我看着她。她化了淡妆,耳垂上戴着一对翡翠坠子,是我十年前送她的。
“你不懂市场,也不懂销售。公司在往前跑,你不能总拖后腿。”
“我拖后腿?”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皱了皱眉,“我是说,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光辉年轻,有冲劲,客户都认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以后再说吧。”
“谢海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那是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行,庆功宴上再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翻文件,没看我。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查了公司的流水。柜员把单子打出来,我翻到最近三个月。
六月,一笔八十万,收款方清辉商贸。七月,两笔,一笔一百二十万,一笔九十五万。八月,一笔六十万。
加起来三百五十五万。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公文包。走出银行,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空气闷得喘不过气。
回到公司,我去财务部调了对应的合同。合同上写的都是“市场推广服务费”,签字栏里,程婉清的签名清清楚楚。
我把合同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打了电话。他在那头咳嗽了两声,说身体还行,让我别担心。
“爸,手术费我凑够了,下个月就回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去接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海生,你跟婉清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你别骗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结巴。刚才你没结巴,说明是真没事。”他笑了两声,“那就行。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程婉清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庆功宴前两天,卢兆把备份硬盘给了我。我拿回家,接在电脑上,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地看。
客户名单、订单记录、回款流水、服务器日志。数据清清楚楚,从五月开始,陆续有客户从海清转到清辉。名字对得上,金额对得上。
我还发现了一份没删干净的文件。是程婉清和郑光辉的聊天记录备份,时间在三个月前。
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老谢那边差不多了,庆功宴上逼他一把,他要是闹,正好录下来。”
“他要是忍了呢?”
“忍了更好,说明他怕了,以后更不敢管。”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所有文件拷到U盘里,收进抽屉。
那两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去仓库,照常跟卢兆抽烟。程婉清回家,我给她留了饭。她吃了,说今天怎么这么贤惠。
我说没什么。
庆功宴那天早上,程婉清起得很早,在衣柜前挑衣服。她选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好看吗?”
“好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跟二十年前的红裙子有点像。
“今天早点到。你是老板,别让人等。”
我点点头,系好鞋带,出了门。
05
海盛大酒店的牡丹厅,摆了八桌。公司员工、几个大客户、还有程家几个亲戚,满满当当。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程婉清站在门口迎客,穿那件酒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耳坠子晃着光。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这边,主位。”
我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两瓶白酒,一瓶红酒,酒杯擦得锃亮。
郑光辉来得晚。他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就拱手,说路上堵车,各位见谅。销售部那帮人起哄,说郑经理今天帅。
他笑着走到主桌,在程婉清旁边坐下。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
我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茶。
七点整,程婉清站起来,举着话筒,讲了一段话。说今年业绩增长三成,感谢各位同事的努力,特别感谢销售部,感谢郑光辉。
底下鼓掌。郑光辉站起来,鞠了个躬,一脸谦虚。
程婉清讲完,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郑光辉。她端着杯子,绕过椅子,走到郑光辉面前。
“光辉,这杯酒,姐敬你。”
郑光辉接过杯子,笑得眼睛眯起来。他伸出手臂,程婉清也伸出手臂,两只胳膊在灯光下缠在一起。
交杯酒。
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举手机拍。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主位,手指压在酒杯底座上,没动。茶凉了,我喝了一口,又放下。
郑光辉喝完,放下杯子,朝我扬了扬下巴。他嘴角挂着笑,那种笑,带着挑衅。
“谢哥,您不喝一个?”
旁边有人笑。销售部一个小姑娘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这边。
程婉清站在郑光辉旁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笑,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全场安静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一口没喝,放在桌上。玻璃碰桌面,声音脆得能听见回音。
我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杯子碎地的声音,有人喊“谢总”,有人喊“婉清姐”。程婉清的声音追出来,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推开牡丹厅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出了酒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老卢,你现在去公司。把服务器备份硬盘带上,在办公室等我。”
“出什么事了?”
“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给傅德江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临时股东会。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握着方向盘,才发现指头在抖。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
四十分钟后,我推开公司办公室的门。卢兆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摆着硬盘。
“把数据调出来。”
他插上硬盘,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文件夹一个一个展开。客户转移记录、转账流水、清辉商贸的工商信息、聊天记录备份。
我坐在椅子上,一份一份看。卢兆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卢。”
“明天开股东会。你、老周、老刘、老陈,都来。”
“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谢总,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想起二十年前那间十五平的门面,想起程婉清抱着账本哭的样子。
窗外城市灯火一片一片,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文件。
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长条桌两旁坐了八个人。我、程婉清、傅德江、卢兆、老周、老刘、老陈,还有公司会计小丁。
程婉清来得最晚。她推门进来,看见一屋子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扫了我一眼。
“谢海生,你搞什么名堂?”
“临时股东会。”我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议题一项,罢免法人代表及销售总监程婉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婉清笑了一声。“你有病吧?”
傅德江开口了。
“程女士,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二条,持有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可以提议罢免法人。目前谢海生先生直接持股百分之四十,通过代持协议控制百分之十五,卢兆等四位股东合计持股百分之十,总共百分之六十五。提议有效。”
程婉清的脸沉下来。她盯着傅德江看了几秒,又转向我。
“代持协议?你什么时候……”
“五年前签的。”我说,“你让我签股权调整文件的时候,我听了老傅的建议。”
她深吸一口气。“行,就算你有表决权。理由呢?你凭什么罢免我?”
我把U盘拿出来,插在会议室的电脑上。投影幕布亮起来。
“第一份,清辉商贸工商信息。法人于昕怡,注册时间三个月前。实际控制人郑光辉。”
屏幕上出现营业执照的照片。
“第二份,银行流水。海清商贸从六月至今,以市场推广服务费名义,向清辉商贸转账三百五十五万。”
流水单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三份,客户转移记录。十七家客户,订单总额一千两百万,从海清转到清辉。”
程婉清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她没说话。
“第四份。”我停了一下,“聊天记录备份。你和郑光辉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程婉清的脸色白了。
我点开文件。屏幕上出现几行字。
“老谢那边差不多了,庆功宴上逼他一把……”
“忍了更好,说明他怕了……”
程婉清猛地站起来。“谢海生,你偷看我手机?”
“服务器自动备份。你没删干净。”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嘴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坐回去,声音低了下来。
“这些钱是借的,走账用的,我会还。”
“走账?”傅德江接过话,“程女士,三百五十五万,加上一千两百万的客户转移,这是职务侵占和商业贿赂。要不要我帮你算算刑期?”
程婉清不说话了。
卢兆开口了,声音不高。“程总,我在公司十五年了。你刚来那会儿,连发票都不会开,是我手把手教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程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老周、老刘、老陈都举了手。我最后一个举手。
“五票同意,零票反对。决议通过。”
程婉清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响。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我。
“谢海生,二十年,你就这么对我?”
“是你先不要这二十年的。”
她拉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傅德江收拾文件,拍了拍我的肩膀。“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稳住公司。”
我点点头。卢兆他们几个也没走,坐在那儿看着我。
“谢总,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客户稳住。老卢,你跟我跑一趟,把转走的客户一家一家找回来。”
“行。”
会议室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投影幕布还亮着,上面是那份聊天记录。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销售部的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我出来,又缩回去了。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桌角摆着一个相框,是公司开业那天拍的。程婉清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营业执照,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
07
股东会之后的第三天,程婉清回家了。
我在客厅看文件,门锁转了一下,她推门进来。没穿那件酒红裙子,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没打理,散着。
她站在玄关,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海生,我们谈谈。”
“谈什么。”
“公司的事,我做错了。”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但我也是被郑光辉骗了。他说有客户资源,能帮公司做大,我才……”
“你跟他注册清辉商贸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但我没想害你。我就是觉得,你太保守了,公司再这么做下去,会被市场淘汰。”
“所以你就转移客户?三百五十五万?”
“那笔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海生,看在二十年夫妻的份上,你给我一次机会。我爸身体不好,要是知道我们离婚,他受不了。”
“你爸生日那天,郑光辉叫你干姐姐,你爸拍着他肩膀说好小伙子。那时候你想过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婉清,我们离婚吧。”
她猛地站起来。“谢海生,你别太过分。公司也有我一半,你罢免我就算了,还想离婚?”
“公司股权结构你清楚。你那百分之三十五,按出资额算,值多少钱你自己知道。离婚财产分割,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但公司,你别想再插手。”
她盯着我,眼泪掉下来。“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一直没看清我。”
她抓起包,摔门走了。门响的那一声,在客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下去一看,郑光辉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黑T恤,嘴里叼着烟。
“谢哥,聊聊?”
“出去聊。”
我们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旁边。他吐了口烟,歪着头看我。
“谢哥,你把婉清姐踢出局,不太地道吧?”
“你来就为说这个?”
“我来是提醒你。”他凑近一步,烟味扑过来,“清辉商贸的账,你查不清楚的。有些钱,走了别的渠道。你要是再查下去,小心惹麻烦。”
“什么麻烦?”
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是你签过的一份授权书。上面有你签字,授权我代表公司签合同。你要是报警,我就拿这个说事,说你才是幕后老板。”
我看了看那张纸。上面的签名确实像我的字。
“郑光辉,你知道伪造签名是什么罪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查过了。你那份授权书上的签名,是描的。笔迹鉴定一做一个准。”我掏出手机,“而且,你私刻公章的事,我已经报警了。”
他脸色变了。“你……”
“警察应该快到了。”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一辆警车拐进了公司门口的马路。郑光辉愣在那儿,烟掉在地上。
两个警察下了车,走到他面前。“郑光辉?有人举报你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和合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又惊又恨。我没说话,看着他被带上警车。
警车开走了,公司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我转身回楼里,手机响了。是于昕怡。
“谢总,郑光辉被带走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她的声音有点抖,“郑光辉跟宏远商贸薛学兵的聊天记录。我上次备份了他电脑里的文件。”
“你发给我。”
“还有……”她停了一下,“我跟郑光辉,之前在一起过。他让我注册公司的时候,我以为是帮他,后来才知道被利用了。”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把证据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四十五岁的男人,鬓角有了白头发。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顶楼。
08
郑光辉被带走之后,公司乱了一阵。销售部走了三个人,都是郑光辉招进来的。客户那边也有波动,有几家听说公司出事,暂停了订单。
我没慌。这种事,慌也没用。
卢兆陪着我跑客户。我们开着那辆旧商务车,一天跑三四家。有些客户不见,让前台挡回来。有些见了,但态度冷淡。
第一家是老客户,做建材的,姓王。他在办公室里泡了茶,听我说完,点了点头。
“谢总,你们公司的事我听说了。说实话,郑光辉给我的价格比你们低五个点,我才转过去的。”
“王总,低五个点,能长久吗?清辉商贸没有仓库,没有车队,货从哪儿来?还是从我这儿拿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郑光辉把你们的订单转给清辉,清辉再从我这儿拿货。中间赚一道差价,但货还是我的货。现在清辉没了,你的货从哪儿来?”
王总端着茶杯想了半天。“谢总,你说得对。下个月的单子,我还给你。”
第二家、第三家,差不多的说辞。跑了半个月,十七家客户回来了十一家。剩下的六家,有的是真丢了,有的是还在观望。
这期间,程宏毅来过一次公司。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
“海生。”
“爸,您坐。”
他没坐,站在那儿,两只手搓着。“婉清的事,我知道了。她做得不对,我骂过她了。”
“但你们二十年的夫妻,能不能……”
“爸。”我打断他,“她转移公司资产,跟别人合谋,这事不是骂两句就能过去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房子我给她留了一套,在城南。够她住。其他的,按法律来。”
程宏毅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海生,我对不住你。当年我嫌你,是我看走眼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程婉清搬走那天,是个周六。她叫了搬家公司,把她的东西一箱一箱搬下去。衣服、鞋子、化妆品、那对翡翠耳坠。
我坐在客厅里,没帮她,也没拦她。她搬完最后一箱,站在门口。
“谢海生,你够狠。”
“你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
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咣当一声。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屋里空了一半,梳妆台搬走了,衣柜空了一格,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还在。
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了,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吃着吃着,筷子停了一下。
那盆绿萝,我浇了水。
后来收拾书房,我在一个旧纸箱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是程婉清的字迹。
翻开,里面是她早年写的创业笔记。第一页写着:今天跟海生商量,决定自己干。手里有三万块,他爹给了三十万。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
后面几页,记的是客户名单、进货渠道、每天的开销。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圈。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海生说,等赚了钱,带我去看海。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窗外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09
九月中旬,于昕怡把郑光辉电脑里的文件发给了我。一个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是聊天记录、邮件截图、还有几份合同扫描件。
我花了一个晚上看完。越看越心惊。
郑光辉跟宏远商贸的薛学兵,从去年就开始联系了。聊天记录里,薛学兵让郑光辉想办法把海清的客户转出来,答应给他新公司百分之二十的干股。
薛学兵的原话是:“老谢那个人闷,好对付。关键是程婉清,让她觉得跟着郑光辉能赚更多钱,她自己就会动。”
我把这段截图发给傅德江。他回电话过来,声音很沉。
“老谢,这是商业间谍。可以报警。”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一下,“程婉清参与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她虽然不是主谋,但转移客户和资金是她签的字,脱不了干系。”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收到银行的短信。程婉清的私人账户被清空了,五十多万,一笔转走。收款账户是郑光辉的。
郑光辉在看守所里,怎么转的钱?我让傅德江去查。查出来的结果是,郑光辉在进去之前就设置了自动转账,用的是程婉清的网银U盾。
程婉清的钱,被他转走了。
当天下午,程婉清给我打了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她的手机应该被停了。
“谢海生。”
“郑光辉把我的钱转走了。五十多万,一分不剩。”
我没接话。
“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房租下个月到期。”
“程婉清,你签了清辉商贸的合同,转了三百五十五万,现在郑光辉进去了,案子还在查。你的钱被他转走,你应该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谢海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信郑光辉。”
“你错在不该把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当筹码。你错在不该为了一个外人,把我爹的手术费卡住。你错在庆功宴上,跟他喝那杯交杯酒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
“钱的事,你报警。案子的事,走法律程序。房子给你留了,其他的,我帮不了你。”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郑光辉和薛学兵的聊天记录、转账证据整理好,发给了经侦支队。
附上了一份说明,写明薛学兵指使郑光辉实施商业间谍行为,造成海清商贸损失。
第二天,薛学兵被约谈了。宏远商贸那边乱成一锅粥,几个正在谈的项目全部暂停。
卢兆知道消息后,到我办公室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
“谢总,喝一个?”
我接过一瓶,用牙咬开瓶盖。泡沫涌出来,我喝了一口。
“老卢,你说,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钱呗。”他喝了一口,“钱能让人变好,也能让人变坏。看人。”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截不亮了,一闪一闪的。
“薛学兵那边,估计要赔一笔。”
“嗯。傅律师在谈。”
“程婉清呢?”
“她的事,警察在查。不过她没有直接参与跟薛学兵的联系,主要是郑光辉在中间牵线。最后怎么定性,得看检察院。”
我点了点头。啤酒喝完了,瓶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红的白的,流动着。
10
离婚手续是十月底办的。那天早上有点冷,我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提前十分钟到民政局门口。
程婉清比我早到。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进去,取号,填表,等叫号。大厅里坐了几对,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人哭,有人面无表情。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
“双方都同意?”
“同意。”我说。
程婉清没说话,点了点头。
签字,按手印,盖章。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太阳出来了,照在台阶上。程婉清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绿本。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明天就走了。去南方,我表妹那边,找个活干。”
“公司的事,对不起。”
我没接话。站了几秒,抬脚往停车场走。
“谢海生。”她又喊了一声。
我停住脚步。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程婉清站在民政局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我发动车子,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名字,旋律很慢。
开回公司的路上,我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旁边车道有一辆货车,车身上印着别的公司的名字。我看了两眼,绿灯亮了,货车拐弯开走了。
回到公司,卢兆在仓库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一张新做的招牌图样。
“谢总,公司名字要不要改?”
“改。”
“改成什么?”
“就叫海生商贸。”
他笑了一下。“行。”
下午开了个全体会。人不多,销售部剩了五个,仓库六个,财务两个。我把新业务计划讲了一遍,说客户回来了一大半,下个月开始恢复正常。
会开完,卢兆留下来说了件事。他说薛学兵的宏远商贸因为商业间谍的事被查,几个大客户转投了我们。这个月的订单比上个月多了四成。
“好事。”
“还有,”他压低声音,“郑光辉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傅律师说,程婉清的名字也在起诉书里,但她配合调查,可能判缓刑。”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货车,工人正在装货。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但有一片云散开了,露出一点蓝。
桌上那个相框,还是扣着的。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程婉清,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相框打开,取出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程婉清当年的笔迹:海生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放进抽屉,相框扔进了废纸篓。
手机响了。是老客户王总,说下个月的单子加一倍,让我把合同发过去。
“行,王总,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卢兆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车钥匙。
“谢总,走?”
“走。”
我关上门,走廊里阳光铺了一地。前面仓库那边传来叉车的响声,还有工人说笑的声音。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牌上“销售总监”四个字还在。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新的客户合同、出货单、还有一张给我爹买的高铁票。
下周回去接他。手术定在下个月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亮堂堂的,前台小姑娘抬头喊了声谢总。我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挺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