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明远,今年二十八岁。
新婚夜,红烛烧了半截,她蒙着头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她冷,伸手去拽被角,想给她掖严实点。被子掀开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她满脸是泪,枕巾湿了一大片,嘴唇咬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体检单。
“明远,我对不起你……我绝经了,生不了。”
那张单子上的字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卵巢功能衰退,自然受孕概率极低。日期是三个月前,我们领证的前一周。
她叫陈玉华,四十七岁,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十三年前她站在讲台上念《项脊轩志》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眼眶发红,全班四十二个学生没一个敢出声。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十三年后我会娶她。
更想不到的是,新婚夜她攥着那张体检单,像攥着一份判决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
“领证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嘴角却硬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让我心里发堵。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人心慌。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被泪水洇湿的体检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她瞒了我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她每天给我做饭、批改作业、跟我妈打电话问好,居然一个字都没漏。
我松手,体检单飘到地上。陈玉华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那件我陪她挑的红色真丝睡衣,领口绣着一对鸳鸯。她盯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着说:“明远,你要是想离……明天就去,我不拦你。”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我妈摔电话的声音、村里人嚼舌根的嘴脸、校长找我谈话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可最后定格的,是十三年前她站在讲台上念“庭有枇杷树”时,眼角那滴没落下来的泪。
我弯腰捡起体检单,叠好,塞进自己口袋。
“睡觉。”
她愣住了。
“我说睡觉。”我脱了外套往椅子上一搭,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把她脑袋按在我肩膀上,“明天还要早起给学生补课,你不睡我得睡。”
她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听见她闷在我肩窝里呜咽了一声。那一声像刀子,把我心口划开一道口子,又像热水,把那道口子烫得发疼。
我叫周明远,二十八岁,娶了我初中的语文老师。新婚夜她告诉我她生不了孩子,我没走。但故事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媽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第1章 红烛烧了半截
我妈是坐最早那趟班车从镇上赶来的,六点四十到村口,七点不到就拍响了我家院门。那扇铁皮门被她拍得哐当哐当响,跟催命似的。
陈玉华正在灶房煎鸡蛋,手一抖,铲子掉进锅里,油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冲凉水,我妈的嗓门已经穿堂过院杀进来了。
“周明远!你给我滚出来!”
我端着搪瓷缸子从堂屋出来,棉拖鞋踢踢踏踏踩在水泥地上。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棉袄,头发被晨风吹得乱蓬蓬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她身后跟着我二叔周建国,缩着脖子抽烟,一副被硬拽来的不情愿样。
“妈,大早上的——”
“大早上?”我妈一把推开我,径直往灶房冲,“陈玉华!你出来!你自己说,你干的什么事!”
陈玉华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溅着油点子,手背红了一片。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喊了声:“大姐……”
“别叫我大姐!我担不起!”我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灶台上。我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陈玉华那张体检单的复印件。我妈怎么拿到的?
“你托人从县医院调的单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声音劈了,“我儿子二十八,你四十七!你比他大十九岁!我忍了!你离过婚,我忍了!可你不能生——你骗婚啊你!”
“妈!”我一步跨过去挡在陈玉华前面,“你从哪弄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周明远你给我让开,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要么她走,要么我死!”
灶上的鸡蛋糊了,焦味弥漫开来。陈玉华伸手关了火,解下围裙叠好,动作慢得让人心慌。她把我拨到一边,站在我妈面前,背挺得笔直——就是那种站在讲台上写了二十多年板书的笔直。
“大姐,单子是真的。领证前我就知道。”
我妈倒抽一口气。
“我不说,是因为我存了私心。”陈玉华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我活到四十七,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娶你’。明远说了,我就信了。我想着,等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你骂也好打也好,我认。可要是在领证前说,他可能就不娶了。”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我自私。我认。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难为明远。”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我二叔在门口把烟掐了,咳了两声:“嫂子,要不……先坐下说?”
“坐什么坐!”我妈猛地回过神,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外拖,“明远你跟我走!这婚必须离!你才二十八,你将来没个孩子怎么办?你老了怎么办?你让村里人怎么看咱家?”
我甩开她的手。
“妈,我不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离。”我走到陈玉华身边,把她那只烫红的手攥住,“她生不了,我知道。结婚前一礼拜我就知道。”
我妈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晃。
“你……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娶?”
“我娶。”
我妈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捂着脸嚎开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骂着“我造了什么孽”。我二叔赶紧过去拍她背,一边拍一边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说句软话。
可我没软。
陈玉华的手在我掌心里抖得厉害,指尖冰凉。我攥紧了些,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惶和不敢信。灶房窗外有鸟在叫,堂屋里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我妈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明远,”她哑着嗓子开口,“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就盼着抱孙子……”
“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可她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妈愣住了。陈玉华的手猛地一抽,想从我掌心里挣出去,我死死攥着没松。
“初二那年我掉进学校后面那个水塘,是她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你忘了?那年冬天水多冷啊,她怀了六个月的孩子,没了。”
灶房里静得能听见鸡蛋糊在锅底的余响。我妈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瞪大了。陈玉华别过脸去,肩膀轻轻发颤。
“你一直不知道那个孩子怎么没的。”我看着我妈,“她没跟你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欠她。可我欠她。我欠她一条命,还有一个孩子。”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陈玉华,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能同意?”我苦笑,“你只会觉得她拿这事要挟咱家。妈,你儿子什么人你清楚,我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二叔在门口重重叹了口气。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塌了下去。过了很久,她摆摆手,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随你吧……随你吧……”
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陈玉华身边时停了一下。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我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扶着二叔的胳膊慢慢出了院门。铁皮门关上的声音在晨风里晃了晃,一切又安静下来。
陈玉华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我一把捞住她,把她按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拧了凉毛巾敷她手背。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刚才说的……那个孩子的事……”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初三毕业那年,我去学校拿成绩单,听见校长跟教导主任在办公室说的。他们说陈老师可惜了,为了救个学生把自己孩子搭进去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我得对你好。”我把毛巾翻了个面,“后来我出去打工,回来开汽修店,再后来在镇上碰到你。你那时候刚离婚,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菜市场门口拎着两颗白菜发呆。我就想,机会来了。”
“你……”她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傻不傻。”
“傻人有傻福。”
她终于笑了一下,虽然眼里还含着泪。灶台上的鸡蛋彻底糊了,黑乎乎粘在锅底,我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我去买包子。”我说,“你歇着。”
走到院门口我又回头,她还坐在那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从我十三岁起就站在我前面挡风遮雨,挡了整整十五年。现在轮到我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第2章 菜市场那两颗白菜
我跟陈玉华的事,在镇上炸开锅是在三天后。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刚走到肉摊前,卖肉的老赵就冲我挤眼睛:“明远,听说你娶了你老师?真的假的?”
我还没答话,旁边卖豆腐的刘婶凑过来:“哎哟喂,那不是大你十九岁?明远你图啥呀?”
“图她人好。”我指了指排骨,“给我剁两根。”
老赵一边剁排骨一边摇头,嘴里啧啧啧的。刘婶更来劲了,压着嗓子说:“人好是好,可她那年纪……还能生吗?你妈不闹啊?”
“刘婶,排骨多少钱?”
“二十八一斤。”
“称上。”
她见我不接话,讪讪地闭了嘴。可等我拎着排骨往菜市场外走的时候,背后此起彼伏的议论像苍蝇似的往耳朵里钻。“可惜了”“图啥呢”“肯定有毛病”……我攥紧塑料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差点撞上迎面来的一个人。
“明远!”
我抬头,是初中同学赵磊。他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回镇上办事。他看见我,眼睛一亮,上来就拍我肩膀:“好久不见!听说你开店了?生意咋样?”
“还行。”
“哎,我听人说你结婚了?恭喜恭喜!嫂子哪儿的?”
我犹豫了一秒:“陈玉华。”
赵磊的笑容僵在脸上,拍我肩膀的手悬在半空。“……陈老师?”
“嗯。”
“你初中那个……语文老师?”
“嗯。”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干笑两声:“那个……挺好挺好。陈老师人挺好的。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啊!”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去三米远,西装后摆一掀一掀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排骨往下滴血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菜市场的喧嚣像被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我深吸一口气,把排骨往车把上一挂,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到家时陈玉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碎花棉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踮着脚往铁丝上挂床单。风吹过来,床单鼓成一个白帆,她的身影在帆后面若隐若现。
“回来了?”她从床单后面探出头,“排骨买着没?”
“买着了。”
“多少钱一斤?”
“二十八。”
“又涨了。”她皱了皱眉,接过排骨往灶房走,“下回赶早去,东头老李那摊便宜两块。”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靠在门框上看她系围裙、洗排骨、焯水。她干活利索,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薄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
“今天在菜市场,碰见赵磊了。”
她切姜的手顿了一下。“哦。”
“他没说啥,就走了。”
“嗯。”
“玉华。”
“嗯?”
“你后悔吗?”
她转过身看我,手里还攥着菜刀。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
“周明远,我四十七了。你以为我还在乎别人说什么?”
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我在乎的是你。只要你不在乎,我管他赵磊李磊王磊。”
我心里一热,走过去从后面把她连人带围裙圈住。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粉笔灰的涩味。她把头往后仰,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明远,你妈那边……你还是得去说说。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我知道。过两天我回去一趟。”
“带上我。”
“她——”
“带上我。”她转过身,仰着脸看我,“我是你媳妇,该我受的我得受。躲着不见算怎么回事?”
我没再说什么。灶上的水汽氤氲着,把她的脸蒸得有些模糊。我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她耳根红了,推开我说“排骨要糊了”。可我知道她心里高兴——她高兴的时候,切菜的节奏会比平时快半拍。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院墙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和孩子的笑闹。陈玉华给我盛了碗汤,自己只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
“再吃点。”
“饱了。”
“你瘦了。”
“哪有。”她笑了笑,站起来收碗。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颧骨有点高,下巴有点尖。我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她站在讲台上念“庭有枇杷树”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全班男生私下里都说陈老师是学校最好看的老师。
现在她瘦了,老了,可我还是觉得她好看。
“明远。”
“嗯?”
“明天陪我去趟医院吧。”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再去查查。万一呢。”她声音很轻,像怕被月亮听见似的,“我查了资料,说有些人绝经早,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好。”
她端着碗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坐在月光里,心里又酸又胀。这个女人,她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是想再试一次。她不是想生孩子——她是想给我一个交代。
可我不要什么交代。
我只要她。
第3章 县医院走廊尽头
县医院妇产科在门诊楼三楼,走廊又窄又长,两边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陪着来的家属。陈玉华挂了号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病历本,指关节发白。我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叫到她的号时,她站起来,腿似乎有点软。我跟在后面想进去,护士拦住我:“家属外面等。”
陈玉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冲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进了诊室,门在身后关上。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数地砖。从这头到那头,二十八块。那头到这头,二十八块。数到第八遍的时候,诊室门开了,陈玉华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多了一张B超单。
“怎么样?”
她把单子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下面那行字我看明白了:子宫内膜厚度正常,双侧卵巢未见明显卵泡。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她咬了咬嘴唇,“说可以试试促排卵,但成功率很低。而且我这个年纪,就算怀上了,风险也很大。”
“那就别试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说别试了。”我把单子叠好塞进口袋,拉着她往楼下走,“走,吃牛肉面去。医院对面新开那家,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明远——”
“陈玉华。”我停下脚步,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她,“我娶你不是为了生孩子。你听清楚了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红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孕妇扶着墙慢慢走过,肚子大得像扣了个锅。陈玉华的目光追着那个孕妇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可我想给你生一个。”
“我不需要。”
“我需要。”
我们就这样站在楼梯拐角,谁也没再说话。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飘着。最后我叹了口气,拉着她继续下楼。
“先吃饭。吃完再说。”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陈玉华看着碗里那几片薄薄的牛肉发了半天呆。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她又夹回来。推来推去,最后我佯装生气,她才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里,她假装被辣到了,拿纸巾擦眼睛。
我没戳穿她。
从县医院回来后的那个礼拜,陈玉华像变了个人。她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查资料,加了好几个高龄备孕群,每天早晚量体温、测排卵,厨房里多了各种中药包,整个院子都飘着苦涩的药味。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亮着。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论文,标题写着《高龄女性卵巢功能衰退的中西医结合治疗》。鼠标旁边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抄满了药方和穴位图。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撇,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把她抱回床上,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你要真想试,我陪你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把自己逼太紧。能怀就怀,怀不上拉倒。你再这么折腾自己,我先受不了。”
她答应了。
可我们还没去省城,我妈又来了。
第4章 我妈跪下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店里给人换轮胎,手机响了。邻居张嫂打来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明远你快回来!你妈来了,在你家门口跪着呢!”
我脑袋嗡的一声,扳手一扔就往回跑。汽修店离家两里地,我一路跑回去,远远就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妈跪在铁皮门前,膝盖底下垫着个蛇皮袋,头发散着,嘴里念念有词。陈玉华站在门里面,隔着铁门劝她,声音带着哭腔。
“妈!”我拨开人群冲过去,一把拽她胳膊,“你干什么!起来!”
“我不起来!”我妈甩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今天她不答应离婚,我就跪死在这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我二叔站在旁边搓手,一脸为难地说:“明远,你妈昨晚一宿没睡,今早四点就起来了,非要来……”
“你咋不拦着!”
“我拦得住吗我!”
我蹲下去,双手扳住我妈肩膀,压低声音说:“妈,你听我说。你要跪可以,我陪你跪。但你想清楚了,你今天这一跪,跪掉的是你儿子的脸面,也是你自己的脸面。往后你在镇上还怎么见人?”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我都要没孙子了,我还要什么脸面!”
“谁说你没孙子?”
她哭声一顿,抬头看我。
“我跟玉华商量了,去省城做试管。实在不行,我们就领养一个。你要孙子,我给你抱一个回来,跟你姓周,上咱家户口,管你叫奶奶。”
我妈张着嘴,眼泪挂在腮帮子上要掉不掉。
“可你要是再这么闹,”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那就是把你儿子往外推。你自己选。”
人群静了一瞬。我妈跪在那儿,仰头看着我,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我二叔上前把她搀起来,她腿都跪麻了,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嘴里还在嘟囔:“试管……试管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管。”
“你那个破修理店能挣几个钱……”
“我攒着呢。”
她看了我半天,又扭头看了看铁门里面的陈玉华。陈玉华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快要出血。我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往二叔的摩托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陈玉华:“你……你好好养身体。试管遭罪着呢。”
陈玉华愣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使劲点头,点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我妈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我靠在铁门上,忽然觉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陈玉华过来拉我,我一把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冰凉的。
“进屋吧。”我说。
那天晚上,陈玉华靠在我怀里,忽然说了句:“明远,你妈其实不难缠。”
“嗯?”
“她就是害怕。怕你老了没人管,怕你将来后悔。”
“那你怕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我怕你后悔。”
我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冬天,我掉进水塘里,水灌进鼻子嘴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后领,拼命往岸上拖。那只手很小,没什么力气,可死也不松。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怀着六个月的身孕。为了拽我,她肚子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孩子没了,她再也没怀上过。
这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偷听到的。她也不知道我知道。
“玉华。”
“嗯?”
“当年那个孩子……你恨我吗?”
她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说:“恨过。就一小会儿。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你是我学生啊。”她的声音轻得像梦话,“哪有老师恨学生的。”
我把脸埋进她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中药味,不好闻,可我觉得踏实。
第5章 省城来的专家
去省城是一周后的事。我关了三天店门,在门口贴了张纸条:外出学习,暂停营业。陈玉华嫌我浪费钱,说坐大巴就行。我没理她,头天晚上就把家里那辆二手桑塔纳擦得锃亮,油箱加满。
省城医院比县医院大得多,光挂号就排了两个小时。专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孟,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她翻完陈玉华那一摞检查单,又看了看我,推了推眼镜。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她四十七?”
“嗯。”
孟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放:“我直说了,你们这个情况,试管成功率很低,大概不到百分之五。而且她的卵巢功能衰退得比较厉害,促排卵效果可能不理想。就算侥幸怀上了,流产风险、妊娠期并发症风险都很高。”
陈玉华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我伸手覆上去,她手指冰凉。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孟医生话锋一转,“你们可以考虑供卵试管。用别人的卵子,你爱人怀孕。这样成功率会高很多,孩子生下来也是你们养,法律上就是你们的。”
从诊室出来,陈玉华一直没说话。我们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有抱着新生儿出院的,有挺着大肚子来产检的,有夫妻俩手牵手来复查的。陈玉华的目光在那些大肚子上停了好久,最后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供卵……”她低声说,“那孩子就不是我的了。”
“是你生的,怎么不是你的。”
“可卵子不是我的。”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明远,我不想。我不想你养一个跟咱俩都没血缘的孩子。你再想想。”
“我想什么?”
“想想你自己。你才二十八,你完全可以找个年轻的,生自己的孩子——”
“陈玉华。”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大,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一眼。我压低嗓子,“这种话你说一次我当你是为我好。说第二次我就生气了。我周明远这辈子,媳妇只有一个,就是你。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媳妇。”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头顶的日光灯白得晃眼,可她就那样靠着我,很久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窗外。高速路两边的树唰唰往后倒,天边烧着晚霞,红得发紫。快下高速的时候她忽然说:“明远,我们领养吧。”
“想好了?”
“想好了。”她转过头看我,晚霞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皱纹都染红了,“领养一个女孩。我教她念书,你教她骑车。咱们把她养大,跟亲的一样。”
“行。”我握住她的手,“回家就打听打听,看哪有正规的领养渠道。”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容里有遗憾,有不甘,可更多的是放下了什么的松快。我踩下油门,桑塔纳在暮色里跑得飞快。那一刻我以为,所有的坎都过去了。
可我忘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轻松太久。
第6章 前夫找上门
领养的手续比想象中复杂。我们跑了三趟县民政局,又去市里提交了材料,等了将近两个月,终于等来了消息——福利院那边有个三岁的小女孩,父母出车祸没了,爷爷奶奶年纪太大养不了,正在找寄养家庭。
我们去看孩子那天是个阴天。小女孩叫朵朵,瘦瘦小小的,眼睛特别大,躲在保育员身后不肯出来。陈玉华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娃娃——是她自己缝的,碎布头拼的小兔子——轻轻放在地上。
朵朵看了半天,慢慢走过来,把布娃娃捡起来抱在怀里。陈玉华伸手想摸她的头,她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那天从福利院出来,陈玉华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就她吧。”她说,“我一眼就认准了。”
手续还在走流程,工作人员说最快还要半个月。那半个月陈玉华像变了个人,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买了小床、小被子、小碗小勺,还在墙上贴了卡通贴纸。她每天哼着歌,连走路都带风。
可就在朵朵来家里的前三天,陈玉华的前夫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们刚吃完饭,院门被人拍响。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手里夹着根烟。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周明远?陈玉华那小子的新老公?”
“你谁?”
“我姓刘,刘建军。陈玉华的前夫。”
我挡在门口没动。陈玉华从灶房出来,看见门口的人,脸色唰地白了。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呗。”刘建军往门框上一靠,嬉皮笑脸的,“听说你嫁了个小十九岁的?行啊玉华,老牛吃嫩草,有本事。”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往前一步。
“哎哟,还挺护食。”他吐了口烟圈,“别紧张,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听说你们要领养孩子?我劝你一句,别费那劲了。”
陈玉华的手攥紧了围裙。
“我打听过了,领养的孩子上不了族谱,将来分不了地,也继承不了宅基地。你们周家就明远一个儿子吧?你弄个外姓孩子回来,你婆婆能答应?村里人能答应?”
“关你屁事。”我说。
“是不关我事。可玉华毕竟跟过我几年,我替她着想。”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玉华,你要是真想当妈,当初咱俩那个孩子要是没打掉,现在都上高中了。”
陈玉华整个人晃了一下。我一把扶住她,转头冲刘建军吼:“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刘建军举起双手往后退:“行行行,我走。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们一句——领养的孩子,养不熟。将来长大了去找亲爹亲妈,你们白忙活一场。”
他走了。陈玉华靠在我怀里,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我胳膊里。院门口那盏白炽灯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血色照得一点不剩。
“明远……当年那个孩子……”
“我知道。”我打断她,“他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胡说。”她声音发抖,“我跟他结婚五年,怀过一个。他说养不起,逼我打掉了。后来就再没怀上。”
我把她搂紧了,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把拧。这个女人,她这辈子失去过两个孩子——一个为救我,一个被前夫逼着打掉。她从来没跟我提过第二个。
“玉华,你听我说。”我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我,“朵朵来了,就是咱闺女。谁说什么都不好使。刘建军再来,我打断他的腿。我妈那边我去说。村里人爱怎么嚼舌根随他们。你只要记住一条——咱仨是一家人。”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第7章 朵朵来了
朵朵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福利院的车停在院门口,保育员牵着她下来,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碎布兔子。陈玉华迎上去,蹲下来,朝她伸出手。
朵朵犹豫了几秒,松开保育员的手,慢慢走到陈玉华面前,把兔子递给她。陈玉华接过来,又把兔子轻轻放回她怀里,然后把她整个小人儿搂进臂弯里。
“朵朵,我是妈妈。”
朵朵没说话,但小手攥住了陈玉华的衣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我妈站在我身后,板着脸,但没说话。她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说是“看看情况”,其实是来盯梢的。可当朵朵转过头,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奶奶”的时候,我妈那张板了一上午的脸,忽然就绷不住了。
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眼角,嘴里嘟囔着:“这丫头……倒是嘴甜。”
那天晚上,朵朵睡在我们中间的小床上。陈玉华给她讲了三个故事,嗓子都讲哑了。朵朵睡着后,小手还攥着陈玉华的一根手指头。陈玉华一动不敢动,冲我无声地笑,笑得眼泪汪汪的。
我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朵朵的小脸上。她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跟陈玉华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想,血缘算什么呢?这个女人为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又差点把自己逼死。现在她抱着一个跟她没有血缘的小女孩,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值了。
可日子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朵朵来了半个月后,问题开始出现了。
第8章 幼儿园门口的风波
朵朵该上幼儿园了。镇上有家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八百,包午饭。陈玉华去给朵朵报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老师说……要户口本。还要出生证明。”
我们手里只有福利院开的寄养证明和领养登记表,正式的户口迁移还在办理中,得等三个月。陈玉华跟老师解释了半天,老师态度倒是好,说可以通融,但得园长签字。
第二天我陪陈玉华去幼儿园,园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笑眯眯的,说话却很直接:“周先生,不是我们不收。你们这个情况……孩子是领养的,又没有正式户口,万一将来亲生父母找过来,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亲生父母不在了。”
“可手续上……”
“手续在办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户口本就能下来。”
园长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吧,你们先上着,但得签个协议,如果因为户口问题孩子上不了学,你们自己负责。”
我签了。陈玉华在旁边攥着包带,一句话没说。
朵朵第一天上学,陈玉华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上午。中午我去接她,她还站在那儿,扒着铁栅栏往里看。朵朵在院子里跟小朋友玩滑梯,笑得咯咯响。
“走吧。”我拉她。
“她会不会被人欺负?”
“不会。”
“万一有小朋友问她为什么有两个妈妈……”
“她就说她只有一个妈妈,叫陈玉华。”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里带着点苦。
可没过几天,朵朵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陈玉华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憋了半天,说:“小朋友说我是捡来的。”
陈玉华的手停在半空。
“谁说的?”
“王小胖。他说他妈妈说的,说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是周叔叔和陈老师从垃圾堆捡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攥得咯吱响。陈玉华把朵朵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声音稳得像念课文:“朵朵,妈妈告诉你。你不是捡来的,你是老天爷送来的。妈妈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得头发都白了。王小胖不懂,他胡说。下次他再说,你就告诉他——我有妈妈,我妈妈叫陈玉华,我妈妈最爱我。”
朵朵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玉华等朵朵睡了,坐在院子里发呆。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抬头看我,说:“明远,咱们得把户口的事跑快点。”
“我知道。明天我去催。”
“不是。”她摇头,“我是说……咱们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朵朵就是咱闺女。谁再说三道四,我跟他没完。”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她遇到事总是先忍,忍不了再退,退不了才据理力争。现在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谁碰她闺女一下,她就要啄回去。
“行。”我说,“明天我去找王小胖他爸。他跟我初中同学,好说话。”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月光洒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的。
第9章 那张体检单
朵朵来家里的第三个月,户口本终于办下来了。那天陈玉华拿着户口本翻来覆去地看,朵朵那一页上写着“周朵朵,与户主关系:女儿”。她用手指描着那几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明远,你看。白纸黑字。”
“嗯。”
“她是咱闺女了。”
“嗯。”
她把户口本贴在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积攒了半辈子的东西终于放下了。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两个菜,还破天荒喝了半杯啤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
可日子刚安稳没几天,那张体检单又被人翻出来了。
有人把陈玉华的体检单拍照发到了镇上的微信群,配了一句话:“周明远娶了个不会下蛋的鸡,还领养个野种,真不知道图啥。”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给人补漆。赵磊打电话来,支支吾吾地说了这事,让我赶紧看看手机。我打开微信,那个叫“幸福镇一家人”的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有人骂发消息的人缺德,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我问是不是真的。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补漆。可手抖得厉害,漆喷歪了好几道。
晚上回家,陈玉华坐在堂屋里,手机摆在桌上,屏幕亮着。她没哭,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朵朵在她旁边画画,画了一家三口,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
“明远,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明天我去镇上,把发消息的人找出来。”
“找出来然后呢?打他一顿?骂他一顿?”
我没说话。
陈玉华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历后面抽出一张纸——是那张体检单,原件,折得整整齐齐。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当着我的面,把那张纸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明远,这张单子压了我大半年。我每天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它还在不在。在,我就松一口气,然后又整宿整宿睡不着。”她看着地上的碎纸,“今天我想通了。我生不了孩子,这是事实,我认。但我有朵朵,有你,有这个家。谁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了。”
她蹲下去,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把那些纸片烧成灰烬。她站在灶前,火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
我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怀里。
“周明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
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余烬闪着暗红的光。朵朵在外面喊妈妈,她应了一声,从我怀里挣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十三年前她站在讲台上念“庭有枇杷树”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第10章 枇杷树开花了
第二年春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旁边,陈玉华种了一棵枇杷树。
她说她早就想种了,一直没腾出手。那天她带着朵朵挖坑、放苗、培土、浇水,两个人弄得满手泥。朵朵问这是什么树,她说这是枇杷树,等它长大了,就会结黄澄澄的果子,可甜了。
“那要等多久啊?”
“嗯……等你上小学的时候吧。”
“那么久!”
“不久。树跟人一样,慢慢长。”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朵朵蹲在地上给树苗浇水,水壶比她胳膊还粗,洒出来一半浇在自己鞋上。陈玉华笑她,她不服气,撅着嘴又去接了一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那个“幸福镇一家人”的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陈玉华和朵朵在院子里种树的背影。配文是:“陈老师家的枇杷树,明年就能吃果子了吧。”
底下跟了一串点赞。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去。陈玉华回头喊我:“明远!去屋里拿把剪刀来,这枝得修修!”
“来了。”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屋里走。经过灶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锅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朵朵画的画吹得哗哗响。画上三个小人手拉手,太阳在头顶,笑得弯弯的。
院子里陈玉华在喊:“快点呀你!”
朵朵跟着喊:“爸爸快点!”
我应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剪刀往外走。经过那棵刚种下的枇杷树时停了一下。树苗还很小,光秃秃的几片叶子,可根已经扎进土里了。
明年,后年,再后年,它会一年比一年高。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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