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37斤，12万条。
“十一”假期前夕，2026年9月28日，北京野生动物园推出“抓毛毛虫大赛”，游客或戴上手套，或拿起一次性筷子，在树丛、草地寻找美国白蛾幼虫。截至9月30日，游客共抓到约12万条。每天前三名的游客分别奖励10张、5张、2张门票，参与者均有纪念徽章。三天时间，已有数百个家庭参与其中。活动仍在继续，将持续至10月7日。
明确的规则、即时的反馈和可见的奖励，让“参与”变成一件能够被感知的事情。游客张瀚方就是热心参与者之一。9月29日，他和朋友、家人一行6人参加比赛，总共抓到十多盒、约1.3公斤美国白蛾幼虫，获得一等奖。
“比较紧张刺激。”张瀚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它不像公益活动，而是设了个奖，我们树上的也抓，地上的也抓，有多少就薅多少，尽量抓得多。”
张瀚方是自然科学爱好者，平时喜欢采集苔藓、蕨类和昆虫，也会观鸟、钓鱼。北京秋季天气转凉，他原本以为今年的昆虫采集季已经过去。看到北京野生动物园发布的比赛通知后，他觉得有意思，第二天便和家人朋友一起入园抓虫了。“过一把野外采集的瘾，顺带为北京生态做一点贡献。”
张瀚方在北京见过爬满植物的美国白蛾。他专门了解过这种昆虫，发现它属于入侵物种。
自1979年在辽宁丹东被首次发现、2003年传入北京以来，美国白蛾一直是北京林业和园林部门需要持续防治的有害生物。
美国白蛾繁殖能力极强。一只雌蛾平均产卵300至600粒，条件适宜时最高可达2000粒。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杨忠岐曾介绍，在北京，受威胁的林木、果树、花卉、农作物达两百余种。虫害严重时，整树叶片会被啃食殆尽，破坏城市绿化景观，影响树木长势，但不会造成树木死亡。
北京的城市空间又给它提供了复杂的生存环境。小区、公园、单位院落、道路绿化带，甚至居民自家庭院，都可能出现美国白蛾。北京市园林绿化资源保护中心监测预报科科长杨丝涵向媒体介绍，根据部分区域连续5年的越冬基数调查显示，越冬代蛹存活率已从2023年的65.3%上升到2026年的84.2%。
这是一场需要持续投入的防治行动。2025年，北京市将美国白蛾防治纳入1号林长令任务清单。全年北京累计开展美国白蛾监测巡查86.47万公里，出动11.31万人次、车辆4.35万台次，完成飞机防治403架次，防治作业面积达413.57万亩。全年还释放周氏啮小蜂37.31亿头，用于防治美国白蛾。
即便投入巨大，防控死角依然存在，且就在市民身边。一些居民小区、胡同小巷空间狭窄，大树又高又密，防治车辆进不去，地面打药机的射程有限；枝叶过于茂密时，药剂难以覆盖树冠深处，部分区域因此容易错过最佳防治窗口，或出现防治不彻底的情况。杨丝涵介绍，“小区树木靠近楼体一侧树冠喷药防治难度较大，临路一侧则相对便于机械作业，若作业不细致，只喷临路一侧，楼体一侧的幼虫就容易被漏防”。
动物园树木多，更是美国白蛾泛滥的重灾区。“既发动游客一起做物理防治，也让入园体验更尽兴。”北京野生动物园工作人员向媒体如此解释举办“抓毛毛虫大赛”的初衷。
2021年10月1日，北京通州区武夷花园小区工作人员在消杀白蛾防治虫害。（视觉中国/图）
一项人人受益，却需要每个人付出成本的公共事务，应该由谁来做？上世纪70年代，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的研究挑战了“公共事务只能由政府或市场解决”的简单二分法，她提出的“合供”概念强调，公共服务并不只是由政府生产，再交付给公众。公众也可以进入服务提供的过程，贡献自己的时间、知识和行动。
即使一件事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会主动参与。对个体而言，参与公共事务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而治理成果却由所有人共享。在城市中，如何让市民愿意为一件共同的事情付出，始终是公共治理的难题。
2013年1月，美国波士顿，冬季大雪过后，路边的消防栓常常会被积雪掩埋。波士顿市政府因此开放全市约1.3万个消防栓的位置，居民可以认领附近的消防栓，找到它，并把周围的积雪清理出来，给它命名。这种趣味性的参与方式让近200个消防栓被居民“领养”。
“领养消防栓”项目后来被推广到芝加哥、西雅图和夏威夷，成为市民参与城市治理的一个典型案例。这与北京野生动物园“抓毛毛虫大赛”异曲同工——让人们因为兴趣、奖励和乐趣主动参与公共事务。
2020年，芬兰两位研究者回顾了66篇相关研究发现，当一项公共事务被加入比赛、反馈、奖励等游戏元素后，人们参与的方式可能会发生变化；原本需要外部动员的事情，可能因为变得更有趣、更容易参与，而让人们的参与意愿增加。
在“抓毛毛虫大赛”中，动物园本身就是一个休闲空间，抓虫更容易被理解为一种“体验”，而不是额外的劳动。美国白蛾幼虫本身不咬人、无毒害，可保证参与安全；抓到的幼虫由园方负责后续的无害化处理，游客不需要承担额外的责任。
这种做法很快有了新的效仿者。2026年10月1日上午，北京龙潭中湖公园也举办了类似活动。不到两个小时，一百多名游客抓到近5斤、约1.6万只幼虫。公园表示，未来如果美国白蛾数量较多，活动还将“返场”。
文｜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南方周末实习生 孙旺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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