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响到第三遍我才接。

“你老公在急诊,刚送来。”对方声音很急。

我站在医院三楼走廊,手里攥着缴费单。前面就是CT室,周航还在里面。

“我马上过来。”

挂电话时手指是抖的。周航胃疼三天,今天实在撑不住才来医院。他在这边没有亲人,疼得弯腰时下意识抓住我手腕。我甩开了。我说周航你别这样。

护士从CT室出来,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朋友。护士说病人需要留观,你去办手续。

我往电梯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护士站,问急诊在哪栋楼。护士说前面那栋,三楼。

电梯人太多,我走楼梯。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像谁在敲。到一楼时手机又响。

“到哪了?”对方问。

“一楼。”

“三楼左转,抢救室门口。”

我跑上三楼。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拦住我,手里拿着文件夹。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文件。

“家属已经签过字了,你不用进去了。”

“我是他老婆。”

“有人签了。”女医生合上文件夹,“签字栏写着配偶,名字叫林晚。”

林晚。我表妹。上个月刚来这座城市。

“她人呢?”

“刚走。”

我推开抢救室门。病床上躺着我老公陈默,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管。床边椅子上放着林晚的包,粉色,上面挂着一个毛绒兔子。

陈默眼睛闭着。监护仪在滴答响。

我走过去,他手突然动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冰凉,指甲发紫。我低头看,他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我们的结婚戒指。

走廊传来脚步声。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矿泉水。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

“你签的字?”

“姐夫他……他打你电话一直不接。”林晚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护士说必须家属签字才能做检查。”

“所以你就签了?”

“姐,你先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打断她,“你签的什么?”

“配偶。”林晚声音低下去,“护士说必须写真实关系,不然不给做。”

陈默手指在我掌心动了一下。我低头,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醒了。”我把脸凑近,“感觉怎么样?”

他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林晚把包拿走了。她走时带上了门,很轻。

我坐在椅子上,握着陈默的手。他手指慢慢暖回来。我盯着监护仪,数字一下一下跳。脑子里全是周航CT室门口抓住我手腕的样子。

“你去哪了?”陈默声音哑得听不清。

“周航不舒服,我陪他来医院。”

他闭上眼睛。手指从我掌心抽出去。

监护仪滴答滴答。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02

周航电话打来时陈默还在睡。

“你还在医院吗?”周航问,“我这边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住院。”

“我在急诊三楼。”

“急诊?你怎么在急诊?”

“陈默也住院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严重吗?”

“胃出血。”

“那……你方便过来一下吗?我这边手续还没办。”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默。他侧躺着,背对我,肩膀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监护仪声音很规律。

“我叫我表妹过去帮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正好在医院。”

挂电话后我打给林晚。她接得很快,声音正常,听不出情绪。

“姐。”

“周航在消化内科办住院,你去帮他跑一下手续。”

“姐夫那边——”

“你姐夫睡着了。”

“好。”林晚顿了一下,“姐,我不是故意签你名字。”

“我知道。”

“当时情况太急了,护士说——”

“我说了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

“林晚,”我压低声音,“你先去帮周航。”

她挂电话前说了一句:“姐,你这样对姐夫不公平。”

我拿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突出来。监护仪突然响了一声。我转头,陈默翻了个身,面对我,眼睛睁着。

“你去吧。”他说。

“去哪?”

“你心里想去的地方。”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声音很刺耳。

“陈默你听我说——”

“我听了一晚上。”他声音很平,“你手机响七次,接了五次。每次都是他。我在这躺着,你坐在那,眼睛看着门口。”

“我没有——”

“你鞋上全是泥。”他看向我脚上,“三楼消化内科铺的是新地砖,干净得很。急诊这边在修路,地砖没铺,踩一脚泥。”

我低头。黑色高跟鞋鞋尖果然一层黄泥。

“你从周航那边跑过来时踩的。”

我站着没动。他别过脸,咳嗽一声,手按住胃部。眉头猛地拧在一起,嘴唇瞬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

“医生——”我往外跑。

女医生进来,拉帘子,把我挡在外面。帘子缝隙里看见陈默蜷起来,手死死攥着床单。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叠单据。

“办好了?”我问。

“周航住院了,”她喘着气,“消化内科,十二床。”

“你先回去吧。”

“姐——”

“回去。”

她站了一会儿,把一张单子塞给我。“这是姐夫的费用清单,我刚在楼下顺便打出来的。”转身走了。

我靠着墙,单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帘子拉开,女医生出来。

“病人需要静养。你是家属?”

“是。”

“那麻烦你情绪稳定一点。病人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再出血会有生命危险。”

我点头。陈默重新露出来,脸白得跟枕头一样,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我走过去。他手在被子外面,我碰了碰他指尖。冰凉。

“陈默。”

没回应。监护仪的光一闪一闪,照着他手背上的针眼,青紫色一片,血管突起像干涸的河床。我坐下来,手贴着他手背,试图把温度传过去。过了很久他手指动了一下,没抽走,也没回握。

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刮出尖响。我抬头看门。林晚的粉色兔子挂在门把手上,晃了两下。

03

陈默第二天转普通病房。我去办手续时在走廊遇见周航。

他穿着病号服,手捂着胃,慢慢走。看见我,停下来。

“你脸色很差。”他说。

“熬夜了。”

“陈默怎么样?”

“稳定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昨天谢谢你。”

“你住院单子是我表妹办的。”

“我知道。她人挺好的。”周航往前一步,“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把手往兜里插。“没事。”

“你回去休息吧。我这边——”

“周航。”我打断他,“陈默知道昨天的事了。”

他愣住。“什么事?”

“我陪你看病,没接他电话的事。还有林晚签字的事。”

周航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跟他解释。”

“不用。”

“你俩因为我吵架——”

“不是因为你。”我看着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一间一间发药,“是我自己选的。”

周航没说话。他手从胃部拿开,垂在身侧。病号服太大,他肩膀空荡荡的。

“你回去吧。”我转身,“我回病房了。”

陈默醒着,半靠在床头。桌上摆着林晚送来的粥,没动过。我进去时他说了句:“粥你喝。”

“我不饿。”

“喝。”

我端起碗。白粥还温着。喝了一口,没味道。

“昨天你签完字,为什么不去我那边?”他问。

“我不知道你在这边。”

“我打你电话了。”

“手机静音。”

“周航打你电话就接?”

我放下碗。粥溅出来一点,落在床头柜上。陈默看着那滴粥,没擦。

“他疼得厉害。”

“我也疼。”他说,“我给他打电话,想问他知不知道你在哪。他接起来说,你在帮他拿药。然后他挂了。”

我看向他。他眼睛红了一圈,没掉泪。手按着胃,指节白得发青,手背上输液贴翘起一角,露出下面淤青的皮肤。

“陈默——”

“你别说。”他抬手,输液管晃了晃,“我现在听不了。”

门被推开。林晚进来,手里提着水果。看见我俩,站在门口。

“姐。”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姐夫。”她把水果放桌上,“姐夫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默说,“昨天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我站起来。“林晚,你跟我出来。”

走廊里她靠着墙,手插兜。粉色兔子包挂在肩上。

“你昨晚为什么要跟陈默说那些?”

“说什么?”

“说我在周航那边。”

“我没说。”林晚看我,“姐夫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可能在帮周航办住院。他自己猜的。”

“你怎么知道他猜的?”

“因为他说,你鞋上有泥,那边在修路。”

我盯着她。她没躲。

“姐,你怪我吗?”

“不怪。”

“你嘴上说不怪,心里在怪我。”

“林晚——”

“我签你名字是因为护士说只有直系亲属能签。姐夫当时吐血了,再不做检查有风险。我打你电话,你手机占线。打第二次,还是占线。第三次通了,是周航接的。”

她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你擦擦。”

我摸脸,才发现有泪。

“姐,我不该签你名字。但当时我不签,姐夫可能等不到你来。”

她转身走了。我攥着纸巾站在走廊,消毒水味呛得眼睛发酸。

回病房时陈默睡着了。粥碗空了,水果袋打开过,少了一个苹果。床头柜上放着林晚的便签:粥我热过,他喝了半碗。

我坐下来,把便签折好。

04

陈默出院那天林晚来接。

我在窗口排队结账。队伍很长,前面一个大爷在翻零钱,数了又数。我低头看手机。周航发消息说胃镜复查结果不错,下周可以出院。

“下一位。”

我递单据。刷完卡回头,林晚扶着陈默站在门口。陈默换回自己的衣服,衬衫空了一圈,腕骨凸出来。

“姐,车到了。”

“你先带他下去。我退陪护卡。”

林晚扶陈默转身。陈默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我等他说话。他点了下头,走了。

退完卡经过急诊三楼。我站在走廊口,看抢救室指示灯红着。前天半夜陈默就是从这里推出来的。当时他脸白得像纸,手垂在推车边,指甲紫黑。

我走过去,站在抢救室门口。门关着。

“让一让。”

护士推车经过。我侧身。车上躺着一个老人,闭着眼,家属跟在后面跑。我让到墙边,看着推车进急诊室,门合上,红灯亮。

手机响。周航。

“你到家了吗?”

“没,还在医院。”

“你声音有点哑。”

“有点感冒。”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叫我同事来陪我。”

“好。”

挂电话后我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消毒水味吹散了一点。我往电梯走,经过护士站时听见有人叫“林晚家属”。

我回头。一个护士拿着文件夹。看见我,说:“你是陈默家属?”

“是。”

“你表妹刚才来拿他的出院小结,签了你的名字。”

我走过去。签单上确实是林晚的字,工工整整,“林晚”后面的括号里写着“配偶代签”。

“她人呢?”

“刚走。”

我下楼。林晚的车停在门口,陈默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他手搭在窗沿上,风吹得袖子鼓起来。

“上车。”林晚说。

我开后门,坐进去。一路上没人说话。陈默看窗外。林晚看后视镜。我盯着车座套上的纹路。

到家楼下。陈默下车,我跟在后面。林晚从后备箱拿东西。

“姐,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盒。

“这个一天两次,饭前。这个一天一次,睡前。这个胃疼时吃,不疼不吃。”

“你记这么清楚?”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护士每发一次药我就记一次。”

我接过来。“林晚。”

“嗯?”

“你住哪?”

“医院旁边找了个短租。”

“搬过来吧。家里有房间。”

她愣了一下。“姐——”

“陈默需要人照顾。我白天要上班。”

“你不用——”

“我不是为你。”我打断她,“我需要你。”

林晚看着我。过了很久点头。

陈默站在单元门口,扶着门框,看见我们走近,转身先进去了。他手扶楼梯扶手,一步一停。林晚想上去扶,我拉住她。

“让他自己走。”

他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光线暗,看不清他表情。他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

05

林晚搬进来后每天早起煮粥。陈默只喝她煮的。我煮的放桌上,他不碰,最后林晚端去厨房热了又端回来,他才吃。

“你别惯着他。”我说。

林晚在洗碗。“姐,他胃切了一部分。医生说要少食多餐。”

“你比他亲妹还上心。”

“你晚上去周航那边,他在家等。”

水龙头哗哗响。我没接话。

周一上班前我推开卧室门。陈默坐床上,手按着胃,额头一层汗。

“又疼了?”

“没事。”

“药呢?”

“吃了。”

我去拿药盒。早上的格子空着。

“药没吃。”

“吃了。”

“格子空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

“你翻我东西?”

“药盒在客厅。谁都能看。”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床头柜。我伸手扶他,他躲开。

“我自己能行。”

“陈默——”

“你去上班。”他坐下,手按着胃,指节发白,“晚晚在家。她煮了粥。”

“你叫她晚晚?”

他看我。“她让我叫的。”

我关门出来。林晚在厨房,围裙上有粥渍。

“他药没吃。”

“我盯着他吃。他说你煮的他不吃,我煮的才吃。”

“林晚——”

“姐,你别多想。他就是跟我比较熟。”

“你们什么时候熟的?”

她关上火,转身看我。“姐夫住院那三天,你一共来了两次。第一次是送他来,第二次是接他走。中间三天,是我陪的。”

我靠在门框上。厨房里粥在冒泡,咕嘟咕嘟。

“第一天晚上他出血,护士找家属,你手机关机。第二天做胃镜,要家属签字,你在周航那边。第三天医生说要手术,要家属谈话,你手机通话中。”

“林晚——”

“姐,我没怪你。但你别现在来怪我。”

她把粥盛出来,端出去。陈默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碗。林晚把粥放他面前,他拿勺子,慢慢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陈默手背上,淤青淡了,但针眼还在,细密的小黑点连成一片。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林晚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她抬头看见我。

“姐,你吃吗?”

“不饿。”

陈默喝粥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转身回卧室。床头柜上放着结婚证。我翻开,照片里陈默穿白衬衫,我穿红裙子。他手搭在我肩上,五指并拢。

现在他连碰都不让我碰。

手机响。周航。

“你今天来吗?”

“来。”

挂电话后我换衣服。出门时经过餐厅,陈默吃完了。碗空了。林晚在收碗。

我关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脚,灯亮。下到二楼时听见上面开门声。抬头,陈默站在门口。

“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

“几点?”

“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早点。”

“你管我?”

他扶着门框。手指嵌在门缝里。

“你是我老婆。”

我看着他。他穿着居家服,领口松了,锁骨凸出来。人瘦了一圈,衣服空荡荡挂在肩上。风从楼道口灌进来,他咳了一声,手按胃,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我尽量。”

他关门。声音很轻。

06

周航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办完手续他坐在病房床上,病号服叠好放一边。窗外阳光好,照得地板发白。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他说。

“应该的。”

“陈默怎么样?”

“在家养着。”

“那件事——”他站起来,拿起包,“我找机会跟他解释。”

“不用。他不想见你。”

周航停住。手攥着包带。

“你俩以前关系挺好的。”

“现在不一样了。”我看着他,“周航,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他愣住。“为什么?”

“我结婚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几秒点头。“我知道了。”

“你有事可以找林晚。她号码我发你。”

“你表妹?”

“嗯。她人好。”

周航看我。他眼睛很深,瞳仁里映着窗外的树影,晃来晃去。

“你变了。”

“没有。”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是以前。”

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姐,这称呼我以后不叫了。”

“本来就不该叫。”

他走了。病房空下来。我坐在床上,床单还是热的。护士进来收东西,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不是。

“那病人呢?”

“出院了。”

我站起来,把床单拽平。枕头上有一根头发,周航的,短的,黑的。我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回家路上接到林晚电话。

“姐,姐夫又疼了。”

“叫药吃了没?”

“吃了。但他说疼得厉害。”

“我马上回。”

推开家门,陈默蜷在沙发上,手按着胃,脸埋在靠垫里。林晚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热水。

“陈默。”我蹲下来,“我们去医院。”

“不去。”

“你疼成这样——”

“不去。”他抬头看我,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泛黄,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你上午去哪了?”

“周航出院。”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眼睛里没东西。

“你为了他请假,我疼成这样你让我去医院。”

“陈默——”

“你心里只有他。”他坐起来,手从胃上拿开,抓着沙发扶手。指节咔咔响,青白色。

“我陪你看病的时候——”

“你陪我看病,人在心不在。”

林晚站起来。“我去叫车。”

“不用。”陈默喊住她,“你姐在就行了。”

林晚看我。我点头。她转身进厨房,传来水龙头声。

我扶陈默起来。他手搭在我肩上,骨头硌人。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身上有他味道。”

“什么?”

“消毒水。你在医院待了半天。”

我打开门。楼道声控灯亮。他靠着墙,慢慢下楼。鞋底蹭地面,一步一拖。

“你以前不这样。”我说。

“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了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陈默——”

“现在知道了。”

他走到一楼,蹲下来,手按着胃。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地上,一小滩。

07

急诊医生说是吻合口溃疡,要住院。

陈默躺在留观床上,手扎着针。我去办手续。护士递单子,患者与家属关系一栏,我写“配偶”。护士看了一眼,“上次那个签字的呢?”

“我表妹。”

“让她来吧。你手抖,字写歪了。”

我低头,纸上“配偶”两个字确实歪的,笔画在抖。我划掉重写。还是歪。

护士接过单子,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回留观室陈默闭着眼。我坐下来,手伸过去碰他指尖。他没动。我握住,他手冰凉,指甲盖灰白。

“陈默。”

没反应。

“陈默。”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林晚赶到时陈默刚睡着。她轻手轻脚进来,把保温杯放床头。我摇头。

“他睡了。”

“姐,你回去休息。我在这。”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了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林晚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保温杯,低头看陈默。她头发垂下来挡住脸。陈默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边。林晚伸手把他手放回被子里。

动作很轻。很熟。

我关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手机响。

周航。

“他怎么样?”

“住院了。”

“我过来看看——”

“周航。”我打断他,“你上次答应我不打电话了。”

电话那边安静。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我一个人待着挺好。”

“你哭过。”

我摸脸。干的。

“没有。”

“你声音不对。”

“周航,你听我说。”

“你说。”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结婚了。”

“我不影响你婚姻——”

“你已经影响了。”我靠着窗户,风灌进领口,“你住院,我陪你。陈默住院,我陪他。我两头跑,两头都不是人。”

“你心里只有他。”

“他是我老公。”

“那我呢?”

我闭上眼。眼前是周航CT室门口抓我手腕的样子,他指尖发白,嘴唇也白,整个人缩着,眼睛里全是依赖。

“你是我朋友。”

“朋友不会这样。”

“那就别做朋友了。”

我挂电话,关机。窗户外面霓虹灯一闪一闪,红色绿色,照在瓷砖地面上,一块一块。

回留观室。林晚还坐在那。陈默醒了,半靠在床头,林晚在喂他喝水。他看见我,嘴停下来。

“你去哪了?”

“接电话。”

“谁的电话?”

“同事。”

他看我。眼神很平。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周航的吧。”

“不是。”

“你手机呢?”

“没电了。”

他从床头柜拿起我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右上角电池图标绿色,满格。

他放下手机。手缩回被子里,背对我躺下去。

“陈默——”

“你出去。”

“你听我说——”

“出去。”

林晚站起来。“姐,你先出去。”

我看着陈默的背影。被子底下一小团,瘦得肩胛骨顶起薄薄一层。监护仪在滴答。

林晚把我推出门。门在身后合上。我靠着墙,身体往下滑。走廊灯管嗡嗡响。消毒水味灌进鼻子。

坐了很久。腿麻了。站起来时护士经过,看了我一眼。

“你是陈默家属?”

“是。”

“病人情绪不稳定,你进去安慰安慰。”

“他不想见我。”

护士愣了一下。“那你在这坐着也不是办法。”

我点头。没动。

门开了。林晚出来。

“他睡了。”

“嗯。”

“姐,你回家吧。明天早上来。”

“林晚——”

“你先回去。他明天要做检查,需要你签字。”

“你呢?”

“我陪床。”

我看着她。她脸也白,眼睛下面青的。这几天她没睡好。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是我姐夫。”

“林晚——”

“姐,”她打断我,“你回去吧。你在这他睡不着。”

我下楼。医院门口停着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这么晚从医院出来?”

“嗯。”

“家里人病了?”

“嗯。”

“那你也别太着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我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脸上滑过去,忽明忽暗。

到家。开门。屋里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保温桶,旁边一张便签。

“粥热过了。你喝。”

林晚的字。

我坐下来。打开保温桶,白粥。喝了一口。没味道。

08

第二天早上我进病房时陈默在吐。

林晚扶着他,手托着他额头。他弯着腰,对着盆,肩膀一抽一抽。吐出来的水带着血丝,淡粉色。

“叫医生——”林晚喊。

我跑出去。医生进来。拉帘子。我和林晚被挡在外。

帘子里陈默在呕,声音闷。我攥着手指,指甲掐掌心。林晚靠墙,手垂着。

医生出来。“出血。禁食。继续观察。”

陈默重新露出来。他平躺着,嘴角有血渍,脸白得跟被单一个色。我拿纸巾给他擦。他别开脸。

“我自己来。”

他拿纸巾的手在抖。擦了两下,纸碎了,碎屑粘在嘴角。

林晚拿湿巾过来。“姐夫别动。”

她给他擦。陈默不动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林晚。”他说。

“嗯。”

“你在这陪着我。”

“好。”

我退到门口。手插兜。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没看。

护士进来换药。问我:“你是家属?去药房拿这个药。”

我接单子。“好。”

出病房。经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护士聊天。

“12床那个陈默,他老婆昨天在走廊坐了一整夜。”

“哪个?那个穿黑衣服的?”

“嗯。今天早上又来了。她表妹在病房里陪床。”

“表妹?我以为是亲妹妹。天天来,比老婆还上心。”

“嘘——”

我走过去。她们不说了。低头翻病历。

药房排队。前面四五个人。我靠着墙。手机又震。周航。

“陈默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没回我消息。”

“我关机了。”

“你还好吗?”

“周航,我昨天说得很清楚。”

“我知道。我不影响你。但你别不接我电话。”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不知道。”

挂电话。药房窗口开了。我递单子。药师看了两遍。

“这个药是自费。”

“开。”

拿药回病房。林晚在给陈默量体温。他闭着眼,嘴微张。体温计抽出来,林晚对着光看。

“三十七度八。有点烧。”

“叫医生?”

“先物理降温。”

她去拿毛巾。我站床边。陈默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又闭上。

“药拿回来了。”我说。

“放桌上。”

“你吃——”

“禁食。”

我放下药。林晚端水盆回来,毛巾拧干,叠好放陈默额头。陈默哼了一声。

“烫。”

“忍忍。”她声音很软。

我往后退。退到门口。退到走廊。靠着墙。消毒水味呛得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林晚的。

“姐,你去上班吧。我请了假。”

“你连续请好几天了。”

“没事。领导知道我情况。”

“什么情况?”

“我姐夫住院,我姐忙不过来。”

她挂电话。我站在走廊里,面前是白墙,头顶是白灯管。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刮地。

“让一让。”

我让。退到墙根。手蹭到墙,凉。

09

陈默出院那天我没去接。

项目赶节点,组长不放人。我给林晚发了消息。她回一个“好”字。

下班回家推开门。陈默坐在沙发上。林晚在厨房。电视开着,新闻。

“回来了。”陈默说。

“嗯。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坐过去。他往旁边挪。沙发垫子陷下去。我们之间空出一段。

“药吃了吗?”

“晚晚盯着呢。”

“林晚呢?”

他看我。“她出去买菜。”

“你叫她晚晚。”

“她让我叫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菜。刀口整齐。灶上炖着汤,白汽往上冒。盖子响。

我打开看。排骨汤。浮油撇干净了。

“你以前不喝排骨汤。”我出来说。

“现在喝。”

“因为是她煮的?”

他按遥控器换台。屏幕跳到综艺。笑声很响。

“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关电视。笑声音断。屋里安静。

“你陪男闺蜜看病,忘了老公在急诊室。”他声音平,“赶到时女医生拦住你说家属已经签过字了不用进去了。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

“我什么感觉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站起来。瘦了一圈,裤子松了,挂在腰上,“你站在抢救室门口,心里想的是周航。你进来握我手,手是暖的。但你在想他。”

“陈默——”

“林晚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她一个人站在护士站,护士让她写配偶,她写了你的名字。写完蹲在地上哭。护士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姐赶不过来。”

他停了一下。手按着胃,咳了一声。

“你第二天才来。中间十几个小时,你在周航那边。”

“他没人陪——”

“我也没人陪。”他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我在这座城市只有你。你把我一个人扔在抢救室。”

厨房门响。林晚出来,手里提着菜。她站在那。

“姐,姐夫——”

“你别说话。”陈默喊住她,“你听我说。”

他转向我。

“林晚每天来。煮粥、喂药、陪床。你上班,她替你来。我疼的时候她在,我吐的时候她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在。”

“所以你让她签字,让她照顾你——”

“是你先让她来的。”

我愣住。

“周航住院你让她去跑手续。我住院你让她来照顾。你什么都推给她。她是你表妹,不是你替身。”

他说完坐回沙发。大口喘气。手按着胃,脸白。

林晚放下菜走过来。手贴着陈默后背,一下一下顺。

“姐夫别说了。医生说不让你激动。”

陈默抓住她手腕。“晚晚。”

“嗯。”

“你回去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林晚看看我,又看看他。“姐——”

“你回去吧。”我说。

她松开陈默。拿包。走到门口回头。

“姐,粥在锅里。火关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陈默靠在沙发上,闭眼。我坐回沙发另一头。中间空一段。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

“陈默。”

“嗯。”

“你恨我吗?”

他沉默很久。

“不恨。”

“那你——”

“我就是不想看见你。”

我站起来。进卧室。关门前回头。他坐那,手撑着额头。肩膀塌着,衣服后背皱成一团。

10

之后几天林晚没来。

我早起煮粥。陈默不吃。我放桌上,到中午还是那碗。我端去热,再端回来。他拿勺子搅了两下,放下。

“不合口?”

“没味道。”

“你以前吃我煮的。”

“以前是以前。”

我坐下来。他站起来。我按他肩膀。他顿住。

“你坐下。”

他坐下。

“陈默,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过下去。”

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

“你想过下去?”

“不然呢。”

“我以为你想离。”

我愣住。

“我没说。”

“你没说不代表没想。”他手放桌上,摊开。掌纹很深,洗得发白,“你手机里周航的消息我都看见了。你删了记录,但预览还在。他叫你姐。”

“他从小叫到大。”

“他住院那几天,你回他消息比回我快。”

“你当时——”

“我当时在抢救。”他声音很轻,“我知道。”

我低下头。手在桌下攥着。

“陈默,我以后不跟他联系了。”

他看我。

“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你上次说完,第二天就去给他办出院。”

“那是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碰他后背。隔着一层衣服,能摸到肩胛骨,根根分明。

“陈默。”

他没转身。

“你信我一次。”

“信你什么?”

“信我会改。”

他沉默。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你让我怎么信?”

“你看着。”

他转身。面对我。眼睛红着。没掉泪。

“我看着。”

门铃响。我去开。林晚站在门口。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姐——”

“你怎么来了?”

“周航给我打电话。”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你要跟他绝交。他让我劝你。”

陈默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他手搭在我肩上。很轻,但能感觉到温度。

“让他进来。”陈默说。

林晚进来。站在玄关,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地上湿了一小滩。

“姐,姐夫。我不是来劝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

“什么?”

“周航明天要回老家了。他让我转告你。以后不回来了。”

我看着林晚。她脸上都是水。分不清雨还是别的。

“你怎么来的?”

“打车。”

“你衣服湿成这样——”

“他打电话时在哭。”林晚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哭。”

陈默手从我肩上收回去。

“你去吧。”他说。

我转头看他。

“你去送他。”

“陈默——”

“送完回来。”他声音低,“我等你。”

林晚看我。陈默看我。雨还在下。

“好。”

11

周航站在火车站进站口。背着一个包,旁边一个箱子。人瘦了。病号服换掉了,穿件灰夹克,拉链拉到顶。

我走过去。

“姐。”

“别叫姐。”

他低下头。“习惯了。”

“改。”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眼睛没弯。

“陈默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

“他说送完回去。”

周航看着地面。箱子轮子边有一滩水。雨刚停,天还阴。

“姐,那天急诊室门口,你跑过来时鞋上全是泥。我看见你跑的时候,心里挺高兴。”

“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他抬头,“我当时想,你心里还有我。但陈默住院那几天,我想明白了。你跑过来是因为你怕我出事。不是因为你选我。”

“周航——”

“我走了。你回去吧。”

他提起箱子。进站口人多。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替我跟陈默说对不起。”

然后进去。人群挡住他。灰夹克一晃不见了。

我站在广场上。风吹过来,湿的。手机震了一下。陈默。

“回来了吗?”

“在路上。”

“粥在锅里。热的。”

“你煮的?”

“嗯。”

我打车回家。路上天晴了。云散开,露出一块蓝。

推开门。陈默在厨房。灶上小火,粥咕嘟。他听见声音回头。手里拿勺子。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坐下。他把粥端过来。白粥。上面撒了点葱花。

“你以前不吃葱。”

“现在吃。”

他坐下来。给自己盛一碗。低头吃。我拿起勺子。粥烫,吹了吹。喝一口。有盐味。

“你放盐了。”

“嗯。上次你说没味道。”

我看着他。他瘦了。眼睛下面还是青的。手背上针眼淡了,剩几个小点。他喝粥时左手按着胃,习惯性动作。

“陈默。”

“嗯。”

“你以后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他放下勺子。看我。

“疼。但能忍。”

我伸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来。我握住。凉。但比在医院暖。

窗外有鸟叫。雨停了。玻璃上水珠还在,顺着往下淌,一道一道。阳光透进来,水珠发亮。

他手在我掌心慢慢暖回来。

“粥凉了。”他说。

“再热。”

“不用。这样也行。”

他喝了一口。我握着他手。没松。

门铃响。林晚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姐。姐夫。”

“进来。”陈默说。

“不了。我就送点东西。”她把水果放地上,“周航上车了吗?”

“上了。”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是湿的,“那我走了。”

“林晚。”我叫住她。

“嗯?”

“明天来吃饭。”

她愣了一下。点头。

“好。”

转身下楼。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

陈默站起来,把水果拎进来。关门。粥碗空了。他收碗。我站起来帮忙。手碰在一起。他没躲。

“陈默。”

“嗯。”

“我们重新开始。”

他把碗放水池里。没转身。

“好。”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我站他旁边。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水池上,碗沿反光。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