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酒的鞭炮碎屑还红艳艳地铺在张家门口。
我站在院墙外,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吴桂芳第一个看见我,手里端着的茶杯顿在半空,嘴唇哆嗦着问:“你这肚子……怎么回事?”张燕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单子,念完后尖叫“三个月”,张婷婷摔了菜盘。
满院子亲戚都安静下来。
我没说话,目光越过人群,看见张建明铁青的脸。
而这时,王翠花从我包里翻出另一张纸,大声念出上面的字——“张建明,精液分析报告……”
01
那天是我跟张建明结婚五周年的日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前一天他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明天是个日子”。
就这一句话,我高兴了一整天。
早上六点起来去了菜市场,买了鸡、鱼,还有他爱吃的排骨。
从菜市场回来,我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这两年婆婆来得勤,我总怕她说我邋遢。张建明在镇政府上班,坐办公室的,面子要紧。我做妻子的,不能给他丢人。
菜做好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红烧排骨、清蒸鱼、老母鸡汤,还有一盘他爱吃的糖醋里脊。我摆好筷子,又给张建明打了个电话。
他说:“知道了,忙完就回。”
挂了电话我就坐在沙发上等。
墙上的钟走到六点,他没回。
六点半,还是没回。
快七点的时候,门外传来声响。
我以为是张建明,赶紧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婆婆吴桂芳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哟,做饭了?”吴桂芳也不等我说话,径直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快进来,你舅妈家做的饭可香了。”
两个孩子是她女儿张燕的,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俩孩子一进屋就冲到饭桌前,小的一把抓起排骨就往嘴里塞。大的端起那碗老母鸡汤,喝了两口又放下,汤洒了一桌子。
我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咽了回去。
吴桂芳已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嗯,还行。你手艺倒是一直不错,就是肚子不争气。”
她边说边往嘴里扒饭,筷子在菜碟里翻来翻去。
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两个孩子把菜翻得到处都是,糖醋里脊被小的一只手捏碎了好几块。
我想把菜往旁边挪一下,吴桂芳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外甥吃你点菜还心疼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
这时候张建明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吴桂芳立马换了笑脸:“儿子回来了?快过来吃饭,你老婆做的菜还挺全乎。”
张建明看了一眼饭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什么也没说,脱下外套坐到沙发上。
“你不吃啊?”吴桂芳问。
“吃过了,单位有饭局。”他拿起手机开始刷。
吴桂芳也不在意,继续带着两个孩子吃。
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用那种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建明啊,你知不知道隔壁老胡家的儿媳妇,又怀上了?第三胎了,还是个带把的。”
我没说话,低头收拾碗筷。
张建明也没搭腔。
吴桂芳继续说:“你说说你俩,结婚五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我找人算过,咱家祖坟没毛病,那就是人的问题。”
她把“人的问题”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关上门。
水龙头哗哗响,我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但又听不清。手里拿着抹布,擦了一遍灶台又擦一遍。其实灶台很干净,没什么好擦的。
那晚吴桂芳走了以后,张建明一直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收拾完厨房,走到他旁边坐下,想跟他说说话。
“建明,今天……”
“别说了,”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我不说话了。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没注意看。张建明的手机游戏音效在客厅里一遍遍地响。我坐在那儿,感觉这屋子很空,明明什么家具都有。
后来我起身去收拾卧室,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是张建明和一个女人在饭店吃饭的照片,那女的我不认识,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没写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
就当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建明早就打起了呼噜,睡得很沉。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伸手碰碰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他明天还要上班。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五年了。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平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村里跟我差不多时间结婚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隔壁老胡家的儿媳妇,确实又怀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02
婆婆催我检查,是从那天之后开始的。
先是隔三差五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该去查查”。
后来直接上门,拉着我去镇上卫生院。
那天她穿着一件花衬衫,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跟医生好好说,别害羞,都结婚五年了,有什么好害臊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卫生院不大,就一栋三层的小楼。接诊的是周医生,四十多岁,女人,说话挺和气。她问了我的情况,开了单子让抽血做B超。
抽完血,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
吴桂芳也不走,就坐在旁边,二郎腿翘着,嘴里嘀咕个不停。
“你说你平时吃的也不少,怎么就怀不上呢?肯定是平时不注意身体,晚上熬夜,白天又不知道补补。”
我没吭声。
血管里的血还在往外冒,我用棉签摁着胳膊上的针眼,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吴桂芳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人走远了才收回来。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比说话还难受。
后来B超结果出来,周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说从B超看,子宫和卵巢都没问题。“可能是内分泌的问题,我建议你再查一下激素六项,做个输卵管造影。”
我听不太懂,但她说做就做。
那天折腾了一下午,检查做完,天都黑了。
吴桂芳先走了,说是要接外孙放学。我一个人拿了报告去找周医生。
她坐在办公桌前,戴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
“从数据上看,没什么大问题。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她把报告递给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建议你找时间来查查你丈夫。”
“我丈夫?”我愣了一下。
“问题不一定在女方。”周医生说得很含蓄,“临床上这种情况很常见,男方精子质量、活跃度都可能导致怀孕困难。”
我捏着报告走出办公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张建明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吃过没收拾。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检查完了。”
“结果呢?”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是你的问题。”他说得轻飘飘的,眼睛没离开电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很多次,最后坐起来,推了推张建明的肩膀。
“干嘛?”他被吵醒了,语气有点冲。
“建明,周医生说,让你也去查查。”
“查什么?”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医生说……”
“医生说医生说!”他打断我,“你查不出来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一个大男人去那种地方,让人看见怎么想?我单位就在镇里,被同事知道了,我以后还抬得起头吗?”
他声音很大,像是在发火,又像是在害怕。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睡觉。”他翻过身,用后背对着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我想着他平时在单位被人说是“绝户”的时候,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我又该怪谁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更让人难受的事,还在后面等着我。
又过了半个月,我突然发现月经推迟了好几天。
我以为是工作累的,没太在意。
但拖到一星期还没来,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卫生院洗手间待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着要不要再查一次。
那天下午,我趁没什么病人,去找了周医生。
她听我说完情况,二话不说让我抽血查HCG。
“可能是怀上了,但孕周太小,试纸不一定测得出,我们做血检更准。”
我坐在抽血室,心里像有只小兔子在跳。
可能是真怀上了?还是空欢喜一场?
天快黑的时候,周医生把我叫进去。
她拿着化验单,表情不那么确定。
“罗子墨,从数据上看,激素水平有波动,有可能是早孕反应,但指标还不够明显。”
“那我到底是怀上了还是没怀上?”
“这个……暂时说不准。我建议再观察一到两周,然后复查。”周医生很谨慎,“你先别紧张,放宽心,有可能是好事。”
我拿了化验单,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出卫生院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道上的路灯不太亮,我走着走着,碰见王翠花。
她刚从镇上买菜回来,看见我就嚷嚷:“子墨啊,咋这么晚还在外面?”
“刚下班,有点事耽搁了。”
“哟,脸色不太好啊。”王翠花凑近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又去医院了?我说,你们两口子到底咋回事,生个孩子有这么难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你婆婆那大嘴巴,成天在村里说你。”王翠花压低声音,“说你肚子不争气,占着茅坑不拉屎。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全村都听到了。”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化验单。
快到家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里的灯亮着。
我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吴桂芳的声音,她在跟张建明说话。
“……婷婷那姑娘真不错,我今天在镇上碰见她了,人家读了那么多书,长得也水灵。你来主意点,人家不嫌弃你结过婚,你倒还拿上了。”
然后传来张建明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吴桂芳又说:“你就听妈的,趁早离了。那个不下蛋的,再等十年也是白搭。”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推开。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住了。
我把那张化验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门口那盏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但看得懂“建议复查”几个字。
我把它折好,又塞回口袋里。
然后转身,轻轻走出了巷子。
03
那一晚我在村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去了村口的小卖部。
王翠花还没关门,看我来了,有点意外。
“子墨?这大晚上还出来买东西?”
“买包盐。”我随口说。
“盐啊,给你。”她递过一包盐,又看了看我,“你脸色真不好,没事吧?”
“没事。”我付了钱,拿着盐走了。
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吴桂芳应该走了,张建明的房间灯也黑了。我轻手轻脚推开门,摸黑走进卧室。
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想叫醒他说句话,终究没开口。
我把盐放在厨房,又把那张化验单夹进了抽屉底层。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着吴桂芳说的话,想着张燕回娘家时那阴阳怪气的语气,想着张建明越来越沉默的脸。
第二天一早,张建明去上班了。
我在家收拾屋子,把昨天买的盐放进盐罐里。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开门一看,是张燕。她穿着一件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妈让我来的,”她把橘子放桌上,“说我哥最近工作累,给他送点水果。”
“哦,他上班去了。”
“那我等会儿。”她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我,“子墨姐,你最近气色不行啊,是不是操心太多?”
“还好。”
“还好什么,”她嗤笑一声,“我听说你昨天又去医院了?查来查去有什么好查的,该有的自然就有了,没有的再怎么查也没有。”
我没说话,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姐也是为你好,”她接过水杯,“你说你嫁进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们也没亏待你吧?就是缺个孩子。你要是真不行,也别耽误我哥。”
她说完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橘子你留着吃吧,我先走了。”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那袋橘子。
橘子倒是挺新鲜,黄澄澄的。
我走到门口,把橘子放进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光秃秃的墙壁发呆。
后来的一段时间,张建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说是加班,有时候说有饭局。
我没多问,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等着。等不到的时候,就一个人吃。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在沙发上等他,听见门响了赶紧站起来。
他进门时浑身酒气,走路都有点飘。
“怎么喝了这么多?”
“应酬。”他含糊地回了一句,也没看我,摇摇晃晃往卧室走。
我跟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坐在床沿上没动。
我也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忽然开口:“子墨,你说咱们这样有意思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过日子,”他说,“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没孩子,没盼头。”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们可以再试试,周医生说了,还有机会的。”
“周医生说了,”他忽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周医生说什么你都信,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在我这儿?”
我喉咙一紧,话说不出来。
“我妈说得也对,你不小了,我也不小了,真的拖不起了。”
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觉,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去上班,我路过张建明单位门口,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在说话。那女的我见过,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笑起来很好看。
张建明也笑着,笑得挺开心。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对我这样笑了。
我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晚上回家,我在枕头下又翻了翻。那张照片还在,又多了一张——那女的和张建明站在镇上的公园里拍的。
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旁边放着的,是吴桂芳前几天拿来的黄历,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月底二十八,宜婚嫁,忌破土。
我知道了,这个日子是留给谁的。
04
月底二十八那天,张建明回来得特别早。
进门的时候他没看我,直接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子墨,这个你看一下。”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离婚协议书。
“什么?”
“我妈说得对,”他没敢看我,“你别耽误我了。”
那四个字,他一个月前就说过一次。
这一次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拿着协议书,上面的字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
“建明,我们还能再试试,周医生说了……”
“够了,”他打断我,“别再说周医生了。我跟她不熟,也不想去查什么。反正在你眼里,问题出在我身上是吧?”
“你就是那个意思。”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怨气,“你看我同事他们,哪个不是老婆怀了又怀?就我,结婚五年了,出去人家都不好意思问我孩子的事。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我没说话。
原来他也难受。只是他的难受,最后都变成了怨我。
“那个女的……婷婷,她不在乎我们的事,她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就放手吧。”
“你跟她什么时候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半年前。”
三个月前我在枕头下发现照片,半年前他们就在一起了。
“签字吧。”他把笔放在桌上,“房子、存款,你要什么你说,我尽量满足。只要你肯签字。”
我没伸手去拿笔。
他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逼我说难听的话吗?”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吴桂芳走进来,后面跟着张燕。
“还没签?”吴桂芳看我一眼,“我都跟你说了,这婚非离不可。你现在占着这个位置不走,有意思吗?”
张燕在旁边帮腔:“就是,我哥跟婷婷姐都处了这么久了,你不能让人家干等着吧?”
我看着这三个人站在我面前,像在开一场审判会。
“我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我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你没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吴桂芳冷笑,“你五年生不出一个蛋,这还不是对不起我们老张家?”
“妈……”张建明想说什么。
“你闭嘴!”吴桂芳瞪他一眼,“你看看你,跟她耗了五年,耗出什么了?人家婷婷怀不上吗?人家年轻,身体好,三年给你生两个不成问题!”
张燕在旁边点头:“就是,婷婷姐比她会生多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们甚至都不认识婷婷,只是在镇上见过几面,就断定人家比我“会生”。就因为她年轻,就因为她没结过婚,就因为她看起来“能生”。
“你签不签?”吴桂芳逼上来。
我没动。
“不签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她转身进了里屋,把我的行李箱拖出来,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妈!”张建明叫了一声。
“你一边去!”吴桂芳把他推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我的衣服、鞋子、护肤品,她一件件往里扔。有些没叠好就塞进去,拉链拉不上,她用力按了几下。
“行了,我给你收拾好了。”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口,“你走吧,别赖在我们家了。”
我站着没动。
张燕走过来,把行李箱推到我脚边:“姐,别让我们为难。”
我低头看着那个箱子。
红色的,当年嫁过来时买的那个。拉链坏了一个,现在又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旁边裂了一个小口子,露出我衣服的一角。
我去抽屉底层拿了那张化验单,没拆开就塞进口袋。
然后我拖着箱子走出了那个门。
走到门口时,吴桂芳在后面补了一句:“占着窝不下蛋的母鸡,走干净了才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
院子里那棵枣树是我嫁过来的第二年种下的,现在已经比我高了。厨房窗户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的窗花,已经褪色了。
我转过头,拖着箱子走进了夜色。
张建明没有追出来。
王翠花在村口看见我,愣了一下:“子墨,你这是……”
“没事,出去走走。”我笑了笑。
“都这么晚了,你拖着箱子走哪去?”
“去我妹那边住几天。”
我没告诉她我没有妹妹。我只是不想再让任何知道,我今晚被婆家赶出来了。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镇上。
街上的铺子都关门了,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找了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把箱子放在脚边。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手机又响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后来手机安静了,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化验单。
上面写着:HCG轻度升高,不排除早孕可能,建议1周后复查。
原来一个月前,我可能就怀了。
只是那时候,我没敢相信。
05
回娘家住了三天,比我预料中更难受。
娘家在隔壁镇上,坐车不过半小时。我妈看见我带着箱子回来,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可我嫂子不乐意了,第一天就甩了脸子。
那天吃饭,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饭,嫂子就当没看见我。
吃到一半,嫂子忽然说:“妈,我娘家弟弟他们厂里新来了个女工,一个月挣不少钱。咱们家可没闲钱养闲人。”
我妈没接话,扒了两口饭。
我把碗放下,没再多吃。
第二天嫂子又开口:“有些人啊,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回来一趟两天三天还行,住久了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开旅馆的。”
我没顶嘴,当天下午就去找了以前在卫生院认识的一个大姐。
大姐人好,听我说完情况,叹了口气。
“要不我帮你问问,邻村有个木匠,今年三十多了,还没成家。人老实,就是话少。”
“我不想再嫁了。”我说。
“你傻啊,一个女人家,没个依靠怎么行?你看你现在住娘家都住不下去。”
我想了想,没再反驳。
隔天下午,我见到了李国栋。
他比我想象中高一些,也黑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上还有木屑。看见我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进屋倒了杯水。
“喝水。”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不是白开水,是红糖水。
“我看你嘴唇有点发白,”他小声说,“喝红糖水补补气。”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很甜。
那天我们没说什么话,他在院子里做木工活,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手很巧,一块木头到他手里,锯一锯、刨一刨,就成了好看的花样。
傍晚要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村口。
“下次还来吗?”他问。
“你想我来吗?”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周后我又去了。
这一次他带我去看他做的家具,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一把椅子。每一件都打磨得很光滑,边角都做成圆圆的,摸上去不伤手。
“木头这东西,”他一边摸那把椅子一边说,“纹路和人心一样,急不来,要慢慢磨。”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觉得特别稳。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早点成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年轻的时候,我爹没了,留下我妈一个人,我得撑起这个家。后来我学了木匠手艺,日子慢慢好了,但也不年轻了。人家姑娘都嫌我家穷,不愿意嫁过来。”
“你不怕我……”
“怕什么?”
“怕我也生不了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我不是冲着孩子找媳妇的。我就是想有个人,回家的时候灯是亮着的,灶台上热着饭。”
那天晚上我回到娘家,我妈问我跟木匠处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还想再跟他见见面。”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站起来去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
一个月后,我跟李国栋领了证。
没有摆酒,没有请客。
我在他家门口挂了一块红布,他自己打了张新床,他妈给新床上铺了红色床单。就这样,我成了李家儿媳妇。
头几天我总觉得不真实,怕醒来又回到那个被赶出家门的日子。
每天清晨,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闻着的是新家具的木头香味,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直到有一天,我在灶台前闻到油腥味,忍不住一阵恶心。
吐完之后我愣了很久。
站在水池边,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又过了一周,那种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吃饭吃到一半就要跑出去吐,闻着什么味道都不对劲。
李国栋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每次我吐完回来,他就在桌上放一杯温水。
“你确定不来查查?”他问。
“我……”
“我陪你去。”
第二天他骑摩托车带我去镇上的卫生院。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栋三层的小楼。
周医生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嗯。”
她给我开了单子,抽血、做B超。
等待的时间,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李国栋坐在我旁边,他不说话,但也没玩手机,就那么坐着。
我想起上次来这儿,是吴桂芳陪着,那种心慌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怕查出问题,现在是怕查不出问题。
“罗子墨。”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走进B超室,躺在检查床上。
冰凉的凝胶涂在肚子上,探头在上面滑来滑去。
医生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慌。
“赵医生,”我忍不住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别急,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几分钟,医生放下探头,取下一次性手套,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
“可以起来了,拿着这个去给你周医生看。”
我拿着报告去找周医生,手指都是抖的。
周医生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我,嘴巴咧到耳朵根。
“罗子墨,恭喜你,宫内早孕,大约是12周。”
“12周?”
“对,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我呆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我还以为是那张化验单骗了我,现在结果清清楚楚。
“三个月……”我喃喃自语。
“对,按孕周来算,差不多是三个月前怀上的。”
三个月前。
那是离婚前的日子。
06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坐在摩托车上,风吹得头发乱飞。
那张孕检单被我折好,放在口袋里,手一直攥着,生怕丢了。
李国栋在前面开车,没说话。
我忽然喊了一声:“停车。”
他刹车停下来,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
“前边那个村。”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上车吧。”
摩托车拐上了一条土路,车辙坑坑洼洼的,颠得我胃里翻腾。但我没觉得难受,我甚至觉得这条路越走越轻快。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张家就在老槐树右边第三条巷子。
鞭炮碎屑还红艳艳地铺在地上——张建明和张婷婷的回门酒,刚好就是今天。
他们的婚期定在月初,我出嫁那天听王翠花说过。那时候我不想去想这件事,但现在那两个字却扎得特别深——回门酒。
我让李国栋在村口停了车,一个人走进去。
村口的小卖部照旧开着,王翠花正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我,她手里的菜都掉了。
“子……子墨?!”
“王婶。”
“你……你怎么……”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然后定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这是……”
“路过,来看看。”我笑了笑。
王翠花张了张嘴,然后眼睛亮了。她站起来扯着嗓子冲巷子里喊:“吴桂芳!吴桂芳你快出来!你前儿媳回来了!”
这一嗓子跟广播似的,半个村子的人都探出头来。
吴桂芳从院子里冲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又变成嘲讽。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嘛,嫁了个木匠过得好吗?”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怎么?在木匠家住不下去了,想回来求我们收留?”吴桂芳往我身后看了看,“没人跟着你来?”
“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那更好了,进来坐坐呗,正好今天办回门酒,也让你看看我儿媳婷婷,人家可是比你强多了。”
她说到“儿媳婷婷”的时候,声音故意很大。
王翠花在旁边插了一句:“吴桂芳,你可别把人欺负过头了。”
“谁欺负她了?”吴桂芳把茶杯往地上一墩,“我好心请她喝杯喜酒,这还叫欺负?”
院子里已经有人围过来了,有亲戚,也有村里看热闹的。
我跟着吴桂芳走进院子。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摆了四桌酒席,上面有鸡有鱼。主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旗袍,脸上画着妆——这就是张婷婷。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
“妈,这人是谁?”
“你嫂……哦不,你前嫂子,那个不下蛋的。”吴桂芳说着,故意看着我,“人家嫁了个木匠,日子过得好的不得了。”
“哦。”张婷婷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
吴桂芳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我听说你嫁了个木匠?啧啧,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吧?哪像我们家婷婷,三大件五万八,样样都是新的。”
我没回话。
“不过也难怪,你都嫁过一次了,行情不好嘛。”
旁边有人笑了,是张燕。
我看着吴桂芳的脸,那张脸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高高在上的、不屑的、觉得我欠了她祖上八代的脸。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孕检报告单,白纸黑字,写着“宫内早孕,约12周”。
“吴姨,”我把单子递过去,“我今天路过,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怀孕了,三个月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笑声都停了,连筷子夹菜的声音都没了。
吴桂芳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忘不了。先是愣住,然后不相信,然后一张脸从白变红,又变青,最后铁青。
“你说什么?”
她把单子抢过去,低头看了几秒。
张燕也凑过来,等看清楚上面的字,尖叫起来。
“三个月?!”
这一声“三个月”像炸雷一样,把整个院子都炸开了。
亲戚们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捂住嘴。
张婷婷从桌边站起来,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吴桂芳手里的单子,然后看了一眼张建明——他站在院门口,脸色白得像张纸。
“怎么回事?”张婷婷声音发抖,“你不是说她生不了吗?怎么会三个月?”
“这……这肯定有问题!”吴桂芳急了,“她肯定是跟人乱搞,肚子搞大了才离的婚!”
我跟她对视:“我离婚的时候没怀孕,是离婚后发现的。算算日期,是离之前怀上的。”
“你胡说!”吴桂芳的脸色更青了,“你去医院检查过,明明有问题的!”
“检查结果是我没问题。”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时医生让我丈夫去查,他没去。”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也被蒙在鼓里,”我继续说,“离婚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没问题。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王翠花从吴桂芳手里的单子上看了看,念出上面的字:“宫内早孕,约12周……这还真是三个月啊!”
热闹了。全院子都热闹了。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几个老人低声说着“怪不得这么多年没动静,原来问题在……”,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懂了。
吴桂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建明站在门口,脸色白得不像话。
张婷婷忽然冲到他面前,用力推了他一把,声音带着哭腔。
“张建明你给我说清楚!你不是说她不能生吗?你不是说离婚是因为她的问题吗?你不是说我也能很快怀上吗?!那现在你说说,这个孩子是哪来的?!”
张建明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说话啊!”张婷婷声音越来越大,“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我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
本来我想说的是,我今天是来走亲戚的,路过这儿。没想过要闹成这样。
但事情就是这样了。
我转身,走出了院子。
07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哭声。不是吴桂芳那样的骂街,也不是张婷婷的嘶喊,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呜咽。
我回头看了一下。
吴桂芳站在院子里,手扶着桌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靠着桌沿才没瘫下去。
她就那么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那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哭成这样子。
我脚步顿了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院墙,王翠花追了出来。
“子墨!子墨你等会儿!”
我站住了。
王翠花跑上来,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包……你包刚才在院里被张燕碰掉地上了,东西撒了一地,我帮你捡起来。”
她递过我的帆布包,拉链敞着,能从开口看见里面乱七八糟塞着的零碎东西。
“谢谢王婶。”
“不客气不客气。”王翠花说着,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我包里瞟,“你这包里东西还好多啊,都帮你捡全乎了,你看看,数数看,少了什么没有?”
她嘴上说着话,手已经伸进包里开始翻。
“我帮你看看,东西齐不齐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从包里翻出一张纸。那张纸折了四折,边角都皱了,上面印着卫生院的名字。
王翠花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看热闹、爱传闲话。她眼睛毒,看字更快,铺开纸从头扫到底,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精液分析报告……”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院子里那些竖起耳朵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姓名:张建明……报告日期……这,这是离婚前一个月你检查那会儿出的?”
院子里,吴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张婷婷僵硬的身子转过来,像被人拧了一把。
张建明站在门口,脸已经不是白了,是一种死灰色。
“这不可能!”吴桂芳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抢过王翠花手里的纸,“这肯定是假的!是这个女人伪造的!她肯定就是生不了!就是她的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想把纸撕掉。
但王翠花手更快,一把抢了回来。
“别撕啊!这上面有医生盖章的,橡皮章你认不认识?还有医院的抬头,还有这红戳子,你当我瞎?”
王翠花把纸摊开,举高了,给满院子的人看。
“你们看看,这是咱们镇上卫生院的检查报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精子密度、活跃度、畸形率,三项指标都不达标。”
吴桂芳盯着那张纸,嘴唇发白,人都僵住了。
张建明想要说什么,张婷婷已经先他一步喊了出来。
“张建明,你给我进来!”
她声音很大,带着哭腔,转身冲进屋里。
张建明木桩一样站在原地,被张燕推了一把:“哥,你还不快进去看看嫂子!”
他像是没听到,连身体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怨、有悔、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我分不清的东西。
我不认得那个眼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发现那张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孕检单还在。我把它重新叠好,放进了裤兜里。
“王婶,我先走了。”
王翠花还在那儿念那个报告,话说到一半,收住了,拽着我的胳膊不让走。
“子墨你等等!你到底怎么怀上的?你身体不是没问题吗?你离婚后跟那木匠……”
“我身体本来就没问题。”我打断她,“怀不上孩子,不是我的问题。”
王翠花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屋里传来一阵动静。
张婷婷拽着一个行李箱从卧室冲出来,箱子磕在门槛上,轮子别了一下,差点翻了。她没扶也没停,硬是拖着箱子往外走。
吴桂芳慌了,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都破音了。
“婷婷,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们一家骗子!”张婷婷甩开她的手,“你们说那女人生不了,是被婆家扫地出门的,我才答应跟你儿子在一起。现在呢?人家肚子里有孩子了三个月了!你们家的男人精子有问题,你们都瞒着我!”
“婷婷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今天就回娘家,这婚我不结了!”
张婷婷拖着箱子冲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桂芳追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我。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我看着她,“我当初被你们赶走,什么都没要你们的,连口水都没喝过你们的。现在我有孩子了,我自己高兴,路过告诉你一声,怎么就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没话说了。
我把王翠花手里的那张报告抽回来,叠好放回包里。
“这报告我一直留着,是因为我觉得它该有个结果。今天这个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我转身朝村口走去。
身后传来吴桂芳的哭声,张燕的骂声,亲戚们的议论声。王翠花追了几步,嘴里喊着“子墨子墨”,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李国栋还坐在摩托车上等我。
看见我来了,他灭了烟,帮我把头盔递过来。
“怎么样?”
“没什么,就是跟他们说了个事情。”我跨上后座,“回家吧。”
他发动车子,摩托车突突突地朝村外开去。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我心里头是热的。
08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秀楠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迎上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呢,妈。”我下车的时候,脚有点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
“你们去镇上买什么东西了?这么久。”她打量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
“没事。”我笑了一下,没多解释。
李国栋停好车,从兜里掏出一袋橘子递给他妈:“路上看见有人卖,挺新鲜的。”
程秀楠接过橘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晚饭是程秀楠做的。一锅红薯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蒸腊肉。腊肉是她上个月腌的,切得薄薄的,蒸出来油亮亮的。
我喝了半碗粥,胃里一阵翻涌,跑到院子里吐了。
程秀楠跟出来,什么也没说,递了杯温水。
“慢慢来,刚怀上孩子,头几个月就是比较难受。我当年怀国栋的时候,连着吐了一个多月,吃什么吐什么。”
“妈,你当时也这样?”
“谁怀孩子不这样?”她笑了一下,“怀孩子本身就是受苦的事,老天爷就是让你吃够了苦,才能让你当妈。”
我笑了笑,又喝了口水,胃里舒服了一点。
回到屋里,李国栋已经吃完了饭,也没催我,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木头。
他手里的刨子刮过木头,卷起薄薄的一层木花,木屑掉了一地,散发出好闻的木头香味。
我在旁边坐下,看着他的手。
“国栋。”
“嗯?”
“你会嫌弃这个孩子吗?”
“嫌弃什么?”
“这孩子……它来的时候,我还没跟你……”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我。
“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媳妇,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管它是怎么来的,它现在是在我家里,就是我的孩子。”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他想了想,“要是实在要说委屈,就是委屈你自己了,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今天的画面。吴桂芳的脸,张婷婷的声音,张建明的眼神,王翠花念报告的语气。
每一种都清清楚楚。
我闭上眼睛,想忘掉,但它们像烙在脑壳上一样。
翻了个身,李国栋已经睡着了。他睡觉不打呼噜,呼吸声很轻,像怕吵到我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粗糙的胡茬扎了我一下,但很踏实。
“你说得对,”我小声说,“这是咱们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灶台前给程秀楠帮忙,她正在揉面。
“妈,我帮你。”
“你别动,坐下。”她把我按到旁边的凳子上,“怀着身子呢,别干这些活。”
“我还没那么娇气。”
“再娇气也不差这几天。”她把面团揉成一团,放在案板上,又拍了拍手,“昨天去镇上,都干了些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去张家了。”
程秀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
“见着人了?”
“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了我怀孕的事。”
程秀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子墨啊,有些事,做了就做了。过去的事,像做好的家具,钉子钉下去了就是钉下去了,再拔出来也是个洞,补不回去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拿起一块布盖上正在醒的面,“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退的。你肚子里这个,才是你的往后。”
我看着她的侧脸,一下子明白李国栋的性子像谁了。
09
日子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我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
但声音在我们家门口停了。
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从车后座跳下来——是张燕。
她旁边还坐着吴桂芳。
我放下被子,站起来。
“哟,子墨姐在晒被子呢?”张燕笑得很勉强,“这是李木匠家吧?地方还挺宽敞。”
吴桂芳站在她身后,不说话,脸上表情很复杂。
“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嘛,”张燕走进院子,四处打量,“听说你怀孕了,我妈心里惦记,非要过来看看。”
她说到“心里惦记”那四个字时,我看见吴桂芳嘴角抽了一下。
程秀楠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子墨,这是?”
“前婆婆和小姑子。”我淡淡地说。
程秀楠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我,把围裙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请坐吧,我去烧点水。”
吴桂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说完话就走。”
“那也得喝口水。”程秀楠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吴桂芳看着她背影,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张燕先开口:“子墨姐,上次在回门酒那件事……我们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
“那个报告的事,”张燕压低声音,“我妈回家后想了很多,觉得……可能当时确实错怪你了。你嫁到我们家那么多年,我们也没好好待你,你看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怀了孩子,我们家里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孩子毕竟是张家的血脉,”张燕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回来。我们张家保证,让你跟孩子过上好日子。”
我笑了。
“张家血脉?这孩子的爹姓李,户口本上写的也是李国栋的儿子。”
“子墨姐,我这是为你好。你在木匠家里能过什么好日子?咱们张家好歹有房子有地,你回来,妈说了,什么都给你置办上。”
我看着她,想起几个月前她站在张家门口,催我“姐,别让我们为难”。
“张燕,你嫁到县城去,过得怎么样?”我问。
她愣了一下:“还……还行。”
“你嫂子给你生的气,多不多?”
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你将心比心,当初你在我身上做的事,你现在让别的女人在你身上做,你觉得难不难?”
她不说话了。
吴桂芳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了很多:“子墨,我……我错了。”
我看着她,她比几个月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好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她说,“我以为是你怀不上,没想到是建明的问题。这几个月婷婷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建明也不说话,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
她说得很慢,说到后面声音都在发抖。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但我还是得来,不跟你说这些,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恨她吗?当然恨过。
但现在,看着她站在我家院子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上还拎着一袋也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橘子。
我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但也谈不上原谅。
“你们走吧,”我说,“橘子你们自己带回去吃。孩子的事你们别再想了,它跟你们没关系。”
“子墨……”
“送客。”
程秀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看了看院子里的场面,什么也没说,没把杯子递出去。
吴桂芳和张燕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门口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程秀楠端了一杯茶放在我手边。
“喝吧,热茶,暖胃。”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妈,你说她们以后还会来吗?”
“来不来不重要,”程秀楠拢了拢袖子,“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那头疙瘩解开了没有。”
我看了看杯里的茶,茶叶浮浮沉沉的,最后都沉到了杯底。
10
过年前几天,我跟着李国栋去镇上采办年货。
集市上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红对联、鞭炮、大枣、核桃,还有花花绿绿的新年衣服。李国栋去买肉,我站在卖小孩衣服的摊前,看了半天。
“喜欢这个?”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见我多看了几眼,热情地说,“这是咱们这卖得最好的小棉袄,纯棉的,冬天穿可暖和了。”
我摸了摸那件衣服,布料倒是柔软。
“给孩子买的?”摊主问。
“还没出生呢。”
“那也可以先备着,回头月份大了出门就不方便了。”摊主笑呵呵的,“你这什么时候生?”
“来年夏天。”
“那正好,这小棉袄先买了,等到夏天再买几件单的。”
我笑了笑,最后还是买了一件。粉蓝色的,上面绣着两只小兔子。
李国栋买完肉回来,看见我手里的袋子,也没问买了什么,只说了句“买好了?”
“买好了。”
“那回吧。”
他骑车载着我回去,我把那件小棉袄抱在怀里,暖洋洋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到了年关。
除夕那天,程秀楠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鱼、肉,还有一盘她拿手的红烧狮子头。
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在厨房里忙活的婆婆,又看了看在劈柴的李国栋。
这样的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发什么呆呢?”程秀楠端着一碗汤出来,“快坐好,开饭了。”
“来了。”
李国栋放下斧头,洗了手,坐到桌前。
“妈,今年这菜可真不少。”
“那可不,头一年咱们家人多了,得吃好点。”程秀楠夹了一块鸡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量。”
“谢谢妈。”
“谢什么,自家人。”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饭,热气腾腾的,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
饭后李国栋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程秀楠包了饺子,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看着看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面有个东西在动——一点点,像小鱼吐泡泡。
“怎么了?”李国栋问。
“它动了。”
他愣了一下,手伸了过来,犹豫了一下,放在我肚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浮出一个笑。
“真的在动。”
程秀楠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这还没到月份呢,动得这么早,是个皮猴。”
我笑了,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窗外的炮竹声一直没停过,远处的天边被礼花照亮了,红一块紫一块的。屋里暖和得很,炉子里火烧得正旺,偶尔传来木柴噼啪裂开的响声。
我低头看了看肚子,轻声说了一句:“小皮猴,等我开春了,带你去看看村子里的梨花。”
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了。
程秀楠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我,一个递给李国栋。
“来,压岁钱。”
“妈,我都这么大了……”
“多大也是我孩子。”她把红包硬塞到我手里,“今年是头一年,往后年年都有。”
我攥着那个红包,上面写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李国栋也接过红包,说了句“妈,新年好”。
“好,都好,咱们一家人,都好。”
窗外的鞭炮声更响了,礼花在夜空里炸开,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我坐了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夜空,一簇簇礼花升起来,又落下去,像这辈子的日子一样,有起有落。
但至少现在,落下去的时候,是落在一个暖和的地方。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又动了一下。
“知道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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