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条飞过海峡：张家四代人守着三千年前的“家书”|家书|张家四|殷墟|海峡|甲骨文|考古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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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小纸条，居然牵起了一根断了近半个世纪的线。

你敢信吗？在河南安阳小屯村，有个快七十岁的老爷子，成天在殷墟景区里转悠，见着台湾来的游客就往人手里塞小纸条，纸条上写的既不是生意经，也不是求办啥事，就两样东西——自家电话，自家住址。就靠这土得掉渣的“笨办法”，他愣是把自己家跟海峡对岸一群老学者，重新拴到了一块儿。

老话讲得好：“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 人只要心里揣着念想，天南海北的路，早晚都能接上。

一、曾祖父的院子，住进了“挖字”的人

张家跟殷墟的缘分，得从将近一百年前说起。

1928年10月，甲骨学大家董作宾领着中国第一支科学考古队，在安阳小屯村挥下了第一锹。当时张栋梁的曾祖父张学献，是周边七个村的村长，招募工人、张罗后勤、看护工地，全归他管。董作宾在当年的发掘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村长张学献，接待吾等至其家。

说白了，张家那院子，就是中国现代考古学起步时的“指挥部”。考古队吃在这儿、住在这儿、算账记事也在这儿，连张家自家的菜地，都成了考古队的试掘点。祖孙俩怎么也想不到，中国考古史上分量最重的一个坑——YH127甲骨窖穴——就埋在他们家地里。

这个坑有多牛？1936年6月，殷墟第十三次发掘快收工时，考古队员意外撞上它。光清理出来的刻字龟甲就有一万七千多片，占殷墟历年出土甲骨总量的一半还多，里头还有三百多版完整龟甲，被学界称作中国最早的“皇家档案库”。李济先生在《安阳》一书里感慨，这个坑“好像给我们一种远远超过其他的精神满足”。

从1928年到1937年，殷墟前前后后挖了十五次，甲骨、青铜器一层层出土，海内外都震动了。可就在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抗战全面爆发，发掘戛然而止。董作宾等一批主持发掘的学者，后来辗转去了台湾。一场持续近十年的“田野之约”，就这样被一道海峡硬生生隔开。

二、小纸条当船票，摇了四十年才靠岸

物件断了，情分没断。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张栋梁的祖父张树楷还在村小学教书，跟台湾的老学者一直有书信往来。少年张四平记忆最深的，是村里大喇叭一喊他名字，他就飞奔去取信——那种信封带着精致的花边，漂洋过海才到小屯。后来时局一变，这条线，又断了。

搁一般人，断了也就断了。可张四平偏偏是个认死理的人。

1983年，他偶然读到一篇讲殷墟发掘的文章，心里“咯噔”一下：当年那批档案资料，一大半流落在外，再不收集，就要彻底散了。可资料多在海峡对岸，一个农家子弟，怎么够得着？

他想出的招，就是开头说的那张小纸条。他把电话和地址写在上面，一有空就往殷墟景区跑，逢着台湾游客就拜托一句：劳驾，帮我带回去。有人笑他傻，他也不辩解——笨办法，好歹是个办法。

奇迹，真就给这个“笨人”等来了。几个月后，一封信从小屯村的邮路上辗转而至，落款是董作宾之子董敏，信末还留了一串电话号码。电话拨过去，一报名字，两边都红了眼眶——董敏说，他知道张学献，知道那个院子，知道当年考古队就“窝”在张家吃饭睡觉。2008年，董敏专程到河南，背着满满一红色背包的殷墟早期资料复印件，交到了张四平手上。

这一接上头，就再没撒手。此后四十来年，张四平陆续寻访到郭宝钧、明义士等考古大家的后人，还跟王舒俐、李修平等一批研究殷墟的台湾学者处成了忘年交。对方隔三差五寄来考古报告影印件、专著、老照片，每一回，老爷子都乐得跟捡了宝似的。

三、小院变史馆，接力棒交到“90后”手里

四十年的攒、凑、找、寻，散落各地的殷墟记忆，终于被一点点拼回原样。

2023年，张家小院正式挂牌——“殷墟甲骨文出土史馆”，牌匾由甲骨学大家王宇信亲笔题写。近两百平方米的展馆里，老照片、手写发掘记录、复刻甲骨文献一字排开，最扎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合影：1928年，曾祖父张学献跟董作宾并肩站在小屯村的秋风里，定格下中国殷墟考古的开篇一瞬。

开馆那天，王舒俐等多位台湾学者专程从宝岛飞过来，站在展板前半天不肯挪步。王舒俐留下一句话：“感谢你们一直尽心发扬殷墟文化，记录这段历史。”没赶来的李修平也专门致信：“您在小屯村创办殷墟甲骨文出土史馆，难能可贵，实属幸事。”

如今，接力棒传到了第四代、“90后”张栋梁手上。他开公益研学课堂，带着一帮孩子认甲骨、听殷墟故事；中秋前，他还把六岁女儿的照片和殷墟文创一起寄给了李修平——老一辈的书信，如今变成了电子邮件和快递包裹，可那份“有新成果第一时间想到你”的心意，一点没变。

有意思的是，就在不远处的殷墟博物馆新馆里，“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正深层助力甲骨学研究”的最新成果已经发布。而这条消息，张栋梁做的第一件事，还是转发给海峡对岸的老朋友。三千年前的文字和最前沿的人工智能碰了面，而传递消息的，依然是一户农家四代人。

四、为什么非得是张家？为什么非得守住？

记者问过张四平一个问题：离殷墟第一次考古都快一百年了，为什么还要死死跟台湾那边保持联系？

老爷子沉默了半晌，摘下眼镜，抹了把眼泪，只说了一句：“殷墟是纽带，是文脉，能把两岸的心连起来。”

这话说得朴素，分量却重得压手。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是目前已知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统，方方正正，一笔一画，海峡这边的人认得，海峡那边的人也认得——同一种文字写出来的，是同一个“家”字，同一份乡愁。文字在，根就在；根在，人就散不了。

从1928年到今天，将近百年；从曾祖父到“90后”，整整四代。一座不足两百平方米的小院，装下的何止是老照片和旧文献——它装着一段被战火打断、又被小纸条一点点缝回去的情谊，装着两岸学者共同念着的“大邑商”，也装着年近七旬的张四平那个还没圆的梦：有生之年去一趟宝岛，把殷墟的新发展、甲骨文的新故事，亲口讲给对岸的老朋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