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茶环节的时候,刘小丽端着茶杯跪在红毯上,对面坐着她的准婆婆。
司仪把话筒递过来,声音洪亮:"请新娘向婆婆敬茶,从此改口叫妈——"
刘小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红包。婆婆刚递过来的,薄得几乎没有厚度。她用拇指捻了一下,最多三五张。三千,或者五千。她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三千五千块钱。改口费。
她想起自己列过的那张单子——婚房写她名字,八十九万;五金要两百克,二十万;彩礼二十八万八;离娘肉半扇猪加十一万;育儿储备金五万。
连婚礼都得在五星级酒店办。零零总总加起来一百六十五万,男方家咬着牙全答应了。
现在到了改口这个环节,婆婆给了她三千五千块。
刘小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婆婆坐在椅子上,表情平和,像是在等她说那声"妈"。旁边站着公公,再往后是对象的大伯。
她本来该先敬公公婆婆,不知道怎么回事,端着茶先走向了大伯。司仪赶紧提醒,她愣了一下,折回来重新跪在婆婆面前。
就是这个时候,她把那个红包攥在手里,说了那句——
"阿姨,请喝茶。"
声音不大,但话筒就在嘴边。整个宴会厅坐了两百多桌宾客,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婆婆的手悬在半空,茶杯没接。她看着刘小丽,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手收回去,站起身,绕过还跪在地上的准儿媳,径直走向司仪。
刘小丽跪在红毯上,手里端着那杯没人接的茶,膝盖硌得生疼。
婆婆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声音很稳,甚至称得上平静:"对不住各位了。今天的婚礼,到这儿就不办了。收的礼金,明天原数退回。今天就算是请大家吃顿饭,好好吃,好好喝。"
说完把话筒还回去,转身下了台。公公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步子不快不慢。
满场哗然。
刘小丽的母亲从亲属席上站起来,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父亲的脸涨成猪肝色,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头。对象站在司仪台旁边,脸色发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心疼,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跟着父母走了。
没有一个人过来拉她起来。
刘小丽到最后是自己从红毯上站起来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已经凉了,那片浮在上头的茶叶沉了底。
她后来跟人讲这件事的时候,反复强调一个数字:改口费,三千五千块。
她说她当时接过红包的瞬间,心情就变了。肚子里怀着四个月的孩子,是这个家的继承人,嫁过去要待一辈子,要给他们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三千五千块钱,连个好点的包都买不来。她觉得这不是改口费,这是打发。
她说她也敬了茶,虽然先敬错了人,但后来纠正了。规矩没坏。坏的是婆婆——给的太少。三千五千块配叫一声妈吗?她觉得只配叫姨。
所以她叫了阿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好像整个婚礼上唯一受了委屈的人就是她自己。
可这事要从头说,就远不止三千五千的事了。
刘小丽和对象谈了四年恋爱。对象家境在她看来算得上殷实,公婆做点生意,手头有积蓄。两人感情一直还行,对象脾气好,什么事都依着她。她习惯了这种节奏,觉得嫁过去也该是这样——她说了算。
转折出在怀孕上。
她本来跟对象说好,结婚后先享受二人世界,过几年再要孩子。她那时候在卖鲜花,一米六八的个头,一百一十五斤,身材脸蛋都拿得出手,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妖娆利索。她不想那么快被孩子拖住。
但孩子来了。她说她不知道对象用了什么办法,反正就是怀上了。她不想要,对象的父母不干。老两口盼了不知道多久,就等着抱孙子,听说有了,死活让留。
"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公公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觉得不过是客套一下。但刘小丽当真了。或者说,她本来就算计好了。
她先要了一套婚房。价值八九十万,必须写她的名字。理由很充分:肚子里怀着你们老李家的种,写我名有什么问题?不写我名,我跟着他有什么意义?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然后是五金。别人结婚三金,她要五斤。不是三金加五金的概念,是实打实的两百克黄金。按照金价折算,二十万。她说她不是给自己要的,将来还是他们老李家的。但按照法律,这东西到了她手里,就是她的。
彩礼,二十八万八。她觉得不算高,"都这个价"。
离娘肉,半扇猪肉加十一万。给母亲的。
育儿储备金,五万。说是给孩子存的成长基金,但钱先进了她的口袋。
婚礼必须在五星级酒店办。
婚后工资卡交给她管。请最好的月嫂,进最好的月子中心。
所有这些条件,在婚礼之前,男方家全部答应了。房子写了名,五金买了,彩礼到了,猪肉和钱给了,储备金转了,酒店定了,月嫂和月子中心也预约好了。加起来,一百六十五万。
一百六十五万。男方家掏了。
然后到了婚礼当天,到了敬茶环节,婆婆递过来一个三千五千块的红包。
刘小丽觉得少了。她想要两万。差一万五。
就为这一万五,她当着两百桌人的面,叫了声阿姨。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一百六十五万都给了,改口费才给三千五千?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她是这个家的核心新人,他们都是围着她的。叫一声姨,是给婆婆留面子。给够了再叫妈,天经地义。
但婆婆没有跟她吵,没有当面翻脸,甚至没有让场面变得更难看。她只是不接那杯茶,站起来,走到司仪旁边,拿起话筒,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宣布了婚礼取消。
然后转身离开,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从头到尾,她可能不只是在气那一声"阿姨"。她是在那一声"阿姨"里,突然看见了什么。
一百六十五万掏出去了,房子写了名,金子买了,彩礼给了,猪肉和钱备齐了,储备金存了,月子中心定好了。这个儿媳妇要的每一分钱、每一样东西,他们都咬牙给了。
给的时候她没有说过一句够了、谢谢、不必这么破费。她永远觉得这是她应得的,因为她怀着孩子,因为她要嫁过来过一辈子。
然后到了改口费。三千五千块。她嫌少。不是嫌少——是嫌弃。当众不叫妈,叫姨,还给婆婆使眼色。
那一声阿姨,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一声阿姨,是一面镜子。
她让婆婆看见了镜子里的儿媳妇是什么样子——一个在每一个环节都在算计的人,一个给多少钱都不嫌够、给少一点就当场翻脸的人,一个连婚礼上都不肯给公婆留半分面子的人。一百六十五万给了,她连一声妈都不肯叫。
婆婆在那一刻大概想明白了:娶回来,以后的日子,过不下去。
对象也站在了母亲那边。这个四年里什么都听她的男人,这一次没有替她说一句话。他看着她跪在红毯上,然后跟在父母身后走了。
这是四年里他第一次没有站在她这边。
后来她打电话到直播间,想找人替她说话。她说她不明白,对象以前什么都听她的,怎么这次就非得听他妈的?他妈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没想过,也许他妈什么都没说。也许是他自己站在那里,看着两百桌宾客,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听着那声"阿姨",然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妈不用说什么。他自己看见了。
婚礼取消之后,男方家第二天就开始退礼金,逐桌逐人,原数退回。同时提出了退婚的条件:彩礼退,五金退,离娘肉和那十一万退,储备金退,改口费退,房子过户回去。所有给的东西,全部退回。
对象还约了她下周一去办手续——不是离婚证,两个人还没领结婚证——去把这事在法律上了断。
她慌了。
一百六十五万要全退回去,她不甘心。她说又不是她悔的婚,是他家先说的退婚,凭什么让她退钱?她说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四个月了,这算什么?里里外外都是她在吃亏。
她在直播间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句是认错的。她反复说改口费太少了,反复说她的条件不算高,反复说对象不应该不向着她。她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主播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婆婆给你五千改口费,你不叫妈,你叫阿姨,你觉得你婆婆有没有面子?"
她说:"她没面子,我还没面子呢。"
主播又问她:"人家给你一百六十五万,你就为了那一万五千块钱,当场不叫人妈。你觉得你是懂事还是不懂事?"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三千五千太少了。"
主播给了她两条路:第一条,把大部分彩礼退回去,谈个正常的数,该结婚结婚;第二条,找婆婆道歉,承认自己当时冲动了、不懂事了。
两条路她哪条都不想走。退钱她不愿意,道歉她也不愿意。她说凭什么,又不是她要退的婚。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从始至终,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任何一件事。要房子没错,要五金没错,要彩礼没错,要猪肉钱没错,要储备金没错,要改口费两万没错,叫阿姨也没错。错的永远是别人——婆婆小心眼,对象不向着她,男方家说话不算数。
她挂电话之前说了句:"真欺负人,这一家人。"
主播叹了口气,挂了线。
婚礼取消后第五天,对象给她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下周一上午十点,民政办事大厅门口,把手续办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她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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