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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中秋那天,儿子给岳母转了六万六,给我发了八百红包。我没吵,第二天去中介把婚房挂了牌。二百六十八万到账那天,我办完手续,拉黑全家,订了张去海岛的机票。飞机起飞时我才想起来,那套房子的钥匙,我忘了还。

中秋前三天,程砚打电话说,妈,今年我们回来过。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想了想,把冰箱里冻着的排骨拿出来化上。程砚爱吃红烧排骨,他媳妇方语爱吃清蒸鱼,孙子程小满爱吃可乐鸡翅。我一个人住,冰箱平时空荡荡的,那天塞得满满的,连门都快关不上。

程砚是我儿子,今年三十二岁,在城西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方语在银行,收入比他还高些。他们结婚六年,小满四岁,住在城东一套两居室里。那套房子是我和老伴当年掏空积蓄买的婚房,一百二十平,买的时候一百六十万,首付六十万,月供八千。

老伴走的时候,程砚刚上高中。这些年我一个人,在纺织厂做质检,三班倒,熬到退休。厂子效益不好,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我吃饭吃药。那套婚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钱,也是我唯一能留给程砚的东西。

本来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程砚结婚那年,方语提过一次,说妈,要不把房子过户给程砚,以后孩子上学方便。我说行。程砚说不用,妈你留着,我们又不卖。方语当时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去年过年,程砚又提了一次。他说,妈,方语同事都把孩子户口迁到学区房了,咱家那套房子,你看能不能……

我说,迁户口不用过户吧。

他愣了一下,说,那得房主本人去办,你年纪大了,跑来跑去不方便。

我说,我方便。

他没再提。

中秋节那天,他们中午到的。方语拎了一盒月饼,程砚提了一箱牛奶,小满一进门就喊奶奶,扑过来抱我腿。我蹲下去搂他,他脸上肉嘟嘟的,身上一股奶香。

饭是我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可乐鸡翅、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方语进厨房看了一眼,说妈我帮你。我说不用,你去坐着。她就出去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吃饭的时候,程砚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了很久。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方语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同事。

我没在意。

吃完饭,方语带小满去卧室睡午觉。程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我收拾完碗筷,想拿他手机给方语发个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他手机没锁屏,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

我本来没想看的。

但那个转账记录就那么跳出来,红彤彤的,占着大半个屏幕。收款人是“妈”,转账金额“66000.00”,备注写着“中秋快乐”。时间是一个小时前,他接电话的时候。

往下翻,还有一条,发给我的,八百块。备注也写着“中秋快乐”。

八百,和六万六。

我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擦桌子的抹布。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程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窗户外头,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一床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拧开水龙头,把抹布洗了三遍。水很凉,冲在手上,指关节有点疼。

我没有吵。

我只是在洗抹布的时候,想清楚了一件事。

那套婚房,是我的名字。我养了他三十二年,供他读书,给他买房,替他带孩子。现在他给岳母六万六,给我八百。我不是要他的钱,我是忽然明白,在他心里,我那个“妈”字的份量,大概也就值八百。

晚上他们走的时候,程砚在门口换鞋,忽然说,妈,那个房子的事,你再想想。

我说,行。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说,那你早点休息,下周我来接你去办。

我说,好。

方语也笑,说妈,那我们先走了。

小满挥着小手,说奶奶再见。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屋里只剩客厅那盏小灯。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从楼下开走,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找出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老伴走之前留给我的那张存折。

存折里还有六万块,是他走那年厂里给的抚恤金。我一直没动。

我坐在床边,把房产证翻开。权利人:沈秋棠。单独所有。登记日期:二〇一〇年九月。

那一年,程砚十三岁,老伴刚走。我一个人带着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给他做饭。他那时候很乖,吃完饭主动洗碗,说妈你歇着。我加班回来,他给我留一盏灯,锅里温着饭。

后来他上大学,工作,结婚。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我以为他忙,以为他压力大,以为他有了自己的家,顾不上我。

六万六和八百,像一把尺子,量清楚了一个母亲在儿子心里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想卖房。”

电话那头问:“哪里的房子?”

我说了地址,他说那片是学区房,现在行情好,能卖到两百六七十万。我说行,你帮我挂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程砚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他穿西装,方语穿婚纱,我穿一件红毛衣,站在他们中间。摄影师喊,笑一笑。我笑了,程砚也笑了,方语笑得最开心。

我把照片摘下来,放进柜子里。

中介动作很快。第三天就带了人来看房。一对年轻夫妻,三十出头,女的挺着肚子,男的一进门就四处看,说户型好,采光也好。女的摸着客厅的窗户,说以后孩子可以在阳台上写作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程砚小时候,也喜欢趴在窗台上写作业。他说妈,这里亮。我给他搬了张小桌子,他就趴在那儿,一笔一画地写字。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软软的,黄黄的。

看房的人走了以后,中介问我,阿姨,你确定卖?

我说,确定。

他说,那你儿子同意吗?

我说,房子是我的。

他没再问。

手续办了半个月。中间程砚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房子的事想得怎么样了。我说最近忙,过段时间再说。他说行,不急。

我没告诉他,房子已经有人出价了。二百六十八万,全款,月底过户。

过户那天是九月二十八号。早上下了点小雨,我坐中介的车去房管局。路上雨停了,太阳从云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亮晃晃的。

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阿姨,你确定卖?这是你的房子,卖了以后你就没有产权了。

我说,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递给我。

我签完字,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手指上,有点黏。我拿纸巾擦了擦,擦不干净,指甲缝里留着一圈淡红。

手续办完,钱打到卡上。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跳出来:到账,2680000.00。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走出房管局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我打车回家,把收拾好的行李箱从衣柜里拖出来。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老伴那张存折,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是在纺织厂门口拍的,他穿工装,头发很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程砚的号码,我看了很久。头像是他和小满的合影,小满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点开,按了“加入黑名单”。

方语的号码,我点了“加入黑名单”。

程砚丈母娘的号码,我没有。

还有几个亲戚,平时也不怎么联系的,一并拉黑了。

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然后换上机场买的境外流量卡。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家。这套房子是我和程砚他爸结婚时买的,五十多平,老小区,没有电梯。墙皮掉了好几块,厨房的瓷砖裂了一条缝。程砚他爸走以后,我一直没装修,总觉得对付住就行。

现在不用对付了。

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出门。把门锁好,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面。那是程砚小时候藏钥匙的地方,他放学回来早,我还没下班,他就从脚垫下面摸钥匙开门。

后来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钥匙。

我拉着箱子下楼,没有回头。

飞机是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机场,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一架架飞机起飞、降落。手机连了机场WiFi,我打开新闻,翻了翻,又关掉。

登机广播响的时候,我站起来,跟着人群往登机口走。空姐站在舱门口,笑着说,欢迎登机。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系好安全带,把手机关机。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地面往下沉。

我透过舷窗往下看。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房子像火柴盒,马路像灰线,最后全被云层遮住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程砚五岁那年,我骑自行车带他去厂里。他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妈你骑慢点,我害怕。我说别怕,妈在。

后来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跟我说的话。他说,秋棠,你得为自己活。

那时候我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橙汁。她递给我一杯,我喝了一口,有点酸,又有点甜。

窗外,云海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边。

我不知道程砚什么时候会发现房子卖了。也许是下周他来接我去过户,发现房子已经换了主人。也许是方语查房产信息,发现产权变更了。

也许他今天下班回家,打我电话打不通,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我想象他站在客厅里,一遍遍拨我的号码,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大概会着急,会生气,会问方语怎么回事。方语会说不知道。然后他会打给亲戚,打给我的老同事,打给所有能想到的人。

他找不到我。

他会想起来,中秋节那天,他给我转了八百块。

而我坐在飞机上,飞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我没有哭。眼睛有点酸,但没有哭。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三十二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飞机降落在海岛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又湿又热,带着海水的咸味。我走出航站楼,看见外面一排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民宿老板来接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晒得很黑,笑起来牙齿特别白。她帮我提行李,说阿姨你一个人来旅游啊。

我说,嗯。

她说,真厉害。我妈比你小两岁,出门都要我陪着。

我笑了一下。

房间在三楼,阳台正对着海。我放下行李,走到阳台上。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靠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连上民宿WiFi,跳出来几条消息。有程砚的,有方语的,有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没看,直接删了。

然后我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是我和程砚他爸年轻时候拍的。他穿工装,我穿碎花裙,两个人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傻乎乎的。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怕。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大海。海天相接的地方,黑蓝黑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我忽然想起来,那套房子的钥匙,我忘了还。

算了。

反正那扇门,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海鸥叫醒。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床上画了一道金线。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海浪声,然后起来,换上带来的碎花裙。

裙子有点旧了,是五年前买的。我穿上,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但精神还行。

我下楼吃早饭。民宿老板娘煮了白粥,蒸了地瓜,切了一盘木瓜。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吃一边看海。旁边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捧着一台电脑,在讨论什么项目。他们说英文,语速很快。

我吃得很慢。粥很烫,地瓜很甜,木瓜有点涩。

吃完饭,我沿着海边走。沙滩很软,踩上去陷一个坑。浪冲上来,淹过脚背,凉凉的。我弯腰捡了一个贝壳,小小的,白色带条纹。

我想起程砚小时候,带他去公园划船。他趴在船边捞水草,差点掉下去。我一把抓住他,他吓得哇哇哭。我说别怕,妈在。

现在我在海边,他不在。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妈,你去哪了?房子怎么回事?你回个电话。

我看完,删了。

又震了一下:阿姨,我是方语。程砚很着急,你接一下电话好不好。

我删了。

第三条:沈秋棠女士,我是程砚的律师。关于房产交易的事,我们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然后我继续沿着海边走,浪花一遍遍冲上来,一遍遍退回去。我的脚印留在沙滩上,又被海水抹平。

走了很远,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脚印已经看不清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中午回到民宿,老板娘问我,阿姨你今天去哪了。

我说,随便走了走。

她说,你一个人不无聊啊?

我说,不无聊。

她笑,说,那你明天可以坐船去对面岛上,那边有个渔村,海鲜特别新鲜。

我说,好。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老伴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他走那年,程砚十三岁。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秋棠,你得为自己活。

我当时哭着说,我不需要为自己活,我只要你和儿子好好的。

他说,你傻。

他走以后,我确实没有为自己活过。每天睁眼就是程砚,上学,考试,工作,结婚。后来有了小满,又是小满。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现在他走了,程砚也长大了。小满有他自己的姥姥疼。那个六万六,是给方语她妈的。我这个人,值八百。

我对着照片里的老伴说,你说得对。

海风吹过来,照片一角被吹得翘起来。我用手指按住,放回包里。

远处海面上有烟花升起,炸开,五颜六色的,映在水里像碎了的彩虹。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烟花灭了,天又黑了。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一阵一阵的,像呼吸。

我闭上眼睛,想起飞机起飞时,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丢下了什么。现在躺在这里,听着海,我忽然觉得,我什么都没丢。

我把自己找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船去了对面的渔村。船很小,突突突地在海上开了四十分钟。浪大的时候,船身颠得厉害,船上有人尖叫,我抓紧栏杆,没叫。

渔村很安静,只有十几户人家。渔民在门口晒网,老太太在榕树下织东西。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了一碗海鲜面。面里放了虾、蛤蜊、鱿鱼,汤是奶白色的,鲜得掉眉毛。

吃完面,我在村里溜达。有个老头在路边卖椰子,十块钱一个。我买了一个,他帮我砍开,插了吸管。我坐在海边的石头上,抱着椰子喝。

椰子水很甜,比中秋那天喝的橙汁甜。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捡贝壳。她看见我,跑过来,举着一个海螺说,奶奶你看,这个能听见海的声音。

我接过来,放在耳边。嗡嗡的,像风,像浪。

我说,好听。

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把海螺还给她。她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奶奶你一个人来的吗。

我说,嗯。

她说,我也是一个人。我奶奶在家,我出来玩。

她说完就跑远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满。他今年四岁,也会捡贝壳。上次带他去公园,他捡了一兜子小石头,说是宝石,非要带回家给我。

那个装小石头的盒子还在我行李箱里。我带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他。也许很久,也许不见。但我知道,等他长大了,如果他想找我,他会有办法。

至于程砚,我不想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不再等了。

我在渔村待到下午,坐最后一班船回去。船上人很少,我坐在船尾,看着渔村越来越远。太阳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光的路,一直通到天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满的声音,大概是程砚让他发的语音。我点开,听见他说:奶奶你去哪了,我想你了。你要给我带贝壳回来。

语音很短,十几秒。他的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我听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我给他捡了一个贝壳。最小的那个,白色带条纹的,我放在包里,用手绢包着。等他长大,我会给他的。

船靠岸的时候,天快黑了。码头上灯火通明,有卖烤鱿鱼的,有卖椰子冻的。我上岸,慢慢走回民宿。

老板娘在院子里浇花。她看见我,说阿姨回来啦,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说,开心。

她说,晚饭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那我给你做咖喱蟹。

我说,好。

她进屋做饭去了。我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

我忽然想,如果我年轻时候有这个勇气,会怎么样。也许我不会嫁给程砚他爸,也许我会去别的城市,也许我会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嫁了,生了,养了,熬了。现在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那我就走。

走得远远的,去过自己的日子。

晚上吃咖喱蟹的时候,老板娘问我,阿姨你打算待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就住着呗,反正房费又不贵。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你儿子不找你啊。

我说,找了,我不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说,阿姨你真酷。

我低头吃蟹。咖喱味很浓,辣辣的,吃得我出了一头汗。

酷吗?也许吧。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值八百块的人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把程砚从小到大的照片翻了一遍。满月的,百天的,上幼儿园的,戴红领巾的,初中毕业的,考上大学的,结婚的。

最后一张,是他和小满的合影。小满骑在他脖子上,他扶着,两个人都笑得很大声。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哭,没哭出来。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大海。月亮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我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去医院,夜里三点,路灯很暗,他趴在我背上说,妈我难受。我说别怕,马上到了。

我跑得满头大汗,到了医院,医生给他打了针,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宿没合眼。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是他的依靠。

现在他有自己的家了。

我闭上眼,对着月亮说,程砚,妈不怪你。

真的。

我只是,不再等你了。

在海岛待了半个月,我胖了三斤。每天吃海鲜,喝椰子水,沿着海边走。皮肤晒黑了,但精神好了很多。民宿老板娘叫我“酷阿姨”,说我是她见过最洒脱的客人。

我没告诉她,我不是洒脱。我只是没有退路了。

程砚的律师发来最后一条短信:沈女士,如果您对房产交易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看完,删了。

我对法律没有异议。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那二百六十八万,是我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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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我订了去另一个城市的机票。临走那天,老板娘送我到门口,说阿姨你下次再来。

我说,好。

她抱了我一下,说,保重。

我拍了拍她的背。

到机场的路上,我打开手机,把程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只放了他一个人。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房子卖了两百六十八万。我留一半,剩下一半以后给小满。钥匙在脚垫下面。

发完,我又把他拉黑了。

登机广播响了。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下面那座城市。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会找一个小地方住下来,找一份简单的工作,慢慢过。也许我会到处走,把以前想去没去的地方都去一遍。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我的日子,我自己说了算。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

包里那个海螺,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