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831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富不过三代,这句话中国人都听说过。
但在中国历史上,有一批家族,硬是富了几百年,跨越好几个朝代,哪怕皇帝换了一波又一波,他们还在。这些家族有个统称,叫士族,或者门阀。他们最鼎盛的时候,皇帝娶个媳妇,都要掂量一下对方出不出得起这个身份。
这批人在唐朝末年消失了。
不是自然凋零,是被黄巢的刀一刀一刀砍掉的。
他们一消失,中国历史就走进了另一条路。
很多人问,为什么宋朝以后,整个中国历史感觉变味儿了?为什么明清那种窒息感,在汉唐里找不到?
就因为那批人没了。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批人,聊聊他们倒了之后,中国历史拐去了哪里~
五姓七望
门阀制度真正定型,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
那时候的社会有个铁律:你什么出身,就是什么命。王、谢、郗、庾这些大族,一代一代把持着做官的路,清流做清流的官,寒族做寒族的小吏,两条路不相交。东晋初年有句谚语,叫“王与马,共天下”,意思是皇家姓司马,王家帮着治天下,地位差不多是对半分的。
进入隋唐之后,最风光的一批被称为“五姓七望”: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这个陇西李氏,说的不是李唐皇族。皇族虽然自称出自陇西,可在五姓眼里,那是关陇来的武人,不算自己人。
他们垄断了什么?垄断了婚姻。
按照《新唐书》的记载,这些家族内部互相通婚,绝不轻易和外人联姻,哪怕对方是暴发户大官,也不行。公元659年,唐高宗下诏,硬性禁止这几家内部互相通婚,连嫁女儿收聘礼的数目都限死了,结果那道诏令根本没有人理会——五姓七望的嫡女,就是比皇亲国戚的婚配资格还硬。
这批人的地盘不只在朝堂。他们在地方上有庄园、有田地,有世代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哪怕到了唐朝,很多家族已经搬进长安、洛阳,变成靠科举入仕的官僚,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没有散。
这就是门阀的本质:它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张覆盖政治、经济、文化、婚姻的完整网络。
黄巢的刀砍掉的,不只是人命
公元875年,黄巢起义爆发。
黄巢本人出身盐贩,多次参加科举考试没有考上,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但要说他是憋着这口气、专门冲着士族去的,那不符合事实。他的刀砍下去不分对象:抵抗的官军、资助过官军的百姓、富商、宗室公卿,撞上谁是谁。他打进长安之后大杀唐朝的宗室和公卿,可他建立的大齐政权里,还用了博陵崔氏出身的官员当宰相。只是世家大族最经不起这种乱世的乱刀。他们聚族而居,家产显眼,族谱和祖宗牌位一样都带不走。韦庄在《秦妇吟》里写过那个时代的景象:“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公卿的骨头踏满了大街。
这不是夸张,是写实。
黄巢之乱持续了将近十年,华北最肥沃的地方打了个稀烂,五姓七望的族谱被焚毁,家族成员死的死散的散。晚唐五代的几十年里,各地军阀混战,拼的是武力和财力,没有人再认门第,也没有人再在乎你家祖上是谁。
到宋朝建立的时候,那批自魏晋以来延续了将近五六百年的门阀,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钱穆在他的著作里说过这样一段话:“论中国古今社会之变,最要在宋代。宋以前,大体可称为古代中国,宋以后,乃为后代中国。”他把宋以前的那个时代叫做“变相的贵族社会”,宋以后才是“纯粹的平民社会”。
这是准确的。
问题是,平民社会来了,带来的不只是公平,还带来了另一样东西。
平民上来了,皇权也没有边界了
宋太祖赵匡胤在公元960年黄袍加身,建立宋朝。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怎么上来的——他是武将,手里有兵。所以坐稳皇位之后,他急着办的一件大事就是把兵权收回来。公元961年,杯酒释兵权,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喝了那顿酒,都乖乖交出了兵权。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成了北宋前期的顽疾。
这样做的结果,是宋朝的军队很难打仗:将领和士兵互不熟悉,上了战场配合不起来,被辽、金、西夏反复揍。但赵匡胤的另一个目的达到了:皇权稳固,不会再有人黄袍加身。
这只是开始。
到明太祖朱元璋的时候,他直接废掉了宰相。
宰相这个职位,从秦代一路传下来,一千多年,是皇权之下的行政核心,是政府运转的枢纽。朱元璋杀掉胡惟庸之后,宣布废除中书省,取消宰相制度,把原来宰相的权力全部收归皇帝本人。
从此,皇帝上面没有天花板,下面也没有宰相这道隔离层。
清代更进一步。清代的文字狱几乎把读书人写文章这件事,变成了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冒险。翰林徐骏在诗里写“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被告发是讥讪朝廷,砍了头。雍正年间,吕留良的文章被翻出来,死去多年的人被开棺戮尸,活着的子孙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在汉唐,皇帝也会文字狱,但不是以这种密度、这种株连的烈度。差距在哪里?差距就是唐朝还有士族,那批大家族本身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制衡。皇帝要做什么过分的事,需要掂量一下那批人的态度。
士族没了,掂量就没有意义了。
这是内藤湖南总结唐宋变革论时说的一个核心判断:贵族消亡和君主独裁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一面出现,另一面必然跟着来。
还有一样东西变了
唐朝有个气质,宋明清找不到了。
那个气质叫做“胡汉交融”。唐代的皇族血统里有鲜卑的成分,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在唐朝做将军、娶了公主,李白的出生地争议里有中亚的说法,玄奘从天竺取回真经,唐太宗亲自召见,还提笔为他写了一篇序,唐代的宫廷里能歌善舞的胡女是时尚,胡人可以做宰相。
那种气质,本质上是一种开放:不太在乎你从哪来,只看你能不能用。
宋代以后,汉族政权的主流风气越来越内敛,越来越强调礼法,越来越在意华夷之辨。程朱理学兴起,给世界装上了一套精密的秩序,男人要守礼,连心里想什么都有标准答案。这套礼教的绳索越勒越紧,到了明清,连女人的脚都要被裹起来。
这不是偶然的。
士族消失之前,那批贵族本身就有一定的精神自主性,他们的地位不靠皇帝赐予,所以不必在思想上完全服从皇权。一旦这批人没了,科举培养出来的官员,从头到脚都是皇帝的天子门生,思想上的依附性也就自然而然地强了。
宋代的士大夫还保留了“天下为己任”的气节,还有范仲淹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还有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到了明清,廷杖和文字狱之下,那种气节越来越稀薄,剩下更多的是磕头和揣摩上意。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官场生态,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土壤。
老达子说
门阀士族这批人,论品行有好的有坏的,有垄断霸道的,也有保存文脉传承学问的,老达子无意为他们唱赞歌。但他们消失之后,中国历史确实走进了另一条轨道:皇权的天花板没了,大臣跪下来磕头,把皇帝说的话叫圣旨;科举让更多人有机会进朝廷,可那顶天子门生的帽子也跟着戴上去了,你的位置是皇帝给的,也是皇帝随时能拿走的。
这条逻辑链的尽头,老达子就不说了。黄巢的刀砍下去那一刻,他大概不知道,他在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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