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皮埃尔，法国人，今年四十五岁，在巴黎一家设计公司做总监。我媳妇叫克莱尔，是小学老师。我们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三岁。加上我爸妈，一家八口。今年夏天，我们全家去中国玩了十二天。坐高铁，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杭州，从杭州到西安。十二天，八个人，六张高铁票，两个免票的。回来以后，邻居围上来问，中国咋样？我只回了三个字。

先说我们为啥去中国。我爸妈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是八十年代，他们说中国穷，街上全是自行车，房子矮矮的，人们穿得灰扑扑的。他们回来以后，一直说中国不行。我小时候听他们讲，就觉得中国是个很遥远的地方，很落后，很穷。后来我长大了，看新闻，看网上说中国发展快，高楼多，高铁快。我跟克莱尔说，咱去看看。她说，去中国？我说嗯。她说，你爸妈说中国不行。我说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她说，那现在呢？我说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买了高铁票。从北京到上海，四个半钟头。我爸妈说，四个半钟头？从巴黎到马赛坐高铁还得三个钟头呢，你们从北京到上海，一千多公里，四个半钟头？我说人家高铁快。我爸说，能有多快？我说你坐了就知道。

我们上了高铁。我爸坐在靠窗，我妈坐他旁边。车开了，我爸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是村子，是城市。他看了一会儿，说，这车快。我说嗯。他说，这车稳。我说嗯。他说，这车干净。我说嗯。他说，这车比法国高铁好。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坐过法国高铁。法国高铁脏，慢，还老晚点。这车不晚点。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我妈说，你看窗外。我爸说，看啥？我妈说，你看那些楼。我爸说，啥楼？我妈说，那些高层的楼。我爸说，嗯。我妈说，那么多。我爸说，嗯。我妈说，比巴黎多。我爸说，嗯。我妈说，你咋老说嗯？我爸说，我不知道说啥。

我那几个孩子，在车上跑来跑去。乘务员看见了，笑了笑，说，小朋友，别跑，小心摔着。我儿子说，阿姨，这车咋这么快？乘务员说，这是高铁。他说，高铁为啥这么快？她说，因为中国厉害。他说，中国为啥厉害？她说，因为中国人聪明。他说，那我聪明不？她说，你聪明。他说，那我长大了能开高铁不？她说，能。他说，那我开高铁，你坐不？她说，坐。他说，那我给你打折。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到了上海，我们出了站。我爸妈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了半天。我爸说，这火车站比巴黎北站大。我说嗯。他说，这广场比巴黎北站广场大。我说嗯。他说，这人比巴黎北站多。我说嗯。他说，这楼比巴黎北站高。我说嗯。他说，你咋老说嗯？我说我不知道说啥。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们去了外滩。我爸妈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面的陆家嘴。我爸看了半天。他说，那些楼，比巴黎的楼高。我说嗯。他说，那些楼，比巴黎的楼新。我说嗯。他说，那些楼，比巴黎的楼亮。我说嗯。他说，你咋老说嗯？我说我不知道说啥。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妈说，你记得咱八十年代来的时候吗？我爸说，记得。我妈说，那时候这儿啥也没有。我爸说，嗯。我妈说，现在啥都有了。我爸说，嗯。我妈说，你说，中国咋发展这么快？我爸说，不知道。我妈说，你说，咱法国咋发展这么慢？我爸说，不知道。我妈说，你说，咱是不是落后了？我爸说，不知道。我妈说，你咋啥都不知道？我爸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啥？我爸说，我知道中国比咱强了。

我那几个孩子，在上海吃小笼包。我儿子吃了两笼，说，爸，这个比法国的好吃。我说嗯。他说，爸，咱以后天天吃这个行不？我说不行。他说，为啥？我说咱得回法国。他说，法国没有。我说法国有中餐馆。他说，中餐馆没这个好吃。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我们去了杭州。看了西湖。我爸妈坐在船上，看着湖。我爸说，这湖比日内瓦湖好看。我说嗯。他说，这湖比日内瓦湖大。我说嗯。他说，这湖比日内瓦湖干净。我说嗯。他说，你咋老说嗯？我说我不知道说啥。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妈说，你记得咱在日内瓦湖坐船的时候吗？我爸说，记得。我妈说，那时候咱觉得日内瓦湖是全世界最美的湖。我爸说，嗯。我妈说，现在我觉得西湖比它美。我爸说，嗯。我妈说，你说，咱是不是没见过世面？我爸说，不知道。我妈说，你说，咱是不是在法国待久了，以为法国就是全世界？我爸说，不知道。我妈说，你咋啥都不知道？我爸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啥？我爸说，我知道中国比我想的好。

我们去了西安。看了兵马俑。我爸站在一号坑前面，看了半天。他说，这比金字塔厉害。我说嗯。他说，这比罗马斗兽场厉害。我说嗯。他说，这比巴黎圣母院厉害。我说嗯。他说，你咋老说嗯？我说我不知道说啥。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那几个孩子，在西安吃羊肉泡馍。我儿子吃了两碗，说，爸，这个比法国的好吃。我说嗯。他说，爸，咱以后天天吃这个行不？我说不行。他说，为啥？我说咱得回法国。他说，法国没有。我说法国有中餐馆。他说，中餐馆没这个好吃。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我们坐了十二天高铁。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杭州，从杭州到西安。我们坐了六趟高铁。每一趟，我爸妈都说，这车好。每一趟，我孩子都说，这车快。每一趟，我都说，嗯。

我们回了法国。回了巴黎。回了我们那个小区。邻居看见我们，围上来。他们问，你们去哪了？我说中国。他们说，中国？我说嗯。他们说，中国咋样？我说好。他们说，咋好？我说啥都好。他们说，啥叫啥都好？我说就是啥都好。他们说，你说具体点。我说高铁好，城市好，吃的饭好，人好。他们说，真的？我说真的。他们说，你骗人。我说我没骗。他们说，网上说中国不好。我说网上说的是网上说的。你们自己去看看。他们说，我们不去。我说为啥不去？他们说，太远。我说不远。他们说，太贵。我说不贵。他们说，我们没钱。我说你们有钱。他们说，我们没时间。我说你们有时间。他们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他们围着我，问了一个多钟头。问来问去，就是不信。他们说，中国咋可能比法国好？我说就是比法国好。他们说，你被洗脑了。我说我没被洗脑。他们说，你被收买了。我说我没被收买。他们说，那你为啥说中国好？我说因为中国好。他们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后来他们不问了。他们散了。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回过头，问我，你说中国好，那你用一句话说，中国到底咋样？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我说了三个字。

我说，没待够。

他们愣了。他们说，啥？我说，没待够。他们说，啥意思？我说，就是没待够。我们去了十二天。十二天，不够。我还想再去。我爸妈还想再去。我孩子还想再去。我们全家都想再去。我们没待够。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他们没说话。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回过头，说，皮埃尔。我说嗯。他说，你说的是真的？我说是真的。他说，那我明年也去看看。我说你去。他说，你陪我去？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写这事，不是要夸谁。我就是想说，法国一家8口坐高铁游中国12天，回国邻居围上来问，只回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是没待够。我们没待够。我爸妈没待够。我孩子没待够。我们全家都没待够。我们还想再去。我们还要再去。我们去了十二天，我们看了高铁，看了高楼，看了西湖，看了兵马俑。我们吃了小笼包，吃了羊肉泡馍，吃了火锅，吃了烤鸭。我们见了中国人，见了乘务员，见了服务员，见了路人。他们都好。他们都笑。他们都帮我们。我们没待够。

你也是。你去过中国吗？你没去过。你听人家说中国不好。你信了。你不去。你不去，你就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接着信。你接着信，你就接着不去。你接着不去，你就啥也不知道。你啥也不知道，你就亏了。你亏了，你就别怨。你怨，你也没用。

你去。你买张票。你坐趟高铁。你吃顿小笼包。你站在外滩看看。你站在西湖边看看。你站在兵马俑前面看看。你看完了，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就没待够。你没待够，你就还想来。你还想来，你就来。

你来。你来了，你就知道了。

这就是我的事。法国一家8口坐高铁游中国12天，回国邻居围上来问，只回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没待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