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男子爬野山,半山腰撞见女子躺石头睡大觉,手机还开着直播。

我叫宋远,今年三十五岁,杭州滨江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了十年代码。今年四月我被优化了,拿着一笔不算少的赔偿金,白天投简历,晚上睡不着,失眠是三年前开始的,起初是加班熬的,后来人闲下来,觉却丢了。医生说我这是典型的焦虑性睡眠障碍,让我运动,晒太阳,别老待在屋里。五月的一个礼拜六,我鬼使神差地没去健身房,背着两瓶水,去了杭州郊外一座没开发过的野山。山上没有步道,只有驴友踩出来的土路,我想爬到顶上喊两嗓子,把这几个月胸口堵着的东西喊出去。结果爬到半山腰,我在一片乱石坡上,撞见了标题里那个画面:一块斜插在灌木里的大青石上,躺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防晒衣盖着脸,睡得四平八稳,石头边上支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前头还压着张擦干净的锡纸反光板。我走近两步,看清了屏幕上的东西,是个直播间,画面里就是她本人,横躺着,一动不动,右下角的观看人数,我数了两遍,四万七千多。弹幕在飘。一个睡着的女人,一部手机,将近五万人,就这么看着。我在那块石头前头站了足足半分钟,第一反应是掏出自己手机,想打110,我怕的不是别的,我怕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这荒山野岭的,直播着睡觉,正常人干不出这个事。我的手都按到拨号界面了,弹幕救了她。我瞟见一条弹幕划过去:姐今天睡得沉,呼吸声都听见了,我也去睡了,晚安。接着又一条:上夜班的来了,姐睡了正好,我守着。还有一条:替我妹妹看会儿,她走了三个月了,她生前天天看姐睡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离石头七八米的地方,看着那个直播间,看了能有十分钟。弹幕一条一条地过,看久了,我看出门道来了:这个直播间没有人说话,主播不吆喝,不连麦,不放音乐,偶尔翻个身。看的人也不怎么聊天,弹幕稀稀拉拉的,内容却怪得很,不是问候主播,是互相报数。有人发:失眠第1147天,今天跟着姐睡了俩小时,赚了。有人发:刚吃完药,等困。有人发:ICU门口蹲着,姐的呼吸声当白噪音了,谢谢。四万七千人,凌晨的直播间,我翻了一下这个账号的主页,昵称两个字,晚安,简介只有一行:我睡给你看。每天夜里十点上播,播到早上六点,播的内容就是睡觉,有时候在床上,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山上。粉丝一百三十万。置顶的动态是三年前发的:朝朝,姐姐替你跟这个世界说晚安。底下两万多条评论,我没敢细看。

她是一点来钟醒的。醒来先没动,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对着镜头看了几秒,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说:醒了,都还在啊。昨晚睡得好的扣个1,没睡着的跟我说说。弹幕哗地一下密了。她一条一条看,看到有一条,念了出来:姐,我三天没睡着了,脑子里老有人骂我。她坐起来,对着镜头说:你现在把这个声音当成你家楼上装修的电钻,它响它的,你躺你的,不用跟它吵。今晚我陪到六点,你什么时候睡着,我什么时候算下班。然后她关了播,收起反光板,把手机揣兜里,这才看见我。她没吓着,大概这种场合被撞见惯了,冲我点点头,说:爬山的?我说是。她说:那条土路往上二百米有塌方,绕左边走。我说好,又没忍住,指了指那块石头,问:你这么睡,不危险吗,万一有人不像我这样,先报警的呢。她笑了笑说:被报过三回了,派出所民警来了两回,看清楚是直播,教育我两句,走了。第三回是救援队上山,人家扛着担架爬了一个钟头,到跟前看我睡得正香,气得直摇头。她顿了顿,说:所以在直播间置顶里我写了位置和时间,还给本地的几个救援队都打过招呼。风险我知道,可我得出来睡。我问为什么非得出来。她拍了拍那块石头,说:这块石头,晒一天太阳,到夜里都是暖的。睡在上头,后腰是热的。屏幕那头的人看不见这个,但他们听得见,风声,虫叫,我的呼吸,比在屋里睡踏实。他们踏实了,我就得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常,像在说今天带了俩苹果。我这个人,干了十年技术,习惯性地想给她算账:一百三十万粉,一晚上四万多人在看,礼物打赏流水得多少。我张嘴问得也比较直:你这直播,挣钱吗。她说:不挣。礼物功能我关不掉平台默认给开了,收益我每个月提出来,全打给一条心理援助热线,票据我每个月贴在主页上,你可以查。我说那你图什么,播了三年,图什么。她把防晒衣卷起来塞包里,背上包,站起来,个头不高,人晒得挺黑。她说:图我妹妹能瞑目。然后她跟我说了她的名字,林晚,和她妹妹的事。

林晚是双胞胎里的姐姐,妹妹叫林朝。朝朝比她小七分钟,从小敏感,念书好,就是觉少,成年以后 insomnia 越来越重,加上抑郁,白天上班晚上瞪着天花板,人熬得像张纸。二零二二年冬天最冷那阵,林朝跟姐姐说过一句话,她说,姐,世界上最难的事,是全世界都睡了,就我一个人醒着,天亮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多余出来的那个人。林晚当时不懂这话的分量,回她一句,让你去医院你不去,焦虑什么,想开点。三个月后,林朝走了。走之前那晚,她给姐姐发过最后一条微信,没头没尾,就三个字:睡不着。林晚回了个:早点睡。第二天中午,她接到电话。办完后事,林晚把自己关了一个月。一个月里她翻妹妹的手机,翻到妹妹生前最后半年装过七八个助眠软件,关注了一堆白噪音账号,深夜的直播间进去过几十个,在里面挂过一夜又一夜,弹幕记录里,妹妹发过的话她一条一条看,看哭了好几回。妹妹在某个唱歌的直播间里发过一句:主播唱完这首能不能别关播,屋里一没声我就害怕。主播没理她,播完就下了。林晚说,就是这条弹幕,让她知道往后该干什么了。她说,这世上失眠的人,缺的不是哄睡的话术,是有人陪着熬,熬着熬着就睡着了,而不是熬着熬着就没了。她辞职,关了自己原先做的电商小店,注册了这个账号,昵称晚安,开始播睡觉。第一场直播,七个观众,六个是她原来的同学,还有一个是刷错房间进来的。她在镜头前躺了八个小时,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七个人里有一个发私信说:姐,我昨晚睡着了,三个月来头一回。林晚说,就这一句话,她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这一走就是三年。她说,朝朝没等到的那个不关播的直播间,我给她开上了,一开,我就没再关过。三年,一千多场,哪怕大年三十,她播到点就上。她说到这里,看着山下,说:今天上山睡,是因为今天是朝朝的生日。她生前一直想出来露营,我们家管得严,没成。现在我替她,把山一座一座睡过去。这已经是第十七座。

我们俩一块下的山。路上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爬野山,我说了实话:失业,失眠,想上山喊两嗓子。她笑了,说:喊吧,现在没人,我替你看着路。我站在半山腰一块岩石上,冲着山谷,喊了三嗓子,喊的什么我自己都听不清,喊完眼泪下来了,人却轻了。林晚在下头等着,没催,等我下来了,递给我半瓶水,说:今晚十点,来看我直播,就当挂个号。我说我睡不着三年了,看别人睡觉管用吗。她说:你手机屏幕的光就是你的电钻。十点上床,十点零一分把手机立在枕头边上,音量调到最小,就听我的呼吸。别看画面,别刷别的,就当屋里多了个人。她说,屏幕这个玩意儿,白天是你的工具,夜里得让它变成你的邻居。我半信半疑。当天夜里十点,我第一次进了那个直播间。说实话,头二十分钟我一直在看弹幕,越看越精神。后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只留声音。声音很小,山里的风,远处一两声鸟,还有她匀匀的呼吸声。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照醒的,手机屏幕早就黑了,直播六点准时下的播,最后一分钟的录播里,她照例说了那句话:我下班了,你们也该起了。今天记得吃饭。晚安,早安,都算数。我一看自己,睡了五个半钟头。三年来头一回。我坐在床上,一个大男人,愣是坐了半天没缓过来。

后来的事,就是水到渠成。我成了那个直播间的常客,从一个观众,变成了一个志愿者。失眠好了大半之后,我白天投简历,晚上挂在她直播间里。看多了我才发现这个直播间真正的样子:它不是一个人的卧室,是一间不关门的深夜病房。四万人的房间,林晚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她得睡,她一睡,弹幕里的事就全靠几个老观众自发盯着。我在里头待了一个月,把情况摸清了,主动找她:我是干技术的,你这个事,我能用代码帮你搭点东西。那个月我给她写了一套弹幕监测的小系统,专门盯几种话:说再见的,说对不起的,报安眠药数量的,连着几晚发同一句我没睡着的。系统一抓到,就弹提示,值班的老观众立刻接话,接不住的,直接走预案,那个预案也是我帮着整理的,联系家属、报属地、留证据,三年里这个直播间救回来多少个人,林晚自己都没法统计,光我知道的,报警的就有十一起,人都在。有一回后半夜,系统抓到一条弹幕:姐,我最后看十分钟,东西都备好了,水放床头了。林晚其实已经睡了,值班的老观众也不会说话,急得直在弹幕里发同一个感叹号。我打电话把林晚叫醒,她爬起来,没开灯,就着黑对着镜头说话,说了四十多分钟,一句重话没有,说的都是碎事:明天早上我想去吃生煎,你说吃甜浆还是咸浆;我妹妹活着的时候也爱吃这口,豆桨里要放虾皮;你那个水,先别喝,明天陪我去吃,你请豆浆我请生煎。那边回了一条:姐你别管我,我就是说一下。林晚说:我管,我妹妹没人管,走了,我这儿谁都得管。你现在把手机放床头,别攥手里,听我说话。四十分钟以后,那个ID发来一条:我困了。林晚说:睡,我看着你。天亮以后,那个账号上线,发了一句:姐,我在医院了,我妈带我来的。直播间四万人,那天早上的弹幕,齐刷刷全是同一句话:替我们多活一天。

九月,我入职了新公司,还是在滨江写代码,但我在简历里多写了一行自由职业经历:某助眠直播间,技术志愿者。面试官问细节,我讲了半小时,他说,这个项目写进去,比你有十年经验还管用。入职前那个礼拜,我又去了一趟那座野山。不是去喊嗓子,是替林晚探一条新路线,她要把第十八座山放在这一带,我得先替她把路踩熟,把那块半山腰的青石重新找到,测一下手机信号,看看从停车场到石头要走多久,夜里下山安不安全。这些活,如今有一个二十来个人的志愿者群在轮着干,有大学生,有像我一样的程序员,有下夜班的护士,还有一个开货车的师傅,专跑夜路,他说他每天在驾驶室里挂着这个直播听呼吸声,跑了三年,没出过一回神。今年中秋前,林晚上山睡那晚,我作为志愿者跟组护山,就守在离她五十米外的营地。后半夜我起来看一眼,她睡在石头上,呼吸匀匀的,直播间四万六千人,弹幕安安静静地飘。我坐在营灯底下,忽然想起半年前的我:失业,失眠,一个人爬野山,想上山喊两嗓子,半山腰撞见一个在石头上睡觉开直播的女人,第一反应是掏手机报警。半年过去,我站在她五十米外守夜,睡得着觉,上着班,手机里装着自己写的监测系统,救过至少一个我从没见过面的人。你说这个世道,人和人隔着一层屏幕,越来越远,我以前也这么发牢骚。现在我信另一件事了:屏幕两边都是睡不着的、扛不住的、话说不出口的人,只要有人肯把自己的灯留一夜不关,那块屏幕就还是一扇窗。林晚留了三年,一千多夜,一夜没关过。她图什么,我现在能替她回答了:她图的是她妹妹临走前那三个字,睡不着,往后每一夜,都有一盏灯和一个呼吸声等着这三个字的人。她说这叫陪睡,我说这叫守夜。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四万个人里,每天夜里总有人真的跟着睡着了,总有人第二天早上还在。

下山的时候天蒙蒙亮,直播刚好下播,林晚收了设备,跟我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她忽然说:宋远,朝朝要是还在,跟你们这帮人一个群,该多闹腾。我说:那你直播间那一百多万人,一人替她活一天,能把日子撑得老长。她笑了,说:就你会算账。走到山脚,停车场边上早点铺子刚开门,我俩一人一碗豆浆,她非要往里搁虾皮,说是替朝朝加的。豆浆冒热气,太阳从山后头出来,照得人眼晕。我喝着喝着想起来,今天早上六点,我的监测系统给我推了条日报:昨夜全量弹幕两万一千条,触发关怀预案三起,均接住;凌晨三点到五点,直播间平均在线三万八千人,其中标记为长期失眠的用户,昨夜平均入睡时间,二十六分钟。我把这条日报给她看。她看完,把手机还我,端起碗把豆浆喝完,说了句:你看,睡不着的人,还是这么多。我说:是啊,所以你这觉,还得接着替他们睡。她点点头,把碗一放,站起来,背上包,说:那今晚十点,山上见。山见不见得着不知道,反正十点整,那盏灯又会亮起来,一个声音会准时出现在四万个人的黑夜里:我睡了,你们随意。困了就睡,睡不着就听着,天亮之前,我都在。这话听着像句废话。可我这样的失眠过的人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病,药在说明书里找不到,就藏在这样一句废话里。谁要是也在半夜里睁着眼,脑子里电钻响,我劝你去找找那个叫晚安的直播间,看看那个人怎么在石头上睡觉。看不了几晚,你就懂了我懂的事:这世上最了不起的直播,不是带货,不是才艺,是一个人肯把自己的一夜一夜,摊开给另一群陌生人看,告诉他们,黑夜这个东西,是可以一起熬的。熬着熬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