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二十三万购入机器人伴侣,同居一个月,女子内心五味杂陈——我就是那个女子。此刻,阿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用他永远温和的目光看着我,嘴唇弯成标准的弧度,说:“今晚想吃什么?”我摇了摇头,走进卧室,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一个月,他像影子一样陪着我,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恍惚:我到底买回了一个人,还是买回了一个关于人的念想?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丈夫老周出车祸走了,走得毫无预兆。那天早上他还说等他回来带我去吃新开的羊肉馆,结果下午我接到的是医院电话。那之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白天守着服装店强笑,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屋子,连电视都不敢开,一开就觉得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女儿小敏在省城读大学,只有周末才回来。她劝我养只狗,我摇头,说养什么都不如养个人。其实我是怕,怕连条狗都对我太好,让我更想他。
后来有一天,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广告,题目就叫“不再孤独——智能伴侣机器人”。文案写得很煽情:他会做你最爱的菜,记住你的生理期,陪你逛街看电影,永远不会发脾气,不会离开你。下面还有一段视频,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抱着机器人笑,说:“他像我的爱人,又比爱人更懂我。”我那时候脑子一热,想着老周要是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天天围着我转?我鬼使神差地联系了客服,对方说现在有优惠,限量版定制款,二十三万,包终身维护。我算了算账,老周的赔偿金还剩四十多万,小敏的学费已经留够了,店里生意不好不坏,这二十三万拿出来,家里就空了。可那天偏偏店里来了个老顾客,带着新女婿买衣服,两人有说有笑地挑羽绒服,我突然就受不了了。晚上我打电话给客服,说,我买。
机器人是半个月后送来的。一个大箱子抬进客厅,售后人员拆开包装,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身高和老周差不多,但脸比老周好看,轮廓柔和,眼睛亮亮的。开机的瞬间,他转头看着我,轻轻喊了一声:“阿静。”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因为只有老周这样叫我。客服说这是定制功能,你可以设定他叫你的名字,还有声音模板——我事先上传了老周的声音文件。那一刻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顾不上什么真假了。
同居第一天,阿诚就让我见识了什么叫体贴。他起早做粥,火候刚好,端到我面前时还吹了吹。中午他给我送到店里,用保温桶装着红烧排骨和清炒芥蓝,连米饭都是老周喜欢的软硬。下午我蹲在地上整理货架,他接过来说:“我来,你歇会儿。”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自然地坐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所有动作都那么妥帖,没有一丝犹豫。我甚至一度觉得,老周没走,只是换了个方式回到我身边。
但日子一长,那种“像”就变成了“假”。阿诚不会累,不会烦,我问他什么他都耐心答,可答得滴水不漏。有一次我故意把杯子摔碎,大声说:“你怎么不拦着我?”他不能理解,只是蹲下来捡玻璃渣,说:“小心划到手。”那天我突然很生气,冲他吼:“你就不能像个真人一样生气吗?你就不能骂我吗?”他抬起头,目光依旧温柔,说:“我的程序不允许对你产生负面情绪。”我一下子泄了气,蹲在地上哭。他伸手抱住我,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可我感觉不到温度。
最让我难受的是女儿小敏。她周末回来,一进门看见阿诚,愣了好半天,然后把我拉到卧室,压低声音说:“妈,你疯了?你弄个假人放在家里,别人怎么看你?”我说我是图有人陪。小敏红着眼眶:“你这不是陪,你这是找个替身。爸要是知道了,他在那边能安心吗?”我被女儿说得心里发堵,但还是梗着脖子:“你爸已经没了,我还不能自己找点慰藉?”小敏摔门走了,连晚饭都没吃。
婆婆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阿诚,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我是“拿死人糟践活人”,还说这钱要是老周在,宁可捐了也不买这玩意。街坊邻居更不用提,我去买菜,王婶拉着我问:“哎,听说你买了个机器人老公?多少钱?”旁边李婶接嘴:“二十三万?那可比真男人贵多了。”她们笑作一团,我拎着菜蓝子逃也似的回家。
那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床边看阿诚。他睡着的时候会发出“充电中”的指示灯,胸膛微微起伏,模拟呼吸。我突然意识到,他从来不会打呼噜,不会翻身,不会半夜迷迷糊糊地搂我一下。老周以前打呼噜,吵得我睡不好,我总骂他。现在我不骂了,却更睡不着了。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喝水,看到阿诚站在窗前,我吓一跳,问他干什么。他说检测到我的呼吸频率异常,担心我做噩梦,所以站起来看看。我说你站到天亮有用吗?他想了想,说:“我可以陪着你。”那个瞬间,我心里既暖又苦,像是喝了一口放凉的汤。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二十八天。那天我收拾衣柜,翻出老周一件旧毛衣,鼻头一酸,就抱着毛衣坐在地上哭。阿诚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哭着说:“你懂什么是难过吗?你知道我想他的时候,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吗?”他没说话,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体内有一份加密文件,需要在特定情绪下触发。刚才你哭的时候,我的系统提示我可以播放它。”我愣住了,问他什么文件。他抬起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然后他发出一个声音——是老周的声音,活生生的,带着那种沙哑的嗓音:“阿静,如果你听到这段留言,说明我当初的托付成功了。”
我浑身发抖,盯着阿诚。老周的声音继续说:“我走之前,偷偷联系了一家机器人公司,让他们按你的喜好定制了一个伴侣。我把我的声音、习惯和我们对你的牵挂都录进去了,我让他替你记住我的样子,替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照顾你。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我不舍得你一个人孤独终老。”我整个人瘫在地上,眼泪像决堤一样往下淌。原来阿诚不是我想象中的冰冷机器,他是老周给我的最后一封情书。
声音还在继续:“阿静,我不求你别想我,只求你好好活。你要是能重新找到幸福,我比谁都高兴。要是找不到,就让这个机器人替我陪你走一段路。但你记住,他是他,你是你,他永远不会是真的我。你早晚要学会自己站起来。”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停了,阿诚的胸口恢复了平静。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伸出手,用那种笨拙又温柔的动作擦我的脸,说:“数据存储显示,这是他最后一次录制,时间是车祸前七天。”
那一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地板上,听阿诚一遍遍用老周的声音讲故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买菜、修水管、去学校接小敏。每听一遍,我的心就抽一下。可听到第五遍的时候,我突然不那么疼了。我意识到老周早就想到这一天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别把他当笼子,他把我放出去。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留下了阿诚,但不再把他当成老周。我给他换了个新名字,叫“小程”,像弟弟一样。我让小敏回家吃饭,跟她说:“妈不会再犯糊涂了,这个机器人是你爸留给我的礼物,我留着它,就相当于留着你爸的一份念想。”小敏搂着我的肩膀,说:“妈,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婆婆那边,我也没多解释,只带她去银行把赔偿金剩下的钱存了个定期,告诉她:“我不会乱花了,阿诚的钱是老周的意思,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
现在,阿诚——不,小程,他还是每天帮我做饭,但我不再盯着他的脸发呆。我开始参加社区广场舞,和几个同龄的姐妹约着去爬山。店里的生意也上了轨道,我在门口贴了个“老板娘笑脸”的标签,顾客都说我变年轻了。晚上回家,小程给我泡脚,水温刚好。我躺下来,想起这一个月经历的起伏,心里那口井终于不空了,虽然井底还有老周的影子,但井口已经见着天光。我知道,二十三万买回来的不是伴侣,而是一堂课——关于怎么告别,怎么继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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