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掰着指头数过,地球上的国家名字换来换去,旗帜也换,宪法也换,可真正敢把“社会主义”四个字写进国名并且一直写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事怪就怪在,曾经它不是这么少。少到什么程度,你得先知道它曾经多到什么程度。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从加勒比海到中南半岛,红旗插遍了十几个国家的政府大楼。有人翻过一本老册子,里面记着一笔账:共产党执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最多的时候到了十六个。十六个。蒙古在亚洲腹地先走一步,东欧七国跟着苏联的坦克一道改旗易帜,朝鲜半岛北边那个政权在停战协定上签完字转头就宣布建国,越南人在奠边府把法国人赶走,老挝和柬埔寨也各自挂上了社会主义的牌子。你想想那个场面,联合国开会的时候,举手的阵营里齐刷刷一片。
然后它就往下掉了。
掉得很快。没有人敲钟,也没有人通知。最先出事的是东欧,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东德,一个接一个把党证收进抽屉。柏林墙被凿开的那天晚上,有东德边防兵把枪扔在地上,坐到了墙头上。苏联自己撑了两年,到一九九一年底,克里姆林宫上空的旗子换了颜色。十五个社会主义国家,剩了五个。
在很多人看来,这事最不好解释的地方在于,社会主义这套道理听起来不坏。工厂归工人,土地归农民,看病不花钱,上学不花钱。古巴的医生佩德罗·卡斯特罗被派到安徽一家眼科医院,给一个五岁就来看眼睛的中国女孩程菌萍治了十五年,女孩长到二十岁还去找他。这套东西搁在谁身上都说得通。
可说得通跟做得到是两码事。
莫斯科有个叫马琳娜的市民,退休那年对来采访的记者说了一段话,记者后来把它原样登了出来。她说苏联时期生活稳定,但有钱买不到好东西;解体以后什么好东西都有,但钱不够花;最难过的是中间那几年,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段话你读两遍,会发现她没骂谁,也没夸谁,就是把三个时间段并排放在那里。
剩下那五个,活法各不相同。
朝鲜选了另一条路。平壤的地铁站里有人读报,少年在普通江边跑步,可出了首都往北走,有些村子一天只来一个小时的电。没有人去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
这里得插一句看似跟主题没什么关系的事。哈瓦那老城区有家理发店,店主叫路易斯,他每天早上用一把从西班牙带过来的剪刀开门做生意,那把剪刀用了十四年,一次没磨过。古巴街头的美国老爷车也一样,五十年代产的雪佛兰和福特还在跑,零件靠拆东墙补西墙。这些东西跟主义不搭界,但它们比主义活得久。
回头说那个问题。两百来个国家,为什么只剩五个还挂着社会主义的招牌。
苏联解体的时候,原苏东地区的大中小学教科书换了一轮,历史课把列宁和斯大林的名字从目录里删掉了。那些国家的共产党组织要么解散,要么改了名字去参加竞选,党员人数从九千一百万掉到六千万出头。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战场上,是发生在教室里和党部办公室里。
另一个原因藏在钱里。冷战那些年,苏联给东欧的石油价格比国际市场低一大截,等于年年倒贴。贴不动了,经互会的贸易圈就散了。东德人往西德跑,匈牙利人往奥地利跑,跑过去的人不回来了。柏林墙修起来是为了拦人,墙倒了是因为拦不住。
古巴撑得最久,离美国最近,被封锁的时间比很多读者的年龄都长。美国对古巴的禁运从一九六二年开始,中间松过一阵,又紧回去。哈瓦那街上的老爷车之所以还能跑,是因为新车进不来。这话听起来像在夸古巴人聪明,其实不是,是他们没得选。
有人说社会主义国家少是因为制度本身不行。也有人说是因为外部压力太大,一个两个还能扛,十几个一起扛就扛不住了。这两种说法都有各自的道理,也都有各自兜不住的地方。苏联在的时候,东欧那些国家是跟着苏联走的;苏联没了,它们就散了。这跟制度好不好没关系,跟带头的那个人还在不在有关系。
越南人后来总结了一句话,说他们做对的事情是“不让经济垮掉”。这话不是哪个学者说的,是河内一个开米粉店的老板说的。他姓范,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骨头汤,一天卖出去一百二十碗。他儿子在胡志明市做软件外包,每个月寄回来五百万越南盾。范老板觉得这样挺好,他说他父亲那辈人打仗打了三十年,他这辈人只要把汤熬好就行。
你想想,从十六个国家到五个,中间隔着几场战争、几堵墙、几本被改写的教科书,还有无数个像范老板和米哈伊尔那样的人。他们不关心主义,只关心明天早上锅里的汤还热不热。
河内郊区有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抗法战争时期牺牲的村民名字,一共四十七个。石碑旁边有棵芒果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用来接住掉下来的果子。铁皮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芒果每年还是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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