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盛夏,在中国陕西渭南北部一带,乡下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唐山大地震刚过去不到一年,紧随其后的松潘—平武地震影响到了这里,余震时不时还在持续。
很多村子里还有玉米杆子搭的小棚子,一旦有地摇山动(其实也就是有钱人家的电灯泡晃一晃),人们晚上就睡棚子里以防万一。
很多人家里储存馍馍的方式,是在房梁上拴根绳子,用木叉当钩,挂个竹篮,馍馍就在里面,一点都不影响老鼠偷吃。一旦馍篮子都开始摇晃,这一晚是必须住外面棚子的。
天还没亮,村里的那个“守村人”(傻子,生活不能自理)就开始游荡,专往坟地里跑。
天刚亮,生产队的饲养员出去放牛,一边拎着粪篮子到大路边捡牛粪、羊粪。一些妇女已经偷偷摸摸跑到地头边扯点菜、瓜揣在衣襟里回来了。
太阳都冒头了,村里的成年人这才成群结伙、吵吵嚷嚷下地干活,出工。家里成分有问题的,干最重的活,比如修渠、挖土、送粪。
真正干活的,磨洋工的,出工不出力的,都混在一起,全凭良心做事,反正大锅饭都是这样吃的。
队长安排生产任务,他的亲信负责记工分。
别看妇女队长的小姑子初中都没上几天,照样可以去教书。
老婆子们在家扫地、用皂角洗衣,做饭、照看孙辈、以及弱病残。
没有吃早饭那一说,出工前兜里揣个冷馍馍路上吃,就是早餐。
午饭是稀汤寡水的苞谷糁粥,馍馍,辣椒油、外加两个时令的水煮菜。
吃完继续上工,等到下午两点太热了,再回去歇着。
下午 4、5 点吃饭,南瓜面,红豆面,面少汤多,凑合吃。
一年到头,只有快过年了,每家按人口分一点菜油、一点猪肉。
想吃鸡蛋,要自家养鸡。婴幼儿喝的羊奶,要自家养羊。每家都有几分田的菜地,可以种菜,不许拿去卖。买东西要票证(粮票、布证),商品和票证都是定量供应的,花完就没了。
卫生什么的,谈不上。洗头发用的是皂角,洗衣粉。本地缺水,吃的是井水,哪有多余的水洗澡,打一盆水擦一擦就算很好了。很多小女孩经常几个月不洗一次头发,经常头顶一窝虱子到处疯跑。她们用了谁的梳子,谁就染上一头虱子。
男娃就很简单了,水渠里游一圈,就当洗了澡。
营养是什么?也谈不上。吃的是黑面馍馍和面条,喝的是苞谷糁,炒菜是什么,不知道。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槐花,榆钱,丁丁杠,荠菜,苜蓿,知了,红苕......都能吃。想改善生活,就得看谁家有红白喜事,或者等过年。
穿的是织的粗布,新布很硬,扎得浑身痒。洗衣服得用棒槌砸,不然洗不动。洗衣服的石头是祖坟里拉回来的青石祭台,或者拴马桩,甚至是墓碑。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成为文物被拉走。
缺衣少食的年代,人们个个面黄(黑)肌瘦,普遍苍老。没有人抱怨,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人们也不知道城里人的生活是怎样的,巨大的信息差让他们以为全世界都是如此。
吃完饭,大人继续上工。小孩子放学了吃完饭去割猪草,比赛看谁割的多。收了麦子的时候他们还要到地里拾麦,然后交给学校,每个人按年龄区分,至少 5 斤-8 斤,交的多了会有奖励,比如一个作业本。
天擦黑,老婆子们指挥孙儿把院子里的地面扫干净、洒点水,铺上席子,大人孩子躺席子上睡到半夜,再挪回屋里或者防震棚里。
晚上,妇女们凑一堆纳鞋底紡线,左邻右舍的闲话一遍遍复习,谁不在就蛐蛐谁,不亦乐乎。
老头子们凑一起拉着二胡唱秦腔,就着月光,没有月光才点煤油灯。
除了拼命活着,人们没有任何欲望。
村里那个曾经在县城银行当行长的张老大,已经投井自杀好几年了。
从黄埔跑回来的张老六,天天去干校报到,劳动改造,晚上还要写检讨书,一遍遍重复写。
差不多 30 年前最富裕的张家,曾经家有良田数百亩,现在这些田地已经全部分给了全村人,包括异姓。
至少三代都是有钱人的张家,如今已经沦落为最低等的村民,队长全家人可以随时骂街,点名道姓骂张家全家人,而他们一句都不敢还嘴。不然半夜板斧砸门,叫他们知道什么叫贫下中农的厉害。
他们家曾经有钱到穿金戴银,现在孩子发烧,家里连一毛钱都翻不出来。大儿子就是这么烧坏掉了脑子,成了“守村人”。
村里有知青,都是些楞头小伙, 有的是热情和冲劲。冬天浇灌冬麦,土渠被冲垮了,眼瞅白花花的水浪费掉,一个知青扑通跳下去,用身体堵住窟窿。结果浑身冻僵,险些要被冻死,村里人熬了姜汤水给他灌下,这才缓了过来。
这一整天你基本看不到“守村人”。他干不了任何活计,只会吃饭。除了吃饭,他基本都躲在柴火堆里睡觉。等人们都睡了,他就在村子里游荡,巡视着村里的每个角落,等待第二天太阳升起。
这些被闷在中部偏西的人们还不知道,这时(1977 年)的中国,就要恢复高考了,就要开始加油前进了。
时代的列车即将启航,南方的人们先知先觉开始爆赚,中部偏西的陕西,从此将要被落下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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