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老伴翻了个身,说“你打呼噜”。
我说“我没打”。她说“打了,打得挺响”。我说“我自己没听见”。她说“你睡着了,当然听不见”。我没吭声,翻了个身,接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说“你昨晚打了一夜”。我说“是吗”。她说“我今天头有点疼”。我没说话。
说起来,打呼噜这个事,她说过好几回了。
前两年就说过。有时候说“你昨晚打呼噜了”。我说“是吗”。有时候说“你侧着睡,别仰着”。我就侧着睡。有时候说“你打呼噜,我半天睡不着”。我说“你推推我”。她说“推了,你翻个身,一会儿又打”。后来她不说推了,自己忍着。忍着睡不着,早上起来头疼。我看她头疼,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回,她说“要不你上小屋睡”。小屋搁着一张单人床,平时搁东西。我说“不用”。她说“你打呼噜,我睡不好”。我说“那你上小屋”。她说“我认床”。我没吭声。那天晚上,还是在一块儿睡的。她又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搬到了小屋
她说“你打呼噜”。我翻了个身,没吭声。可躺了一会儿,想起她早上头疼的样子。坐起来,说“我上小屋”。她说“你真去”。我说“去”。她说“那你去吧”。我抱起被子,拎着枕头,去了小屋。
小屋那张床,硬。搁着东西,我挪了挪。铺上被子,躺下。小屋冷,我把厚被子盖上。窗户外头有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我躺着,听着外头的车声,听着楼上的脚步声。听着听着,睡着了。
头几天,两个人都没睡好。
我睡小屋,床硬,冷。翻来覆去,半夜醒了好几回。她睡大屋,说“没人打呼噜,可也睡不着”。说“床太大”。说“习惯了你在旁边”。我说“那怎么办”。她说“要不你回来”。我说“回去又打”。她说“打就打呗”。我说“你头疼”。她说“头疼就头疼”。我没回去。
过了几天,慢慢好了。我睡小屋,被子厚了,床垫了层褥子。她睡大屋,没人打呼噜,睡得踏实了。早上起来,她说“昨晚睡得好”。我说“我也是”。她看了看我,说“你眼圈不黑了”。我说“你也是”。两个人都笑了笑。
过了些日子,慢慢成了习惯。
晚上吃完饭,看看电视。她看她的,我看我的。到了点,我说“睡了”。她说“睡吧”。我上小屋,她上大屋。各睡各的。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她那边没动静,知道她睡得好。有时候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厨房了。说“饭好了”。我洗把脸,坐下吃。吃完了,各干各的。
有一回,半夜打雷。我醒了,听见雷声。想着她怕打雷。起来,走到大屋门口,听了听。她睡着,呼吸匀匀的。我站了一会儿,回小屋了。第二天说“昨晚打雷了”。她说“是吗,我没听见”。我说“你睡得沉”。她说“睡得沉好”。我说“好”。
在公园碰见老赵,跟他说了。
他说“你也分床睡了”。我说“你也是”。他说“我分了好几年了”。我说“怎么分的”。他说“我打呼噜,老伴睡不着”。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就习惯了”。我说“我也习惯了”。他说“分床睡好,各睡各的,都踏实”。我说“是”。他说“可早上还是一块儿吃饭”。我说“是”。他说“那就行”。我说“那就行”。
分床睡这个事,后来慢慢想通了。
老了,觉轻了。一个打呼噜,一个睡不着。睡不好,两个人都难受。分床睡,各睡各的。睡好了,白天有精神。白天有精神,日子就好过。不分床,她忍着,我打着。她头疼,我心里不是滋味。分了,她睡好了,我也睡好了。都好。
有一回,孩子打电话来,问“你们俩挺好的”。我说“挺好”。他说“我爸打呼噜,我妈说睡不好”。我说“分床了”。他愣了一下,说“分床了”。我说“分床了,各睡各的”。他说“那还行”。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我说“好”。
现在晚上,我睡小屋,她睡大屋。
各睡各的。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她那边没动静。有时候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厨房了。有时候她过来叫我,说“吃饭了”。有时候我过去看看她,说“昨晚睡得好”。她说“好”。我说“我也好”。
那天她说“你打呼噜”,我搬到了小屋。搬过去的时候,抱着被子,拎着枕头。小屋里冷,床硬。可现在不冷了,不硬了。睡惯了。她也睡惯了。两个人,两间屋。可早上还是在一块儿吃饭。中午还是一块儿做饭。下午还是一块儿遛弯。晚上各睡各的。各睡各的,睡好了。睡好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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