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不著愁字,读来却已湿了青衫
中国人写情,最难的不是大喊一声愁,而是绕开那个字,让它自己从纸缝里渗出来。酒可以浇,花可以赏,唯独心上的那点滋味,一说破就轻了。翻开一卷旧诗词,竟有许多句子,通篇寻不到半个愁字,却一读便觉得喉头一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愁这东西,藏得越深,越重。
柳永在汴京城外的长亭,送的是相好的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两人手握着手,眼里都有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是急的,船是要开的,该叮嘱的话千千万万,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真正舍不得的时候,话是最少的;那些说出口的保重,往往都不如一个攥紧了又松开的手势。船一篙撑出去,人就站成了岸边上的一截柳,从此一程烟波,一程风雨。
李清照南渡之后,一个人守着窗儿。"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开头十四个叠字,像一个人在空屋子里走来走去,翻箱倒柜地找,找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国破了,家亡了,人散了,剩下的是一桌残酒、半窗梧桐、点点滴滴到黄昏的雨。她没有说一个愁字,可那十四个字叠在一起,像台阶一级压着一级,比任何一句明明白白的"我愁"都要重。
最沉的一场思念,是苏轼写给亡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人隔在生死两边,已经十年了。明明没有刻意去想,可那份刻在骨头上的记挂,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夜里梦到她,她正在小窗前梳妆,两人相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眼泪一行一行地落。醒过来才想起,那座孤坟远在千里之外,连想说一声"我想你",都找不到地方递过去。
李商隐站在乐游原上,看见的是另一番滋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傍晚的光铺在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美到了极点。可就是这样的好,眼看着就要被夜一口收走。人到了某个年纪,看见极美的东西,第一反应不再是欢喜,而是轻轻的一声叹——因为知道留不住。这一句里没有愁字,可那一点"近黄昏"的怅惘,比愁还淡,也比愁还长。
李煜亡国之后,被幽禁在汴京。"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花谢了,水流了,春天走了,从帝王到囚徒,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宫墙。他没有说愁,只说去了——流水自个儿流,落花自个儿落,谁也拦不住。天上人间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把一辈子的落差都装了进去。
贺知章三十多岁离家,等到回来,已经八十好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口音还是那个口音,可头发已经白了、稀了。村口的小孩不认识他,笑着问客人从哪里来。他站在自家门口,那点近乡情怯,那点物是人非,全在这一问一答里。一辈子的光阴,没有一个字说愁,却把愁绪摊在了太阳底下,连躲都没处躲。
原来愁从来不必点名。它是长亭上那只攥紧了又松开的手,是空窗底下那十四个叠在一起的字,是千里之外那座短松冈上的月亮,是乐游原上那一留不住的夕阳。字面上干干净净,找不出它,它却已经在某一句的尾音上,悄悄把人眼眶读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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